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锦（双重生）》肆十月

46、中元节

　　宋锦几乎是落荒而逃，裙摆似被无形的手牵扯，步伐有些局促。

　　直到确保彻底在裴聿清视线不可及的暗影之处，她才缓缓收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微风似一双轻柔却又带着窥探意味的手，撩动着她耳鬓几缕碎发。下意识地回头，眸光中似有眷恋与不甘交织，却又在瞬间被无尽的落寞掩去。

　　垂下眼眸，长睫如蝶翼轻敛。脑海中，云书柔那温柔娴静的模样浮现眼前。

　　不由得想起上一世的自己避露锋芒，对外亦是如此。

　　眼眸低了低，宋锦悄然微叹，倘若裴聿清只是因此倾心于她，那么她是不是也该止步于此。

　　一颗想要后退的萌芽从心底蔓延开来。

　　天气愈发寒凉，秋意似浓稠的墨，在天地间肆意晕染。

　　中元节如期而至，上一世那道赐婚旨意，便是在中元节过后降临。

　　倘若真是裴聿清请旨赐的婚，那么这一次会如何，若赐婚没有到来，那么裴聿清的心意便可见知晓。

　　那时，她是不是就该退了……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墨玉悄然垂下，晚膳过后，江氏坐在堂中，眸光如烛火般摇曳，瞧了瞧仍在身旁的宋锦与云书柔。

　　“今日是中元节，街上热闹非凡，你们二人不妨去赏赏花灯，凑个热闹！”江氏和蔼亲戚说着。

　　宋锦与云书柔齐齐应下，正准备告退，又听江氏接着说道：“听闻聿清被林家那孩子喊去了，说不定你们还能碰上呢。”

　　江氏说着，目光狡黠有意无意地朝云书柔望去，眼神里满是意味深长。

　　云书柔见江氏给她的提醒，一时之间有些隐隐期待，但一想起宋锦又有些杂绪。

　　闻言宋锦默不作声，她明了此话是江氏特意与云书柔所说，眼底浮过一丝暗流，宋锦只听到云书柔浅浅应下的声音。

　　二人一同登上马车，车内气氛如陈旧的绢帛，沉闷而压抑。寥寥聊了几句后，便陷入沉默，各自似都藏着心事。

　　车窗外，街灯如残星闪烁，似在窥探着车内的隐秘。

　　京城往南的街道，人声鼎沸，热闹喧嚣如沸鼎之水。

　　各家商贩小铺纷纷摆出卖花灯的摊子，五彩的灯光交织如梦幻的网。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令人目不暇接，似是人间繁华的缩影。

　　林子楚找到裴聿清时，就瞧见他手中握着一个白蓝相间的小鹿花灯，一时不禁好奇，打趣出声。

　　“你一个大男人，拿个花灯做什么？”

　　说着，林子楚并没有给裴聿清出言的间隙，只是一味调侃着。

　　“莫不是也想效仿他人，送给心仪的姑娘？”

　　听着林子楚这不着调的样，裴聿清斜睨他一眼，眸光如寒星，并未搭话。

　　林子楚见他这般反应，愈发狐疑，凑到裴聿清耳边，贼兮兮出声。

　　“你不会真打算送姑娘吧？”

　　裴聿清被说中心事，神色微微局促，如被戳破秘密的孩童。为了不被林子楚看穿追问，便一本正经地扯了慌。

　　“你莫要胡猜忌，这花灯是方才猜谜语得的。”

　　裴聿清说得正色，配上他那一身正气，林子楚倒也没多想，信了他的说法。

　　只是话落，就开始嚷嚷着在哪猜到的，自己也要去猜一个。

　　裴聿清听不起林子楚都囊，索性随意指了一家店铺给林子楚。

　　不一会儿，林子楚手中便多了一个荷花样的花灯。只是他越瞧自己手中花灯越不对劲，不免狐疑为何自己手中的花灯没有裴聿清手中的精致，看着就低了那么些。

　　还不等他出声询问个明白，他便瞧见不远处云书柔和宋锦的两道身影。

　　一时间，他便把狐疑花灯之事抛在脑后，惊喜嚷出声。

　　“那不是宋妹妹和云小姐吗！”说罢，他便快步迎了上去。

　　听着声响，裴聿清视线跟随过去，淡蓝色的身影，款款映入他眼帘。

　　自那日二人不欢而散后，他已经好久未与她见到了。

　　如今见到她的身影，他神情有些凝滞，握着花灯手柄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泛起了白。

　　好似有感应似的，宋锦莫名地感觉一道视线在看自己。

　　下意识抬头看来，猝不及防的对视，宋锦神情稍稍一紧，那日裴聿清承认对云书柔有意的话语，如冰棱般清晰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的视线不自觉转向云书柔，今日云书柔身着一袭婉约服饰，月白的绫罗似月光披于身上，与裴聿清身上的白色锦袍竟意外地相得益彰，格外相配。

　　裴聿聿清触及宋锦视线时，心底竟莫名有些发虚，不自然的移开了眼。

　　“云小姐宋妹妹，你们也是出来赏花灯的？”林子楚人未到声先到。

　　云书柔率先轻声应道：“江伯母说今日街上热闹，让我们出来凑个趣儿！”

　　说着，视线不经意触及到二人手中的花灯，只是在看到裴聿清手中的小鹿花灯时，她眉眼有些凝住，好似在想什么。

　　林子楚见云书柔一直瞧着花灯，以为是她喜欢，随即便把花灯递了出去。

　　“云小姐喜欢这花灯？”

　　不等云书柔反应过来，林子楚便大方将自己手中的荷花花灯塞到云书柔手中，还乐呵呵道。

　　“这花灯不过是方才猜谜团送的，云小姐喜欢便送予与小姐了！”

　　云书柔一时有些盛情难却，便稀里糊涂接下来花灯。

　　“那便多谢林公子了。”

　　林子楚连忙客套回应着，只是瞧见宋锦两手空空时，这才发觉宋锦没有花灯，一时他有些局促。生怕宋锦会觉得他区别对待而心升落寞。

　　情急之下，他徒然想起裴聿清手中也有一花灯，想也不想便从裴聿清手中夺过花灯，嘴里嚷嚷着。

　　“一个大男人拿着花灯像什么样子。”

　　说着，他还不忘将花灯递给宋锦。

　　“这个花灯与宋妹妹很配，就给宋妹妹吧！”

　　手中花灯突然被抢，裴聿清只是呆滞了一瞬，瞧着花灯递给宋锦时，他莫名有些心慌，好似有些怕她不会接过。

　　手柄被递到手边，只见花灯为小鹿状，做工精巧。白蓝色的鹿角与自己身上的衣裳色调相衬，宛如天作之合。

　　犹豫半许宋锦并未接过，下意识将视线投向裴聿清。好似在无声询问她可以接下吗？

　　虽说听林子楚说这花灯是猜谜所得，但未经裴聿清同意，她也不好贸然收下，眸光中满是犹疑。

　　裴聿清被宋锦这么一看，眼底浮现出一抹微不可察心虚，心跳也慌了几分。

　　他抬了抬眼，清了清嗓子，略显局促地开口：“林兄说得在理，这花灯确实与你很配。”

　　闻言，宋锦有些诧异，一时觉得裴聿清这话有些古怪，但又想不出古怪在哪。

　　索性不再多想，接过了小鹿花灯，拿到手中时，宋锦悄然发现花灯的手柄很是细滑，灯边做工也很是精细，一点也不像路边店铺所卖。

　　云书柔眼睁睁瞧着小鹿花灯落入宋锦之手，眉眼却不确定似的想在裴聿清脸色找出半点不愿的表情，却没有找出半分。

　　反而却隐隐看出此时的裴聿清有些许的雀跃。

　　见到此，云书柔握着花灯手柄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霎时指尖便泛开了白。

　　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如蚁群。云书柔有些出神，突然被一个小孩撞了一下，身子失去平衡，惊呼一声，如雏鸟受惊。

　　本能地伸手在空中抓寻支撑，神情惊慌失措。裴聿清见状，眉头微拧，动作迅速出手拉了她一把，将人扶正。

　　云书柔有些诧异，她以为裴聿清不会出手相助，一时间她心底五味杂陈，不知如何应对。

　　瞧着裴聿清好似只是单纯情急扶她一把，她眼底闪过一丝暗涩，低声道。

　　“多谢裴公子。”

　　裴聿清并没有出声，只是点头示意了一下，随即装作不经意转头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的宋锦。

　　宋锦站在一侧，默默收回了自己先前想要帮扶的手，瞧着云书柔脸色泛出娇羞之意。

　　她心中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如苦酒入喉。

　　可转瞬又想，裴聿清本就对自己无意，自己又何必如此，这般不甘又有何意义？

　　想到此，宋锦不在思索，脸上表情淡淡地，好似对此没什么反应。

　　裴聿清见宋锦毫无反应，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苦笑。

　　走了一段路，便来到林子楚所说的船舫游湖。

　　几人正要上船，船夫告知，船上人员已满，只能再上三人。

　　林子楚听闻，有些不信，开始了与船家拉扯。

　　见此宋锦率先说道，“那我就不去了。”

　　怕扫了大家的兴致，她又补充了句。

　　“我晕船。”

　　裴聿清寻人回来，听到的就是宋锦说晕船一事。一时原本到嘴边的话，也如鲠在喉，说不出声。

　　夜色如墨，宋锦转身穿梭在人群里，神情放空，如飘零的叶。

　　一个不留神，她被一个妇人撞了一下，手中小鹿花灯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地响声。

　　那妇人见状连忙道歉：“实在对不住，我方才走路急了些。”

　　宋锦捡起花灯时，发现小鹿的角被地上的水坑浸湿了些。她倒也没太在意，毕竟只是一个恰好送到她手中的花灯。

　　妇人见此精美花灯被弄脏了，有些慌张，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姑娘，这花灯多少钱，我赔你。”

　　闻言，宋锦抬起头，这才发现妇人一脸紧张，可手里的动作显然已然准备掏钱。

　　她这才摇了摇头，宽慰出声：“不过只是湿了些，不碍事的。”

　　见着妇人还是过意不去，宋锦一脸无所谓道：“真的，况且我也不怎么喜欢花灯的。”

　　妇人瞧着做工精良的花灯，有些半信半疑，但又想到自己生活拮据，便也未在坚持。

　　湖水波光粼粼，泛起层层涟漪，如岁月的皱纹。岸边的柳树在风中摇曳，枝条轻叩湖面，如寂寞的琴音。

　　这个中元节，就在这一片热闹喧嚣中渐渐度过，似一场繁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