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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他看你的眼神 夜 ...

  •   夜色下的凤西关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肃寒。

      乌啼发现自己很不习惯待在这样的地方,因是拿着照夜侯的玉令前来,他得到了贵宾般的礼遇,这对于一个常年刨土为生的人而言,可以说这辈子恐怕就这么一次能过上如此舒坦的日子。

      以往想也不敢想的美馔佳肴,锦衣秀履近在眼前,他却处处都觉得别扭,尤其是当那个被分派来给他使唤的随从时时刻刻都看着自己时,更是浑身上下好似有数不清的虫子在爬,叫乌啼坐立难安。

      若说他在入关前还存着些许借这段机遇一步登天的小心思,此刻也已是全数消失殆尽,他现在只想快些拿钱走人,赶紧回到浣花州自己家那座狗窝里去。

      堂堂照夜侯,应当不至于叫自己空着手走吧?

      想到这位以侯爵之身行僧者之事的“弦月上师”在江湖中的好名声,乌啼心安了不少,只是当他见到灰发的僧人与那位不知其身份究竟为何,却坐在凤西关主位上的青年向自己走来时,乌啼还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见过上师,见过大人。”

      “乌先生多礼了。”沉玉魄眉眼含着从容不迫的淡淡笑意,“劳烦先生带伤帮小僧跑这一趟,还请先生伸出手来。”

      乌啼依言伸出手去,他想过沉玉魄可能会掏出一把金子,或是银票,却没想到最后落在手心里的,只是一粒小小的,形似麦粒的碧色之物,他瞧着掌心的东西,不明所以。

      “这是灵蛊之卵。”沉玉魄温声解释道。

      乌啼顿时一个机灵,眼神从疑惑变成惊骇,本就深陷的眼窝变得更加吓人,他虽然受了惊吓,那只手却依旧稳稳地没有丝毫颤动:“老板娘要找的就是这东西?!”

      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传说中几乎可以比拟神物的蛊,叫出手大方的客栈老板娘为之疯魔的物件。

      那她怎么还是死了呢?

      尽管乌啼心里头困惑极了,却依旧没有贸贸然问出口来。

      沉玉魄正睁着眼,目光柔和地看着这很懂分寸的土夫子:“这东西只能治愈人的内外伤,对病、毒之患并无效用,自家母失踪之后,世上便再无人能修成灵蛊术,几十年过去,竟叫不知情的人将此物传得神乎其神,小僧便以此物相赠先生,先生或用或卖,还请自行处置。”

      一个叫敕君的密探宁愿背叛他也要弄到手的东西,只存在久远传说中的珍贵宝物,若是能找到人接手,那得换来多少银钱?

      乌啼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很需要钱,为了钱,他一直都很愿意搭上自己的命,只是他脑中飘着的是另一个念头:“上师,小人可否问问,这灵蛊之卵,对人的陈年旧伤是否有用?”

      他的两眼中满是小心之色,还带着几分哀求与希冀,沉玉魄将乌啼病痨鬼般的脸孔上可怜兮兮的表情收入眼底,而后合上了眼,道:“有,但是不多,且若是无根基的老人,或者本来就体弱的人,此物就算能治,也会损耗使用者的寿元。”

      他略一停顿:“不过若是有根基深厚之人以自身内力为桥梁,引导灵蛊之力作用在伤者身上,倒是可以免去此隐患。”

      乌啼听他言语,先是一颗心缓缓跌落谷底,到最后又飞了回来,他满脸喜色,小心翼翼地合起五指,口中不住道谢:“多谢上师!多谢上师!”

      沉玉魄伸手掏了掏袖子,指间夹着一叠银票,没有半分烟火气地递给乌啼:“此乃程仪,还请先生收下。”

      已经得了灵蛊之卵,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的乌啼没想到沉玉魄能平易近人到如此地步,他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目光瞥见那叠银票最上头的面额时又习惯性心动得厉害,他在心头几番拉扯,艰难地拒绝:“得上师相赠灵蛊之卵,小人已经心满意足,还请您......”

      “先生。”僧人的唇角依旧是那种悲天悯人的弧度,只是又合上了的双眼让他比睁开时看起来更像一尊无喜无怒的佛陀,“灵蛊之卵现世,或许会引来暗中之人的窥伺,小僧惟愿先生的归家之路一帆风顺。”

      乌啼沉默良久,到底还是从他手中接过那叠银票,又说时候不早,想趁着夜色上路,再度谢过沉玉魄赠蛊后,便提着丧哭棒快步离开。

      旁观若久的苍珩看了一眼土夫子瘦削的背影,又将全部的视线挪回到和尚身上:“你想用他来探探宫烟珞突然发疯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唆使。”

      沉玉魄念了一句佛,道:“她只是性子倔,不是那种被什么人说几句话就丢了理智的人。”

      “你不是说她病入膏肓,快要死了?”苍珩身上的玄甲还没卸下,他垂手站在沉玉魄身前,有些僵硬,像是被这身沉重的甲胄给锁在那里的,“快死的人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奇怪。”

      “比起她,我更好奇的是,你从来都不会用人做饵,这次是为了什么?”

      “走过的地方多了,人也是会跟着改变的。”沉玉魄默了片刻后回答。

      “那你......”苍珩几乎下意识地就想问出那个一直坠在心上的秘密,只是转瞬就被理智制止。

      沉玉魄:“嗯?”

      苍珩摇摇头:“没什么。”

      他身上的玄甲响了起来,沉玉魄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苍珩轻轻地抓着:“先不要去想她了,咱们许久未见,今夜一定要好好与我聊聊这两年你都遇见过些什么!”

      “好。”和尚点点头,侧耳听了下,又道,“关中应当还有事务等着你去处理,你先办正事,月上中天之时,我去寻你。”

      苍珩没有放过他的小动作,闻言手上动作一僵,松开了来:“好。”

      他先行走出,果不其然没走几步,就看见背着长戟的少年正一路寻寻觅觅,朝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苍珩脚步一停,冲无妄打了个招呼,语气很是和善:“无妄小弟可是在寻盈缺?”

      无妄停在他面前,眼神平静地扫过来,对他喊自己为“小弟”的行为没有任何波动:“你晓得他在哪里。”

      没等苍珩搭话,少年勾勾唇角,眉梢微微向上一挑:“我也知道,就不劳烦尊驾指路了。”说罢便直直朝前走去。

      少年人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苍珩面上浮起些许无奈,悠悠地呼出一口气,笑意凝在脸上,转瞬即敛尽。

      就在他的身后。

      无妄一开口,便是毫不客气的口吻:“我刚刚在和大叔聊凤西关的事情,但是他被这关里的人拉去喝酒了,说是我可以来问你。”

      一如既往的直白,但并不很颐指气使的态度。

      沉玉魄“嗯”了声,示意无妄跟上自己。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凤西关中小径上,沉玉魄耐心地温声告诉无妄:“这座关建起来的时候我才刚刚出生,彼时荒烬虽败,人心却还未散,娘亲为了避免她突然离世以致荒烬残兵生乱,冲击关内,所以向敕君提议在此地修建关隘。”

      “突然离世?”无妄不解地问,“为何?”

      沉玉魄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比自己略矮些的少年:“天渊风氏乃上古娲皇遗脉,向来传承艰难,人丁凋零,且若是新生儿天赋强于母亲,便会在他一周岁之前逐步显露,慢慢夺尽母体生机,致使母体衰弱而亡。”

      “那时娘亲刚刚生下我,无法确定我天赋究竟如何,只能早做准备。”

      “这座关隘,正是为了防备已经归降的荒烬所建,也是娘亲为了我而建,如照夜城一般。”

      无妄边听边点头:“令慈此举无非是要稳定局势,荒烬大败,想必国力也是大衰,必然很难再与岚国僵持抗衡,若再度兴战,对两方皆是无益,只不过她竟然能以王后之尊力主称臣,其后还能参与岚国政事,特地建一座城给你,实在不凡,足见满腔慈母之心,你那时还是襁褓中的稚子,刚刚没了爹,还......”他知道自己说的这话其实很伤人心,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停了下来,有些好奇地看着面前的和尚。

      和尚的表情并不悲伤,反而是一种比恍惚中将他错认作菩萨时,更加恬淡的温柔笑意。

      虽然还是没法看见他眼中是什么样的神色,但无妄耳尖又开始微微地发烫。

      少年停顿得太久,沉玉魄双唇轻启,柔声宽慰道:“还亡了国。别担心,我从不因为这个而难过,我没见过我爹,只听说他是天字第一号的混蛋败类,也几乎没在荒烬的故土上生活过多久,故国之思对我而言不过空谈。”

      “你到底哪里看出来我担心你?”无妄用力磨着牙,干巴巴地说着,“抱歉,忘记你看不到了。”

      “有时候双耳所得反而能比双眼所看的更加真实。”沉玉魄好脾气地笑笑。

      无妄环起双臂:“你不是说你用心眼看世界,怎么原来是用听的,难怪......”

      “难怪什么?”

      少年不太自地动了动脚,他实在没法分清眼前这一脸无辜之人究竟是真的不知,还是伪装太过精心,于是无妄稍一琢磨,道:“难怪你没发现你那位旧友用的什么眼神看的你。”

      他说完,给自己挂上一个不够真切的笑,少年人锋锐张扬的眉宇间隐着一层薄薄的恼意。

      沉玉魄则轻声解释道:“无妄,苍珩只是太过不安,他性子一向有些敏感,又失去了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唯一的兄弟。”

      无妄却忽然皱起了眉,认真地建议:“你应该自己睁开眼去看看。”

      这和尚虽然邪门,做事也总是奇奇怪怪,可有的时候,无妄又觉得他实在是......迟钝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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