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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槃翎苍珩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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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出荒原的一路上,沉玉魄果真安静不少。
即便几人又在愈发稀薄的雾气中遇见了几个身着天渊风格服饰的石人,他也没再试图上前拯救,只略微驻足片刻,而后轻声念诵佛号。
无妄将他沉默的模样看在眼里,只觉意外地顺眼,却又有个想再出言揶揄他几句的念头从心里痒痒地冒了出来。
然而当他看见路迢遥紧蹙的眉峰,以及那故作轻松地向上扬着一抹笑意的嘴角,少年已到嘴边的风凉话就又被他给咽了回去,纵使这对他而言是个十分有诱惑力的坏心思,但眼下并非撩拨沉玉魄,和他斗嘴的好时机。
不知走了有多久,荒原上那曾经浓得化不开的雾瘴终于在几人面前彻底消散,坦阔的原野一览无余,金灿灿的阳光倾落下来,却也将其上攒动着的无数灰黑人形照得愈发清晰。
然而阳光越是灿然,就越显得石人们身上的死寂与这片逐渐有了生机的大地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子令人寒毛倒竖的诡异之感。
“它们的动作比在雾里的时候僵硬多了。”无妄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暴露在阳光底下的石人们,手中长戟随心而动,故意将一个正朝着自己这边挪过来的石人扫翻在地。
那石人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响个不停,它动作迟缓地努力让自己爬起来,但下一个瞬息,少年的重戟已经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它的脑袋,炸开一地的石屑。
无妄提起戟,给不幸的石人留下一句很不客气的评价:“简直比那种只能在沙地上慢吞吞地爬的老陆龟还不如。”
“若是它们能一直保持这种模样,那我倒不必太过担心了,怕就怕荒原上还会有其他变数。”路迢遥并没有因为石人们在阳光底下暴露出来的短板而放松警惕,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他看着身旁脚步轻快的少年,也不忍太过直白打击无妄,便用闲谈的语气讲起了故事:“在大叔的家乡,流传着一个挺有意思的传说。说是有一种妖怪,从来只在夜里出没,它像熊瞎子一样高,力大无穷,浑身上下披着厚厚的黑毛,生着一双又大又尖的爪子,最喜欢在晚上摸到村子里头来。”
“若是哪家的小孩儿晚上不听话,哭闹得厉害了,那妖怪就会像人一样,推门进来,不管上几把锁都拦不住它,那妖怪会直接把小孩儿带走吃掉。”
路迢遥的嗓音很适合用来讲故事,他把语气放缓下来哄孩子的时候尤甚:“不过,也不是没有对付它的法子。只要用糯米拌上符灰,再掺进新和的陶土里,等天色完全黑下来,把这特制的土在门口铺上一层,妖怪一踩上来,就会被死死地黏住,动弹不得,等到早上太阳一出来,那妖怪就会‘咔’地一下,变成一座黑乎乎的石像。”
“不过这个时候咱们还不能掉以轻心,得趁着太阳照着它,正克着那妖怪的时候,赶紧用火烧,用锤子砸,直到把它砸得粉碎,才能算彻底把它给杀死了。”他自个儿说得愈发绘声绘色,眉宇间的凝重倒少了许多,等讲完故事,路迢遥回过头来,面带期待地看向无妄:“这故事就叫做......”
“毛人婆婆。”无妄抢着说道,他摆出一副很是成熟的无奈表情,学着路迢遥的语气叹了声说“大叔,我三岁的时候,这故事就已经吓唬不到我了。”
路迢遥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像是被呛了一口不存在的风,干咳中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窘迫:“......原来你也听过这个啊。”
无妄双手将玄色长戟环抱在身前,神情略微严肃起来,琥珀色的眼眸迎着日光,眼神很是认真:“大叔,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我也很感激你愿意这么耐心地想告诉我一些道理,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像所有想要证明自己已经长大的少年人一样,微微抬起下巴,向面前这位虽然认识不久,却颇得他好感的朋友兼长辈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告知他这种吓唬小孩子的寓言故事已经不适合用来糊弄自己。
然而,这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的宣告尚未说完,就只听得身后那和尚施施然开尊口讨嫌:“嗯,不是三岁幼童,但顶多十四岁。”
无妄白皙的脸颊顿时飞上一抹显眼的红,一路烧到了耳朵尖上。
他自小便比同龄人生得高挑,自打刚学会走路起就开始习武,日复一日地熬炼筋骨,未曾有过半日的懈怠。教导他武学的醉锋君更是屡屡盛赞他乃是世所罕见的武学奇才。
故而,无妄虽实岁不过十四,身量气度却已俨然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除去最亲近的寥寥几人,外人皆无从知晓他这幅外表下的真实年岁。
此刻被沉玉魄张嘴挑破,无妄只觉得脸颊耳根一阵火烧火燎,羞窘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被猝然道破隐秘的惊讶。
他自小便被抚育之人捧在掌心悉心教养,一日日被人哄着供着蕴养出来的好气度到底还是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强自压下心头那股被戳穿伪装的躁动,一张俊脸虽已红得厉害,却还是在开口的时候死死捏住了他惯有的平铺直叙的腔调,不曾泄露心中的半分波澜,他抬眼问和尚:“你是怎么......”
话至半途,无妄脑中忽地闪过先前沉玉魄将手搭在自己肩上那一幕,萦绕在少年脑袋上的熏蒸之感渐渐消退,他目光中那抹被冒犯的隐隐暗恼霎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平静的笃定:“你会摸骨。”
沉玉魄看不见他脸颊和耳尖上烧成一片的红,却能感知到少年身上几度起伏的情绪,他不明所以地大方点头承认,语气在短暂的颓靡之后再度变得平和:“嗯。”
无妄瞧着他那副平静又理所当然的样子,而且还只给了自己一个平淡的“嗯”,落在耳中,简直比刻意的挑衅还要气人几分,仿佛自己先前那百转千回的心绪对这和尚都无关紧要,原本已经强行压下去的火气顿时“腾”一下子又燃了起来:“你这人......”
他朝着沉玉魄才跨过去一步,后领便被路迢遥连忙拉住了,安抚道:“他说话就这样,没有恶意。”
“大叔你分明是偏心这家伙!”不拉还好,路迢遥这一拉,反倒像是正正好往火星上浇了瓢油,让无妄愈发不平起来,他梗着脖子犯倔,高声控诉,“你就是喜欢他超过喜欢我!”
“没有没有没有,嗨呀!”路迢遥简直一个头变作了两个大,他早已许多年不曾带过孩子,若说唯一带过一段时间的那一位,便是刚刚把眼前这一位给惹毛了的沉玉魄。
他也发现自己越是想用力摁住无妄,这少年人那股子逆反的劲儿就越往上蹿,比当初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的沉玉魄难应付得多。
而造成了眼下局面的罪魁祸首,沉玉魄本人倒依然平静得很,他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冲着无妄比了个“嘘”的手势,少年被他手指间的念珠反光晃得瞳孔一缩,竟真的瞬间就止住了动作。
但这愣忡只持续了一瞬,无妄反应过来之后冲上脑门的是加倍的羞恼,只是还没等少年再闹腾起来,一阵厚重如闷雷的马蹄声却先一步撞入众人耳中。
他们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荒原另一头的地平线上,缓缓浮起一道漆黑的线。
那线愈近愈宽,化作一列列玄甲覆身的骑兵。人与马皆是罩着厚重的铁甲,日光流淌在甲片上,反射出森然寒光。
他们如一条不见首尾的玄铁巨蟒,自天际横压而来,沉默而肃杀。
比寻常马匹高大不少的战马抬起碗口大的铁蹄,又重重落下,毫不留情地踏过那些动作迟缓的石人。
石屑迸溅,烟尘腾起,灰黑的人形如朽木般崩裂,铁蹄的隆隆声完全盖过了石人们的尖啸,连带着荒原的大地也一起震颤起来。
“砺锋军。”路迢遥紧皱的双眉彻底松开。
无妄见状也不再发脾气,而是眼神湛亮地打量着列队朝这边冲来的玄甲骑士们:“好强的战意,好生规整的列队,好一支砺锋军!”
他的赞叹恳切而热忱,却叫人莫名听出些许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仿佛先前那个乱洒脾气的少年人从未曾存在过一样:“我真好奇,得是一位什么样的君主,才能领导着这样一支威武之军去征战杀伐。”
“敕君是一位心胸宽厚的明君。”路迢遥暗暗松了一口气,“等咱们去过浣花州,还可以去岚国玉都转一转。”
石人密密匝匝,玄甲骑士已拔出身后的长陌刀,铁蹄踏踏,刀刃交错,马阵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又自后方合拢,将石人圈入刀锋的罗网。
而为首的一骑并未停步,破开烟尘与石屑,仍旧朝着三人笔直驰来。
沉重的铁蹄在离几人尚有数丈时骤然收势,马身人立而起,长嘶声中,未等马蹄落稳,一道身影已自马背上跃下,来人抬手将脑袋上的重盔一摘,露出张年轻俊美的脸庞。
正是乌啼入凤西关后所面见的那人。
他眉目温文,举止有礼,即便一身厚重玄甲也掩不住通身的清贵:“路先生。”
“盈缺,你总算回来了,可还无碍?”他不等答话,一把攥住沉玉魄的手,眼神带着浓浓的忧虑,却克制着不去上下打量,而是将目光凝在面前人的面庞上,“自兄长亡故,你从玉都出走后我就再也没了你的消息,你我从小一同长大,何故如此狠心?”
他的五指收得又紧了些,沉玉魄罕见地露出些许无措之色,白衣在荒原的风里微微拂动:“......苍珩。”
来人正是敕君次子,岚国储君——
槃翎苍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