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下水晶帘》琉璃薄苏

99、第 99 章

　　??“好女儿，这是最后一次了，应付了这位小爷，我准你两日假可好？”
　　??老鸨好言好语地劝着，就差点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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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还只是嘟着嘴瞧也不瞧她，任她劝了半晌，才挑眉道：“让我歇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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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鸨又是笑又是气，伸指向她额上一点嗔道：“好好好，你是我的小姑奶奶，可是咱们先讲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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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少女听她允了假，俏颜如花般绽放，这才有了几分该有的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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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鸨板了脸道：“清倌的身子不能丢，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就别怪娘不讲情份，我非挑了那个书呆子的手脚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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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脸微微一红，推开老鸨坐到妆镜前灵巧地描眉画唇，还赶着娇声喊声：“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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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波斯猫蹭地跳上少女的膝头，又是蹭又是咬，只气得老鸨尖声叫道：“我的小祖宗呀，这上好的苏绸衣裳，一匹就要十几两银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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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小气鬼……”，少女爱娇地嗔一句，斜老鸨一眼笑道：“这半天了，人家小爷别急出病了，您老人家就快去招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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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鸨这才想起来，跳着脚往外跑，又折回来嘱咐道：“好好侍候着，瞧这位爷身后跟的几个人的样子，这位呀，非富即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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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好了，您快去吧。”
　　??少女关了门，转身跑到罗床边上掀起枕头，拿出样东西抱在怀里，薄晶凑过去瞧，原来是块小小的玉坠子，在宫里待久了，她一眼就看出这是劣等货，难为这少女还心疼成这样子，想来定是她的情人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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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开处，老鸨殷勤地带进一个人，准确地说，还只是个孩子，十四五岁年纪，这少年清眉秀目，唇角含笑，身穿着一身品蓝茧绸袍子，头戴镶玉嵌珠的小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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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儿呀，快来见过黄公子。”
　　??老鸨笑吟吟地把雪儿拉过去，又向那黄公子笑道：“这是我们玉梨院的花魁，干干净净的清倌，不知道迷倒了多少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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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了，出去吧。”
　　??少年终于开口了，声音稚嫩却透着威严，脸也朝着雪儿这边望过来，这一眼，却让薄晶吓了一跳，险地呼出万岁爷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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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晶还不敢置信，又溜溜地跑到那少年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过了，可不是顺治是谁？只是身量矮了些，声音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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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房内无人了，顺治愣是装出副风流才子的样子，把手里的折扇往少女下巴上一点，微笑道：“玉梨院的梨花仙子果是名传不虚，好一个梨花模样的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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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爷……”
　　??少女将声音放得百转千折，像是上好的美酒般醉人。
　　??
　　??“你叫什么名字？”
　　??小顺治大模大样地朝椅子上一坐，顺手折了朵梨花在鼻间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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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家……叫雪儿，因是下雪时所生，所以起了这个粗鄙的名字，爷别见怪。”
　　??少女掩嘴一笑，凑到顺治身边，却将他手里的梨花劈面夺了，抛个媚眼道：“谢小爷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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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治阅人无数，却没见过这等柔媚风情，又是新鲜又是有趣，忍不住笑道：“人如其名，雪如梨花，梨花如人，人又名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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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儿抿着唇嫣然一笑，拿几点鲜红的指甲把那朵雪白的梨花掐住了，靠在唇边，吐气如兰道：“奴家可不懂这么多文绉绉的话，小爷呀……还是留着给旁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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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这么说着，她人却是莲步轻移到红木镶罗甸的书案边，将梨花顺手往砚台里一抛，和了徽州墨不停磨着，可一双笑眼却又分心瞟向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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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治心里大呼有趣，和表姐娜木钟相比，这雪儿的容貌或许逊色，但笑语如珠，眉目传情，又岂是一张美颜能比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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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治走过去靠着雪儿，见她拿起支小羊毫，取出张雪白的桂香撒金签，忍不住好奇道：“姑娘还会写字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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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儿娇媚地嗔他一眼，抿嘴笑道：“瞧瞧不就知道了……爷的大名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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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治愣了一下，他当然不可能说出自己的真名，便诌道：“我姓黄，单名一个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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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玄？”
　　??雪儿微皱秀眉，略为思索就轻移莲腕，运笔于心，写出两行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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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河九曲养万物，玄黄万变成九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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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句藏头诗若是在平常秀才口中吟出，顺治都会觉得不屑，但雪儿一个青楼女子，又难为她一步成诗，顺治不禁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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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姑娘是珠玉藏于瓦砾……真是失敬。”
　　??顺治一改之前的轻薄样子，满面客气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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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被逼无奈，谁愿意藏于瓦堆里呢？”
　　??雪儿脸色一黯，之间的风情都被眉间的忧郁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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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雪儿不好，小爷是来寻快乐的，雪儿却……”
　　??雪儿忽然露出个强笑来，“让雪儿给爷唱曲跳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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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治见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顿时生出怜意，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便点头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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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儿献丑了。”
　　??雪儿先娇娇地行个万福，再到衣挑上取下根雪白的绸带披在身上，略停一停，便开口曼声唱道：“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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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嗓子本就极柔媚，唱起歌来更是好听，再配上绸带飞扬，美人如花，看得顺治是如痴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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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的歌声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舞跳得更是翩如仙人。”
　　??顺治来了兴致，踱到书桌边翻出张玉版纸来，披墨淋漓地写了两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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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泥？”
　　??雪儿过来瞧了，忍不住笑道：“小爷年纪不大，字却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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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治见她竟像是要评自己的字，不禁来了兴趣，侧头笑道：“这也懂吗？那你倒说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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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儿敛了媚色，微皱秀眉思索片刻，薄晶见他们瞧得入神，也跟过去看了，只见雪白的纸上雪泥两个字龙飞凤舞，竟是自己宫里挂的那幅御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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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爷的字俊秀飘逸，却隐隐有孤寂清高之意，雪儿不才，胡乱说的，小爷别当真。”
　　??雪儿知道这些读书人的心思，越是想得到功名利禄，就越要标名自己是清高之士，这样评出来，十有八九对方要喊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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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顺治听得连连点头，喜道：“姑娘评得很好……姑娘名为雪儿，古时儿作泥音，叫雪儿，不如雪泥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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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泥？”
　　??雪儿轻轻叹口气道：“小爷这两个字写得真好，雪……泥……奴家即便自身如雪，但一陷入这浊泥潭就只有化作泥了。今日，明日，这一辈子只能任人当作脚下的泥一样不屑欺辱……想重化为雪，除非这纸能重新变白了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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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并非这个意思。”
　　??顺治见她神色黯然，忙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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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儿只求来世佛祖能让我化为牲畜，也好过身为娼家。”
　　??雪儿似乎被触动了心事，睫毛轻眨，就见泪珠一颗颗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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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这么想，或许过不几日就会有人为你赎身，帮你从良，像那个有名前朝艳妓叫顾横波的，不是就嫁给了龚鼎孳吗？”
　　??顺治见她哭得伤心，美人垂泪如梨花带雨，不由你不起怜香惜玉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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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不想嫁个老翁当……”
　　??雪儿顺口答道，却又忙掩了嘴，红着双颊低头笑笑，觉得自己失了态，就故作俏皮道，“如果是小爷你，那倒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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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
　　??顺治未经风月，当真认真起来，为难地搔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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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儿又是嫣然一笑道：“雪儿说笑呢……小爷年纪尚轻，家里哪做得了主呢，待过得两年，娶个年轻貌美的夫人进家，恐怕更做不了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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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恣情调笑，却不知正点中了顺治的心病，他最恨的事事不能自主，先是有多尔衮，接着又是庄太后，今日之所以跟着律亲王出来寻欢……就是因为连自己的妻子娜木钟也开始对自己颐指气使起来，自己这个皇帝，似乎成了泥娃娃，谁想动就动，想怎么动就怎么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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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心，朕……这世上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儿，我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别说从泥变成雪，我还要你从泥坑里的麻雀一转眼变成凤凰。”
　　??顺治狠狠地喊道，他似乎觉得多尔衮，皇额娘，娜木钟都站在面前，而自己是在告诫他们，自己已经长大了，这天下的主人只有一个，就是我……爱新觉罗。福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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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
　　??雪儿意外地瞧着面前这个少年，看他的样子，想来应该是哪家的小贝勒吧，口气真是不小。可是赎身，是，自己也想，但表哥今年又没有中举，四年后再考，自己赎了身，这四年表哥吃什么喝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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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幅字拿去裱了，”顺治正色道，“到明日也算是段佳话，以后你就叫雪泥，爷赐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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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雪泥谢过爷，以后还求爷多照拂呢。”
　　??雪儿仔细想想，不过是个丁点的孩子，想是一时置气说说大话，没准儿出了这大门就忘了，自己根本就不用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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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今日先到此，我回去安排安排。”
　　??顺治却也没心思停留了，抬脚说走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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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爷……您这就走呀，您……”
　　??雪儿懒懒地跟着过去打开了门，伸手帮顺治整整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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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治这才想起来，摸摸身上，从腰带上扯下颗明珠塞在她手里，微笑道：“我说话算话，多则一日，少则半日，就有人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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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泥谢小爷恩典，雪泥愿生生世世待候……”
　　??雪儿甜嘴滑舌地说着好听话，心里却不以为然，小孩子懂什么，没准下了楼就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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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喵呜……”
　　??见生人走了，白猫从床下跳出来，抓住雪儿的裙摆又是咬又是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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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儿疲倦地伸个懒腰，踢开它道：“日头毒着呢，你别缠我了，待我把帘子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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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晶瞧着她纤手如玉合了帘子，自己也觉得有些疲倦地闭了闭眼，谁知一睁眼时，自己竟已经回到玉宁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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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算回来了……
　　??薄晶舒一口气，也没心思想太多了，径直就朝自己的罗床走过去，趁着天色还早，闭会眼睛歇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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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
　　??掀开罗帐，薄晶才发现不对，这床是自己的八宝西式床，但床上的东西全变了样，一色的水红缎子晃的人眼晕，还有帐顶上挂的香囊香袋香坠子，怎么瞧怎么像刚才的玉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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