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衫薄》芥一

36、酒坛

　　国师府内，香炉里飘出一缕白色的烟雾。

　　董怀懒懒的躺在软榻上，他手中握着一对玉核桃，轻闭着眼睛假寐。

　　几个穿着统一的婢女正规规矩矩的跪在他的脚边，用极为轻柔的动作替他捏腿。

　　正是下午时分，董怀困意爬上心头，转核桃的动作越来越缓。

　　就在此时，大殿内突然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董屏杉整个人失魂落魄，形同疯癫一般跑了进来。

　　“国师，国师。大事不好了！”董屏杉一路小跑了进来，整个人跌倒在地，给董怀行了一个大大的礼。

　　这董怀刚刚唤醒的一点睡意，被这一声叫的的干干净净。

　　董怀转核桃的动作突然停了，他眼皮抬也没抬，说出来的话却极具震慑“我的规矩你忘了？”

　　董怀每日下午都要午睡，这个时辰，就是皇上有事也不敢打扰。

　　可是这董屏杉却敢在这种时候出来打扰他，这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董屏杉原本姓薛，只不过为董怀做事多年，董怀也有意提拔他，准他跟着自己姓，还赏了他一个四品小官当当。

　　在洛长安和董怀反目之前，董屏杉一直不为重用，近来才渐渐得到了董怀的赏识，在皇帝面前也得脸。

　　“国师，洛……洛长安没死。”董屏杉说话磕磕绊绊的。

　　这下却将董怀的睡意彻底吓走了，他一脚踢开了旁边捏腿的婢女，斜坐在软榻上。

　　“什么？”董怀的声量也高了起来，他本就长相凶恶，此刻双眼流露出阴毒，更是吓得董屏杉动也不敢动。

　　“派出去的人都是废物吗？”董怀死死的捏着手里的核桃，摩擦出咯咯的响声。

　　被踹了一脚地婢女乖乖的退到一遍，此刻更是吓得站都站不稳。

　　董屏杉颤抖着说“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在谢府放了火，只是没想到……没想到洛长安在起火之前就逃走了。”

　　空气安静的可怕，殿里的人全都吓得大气不敢出。

　　董怀咬牙切齿的问道“东西他拿到了吗？”

　　董屏杉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声音颤抖着回答。“这个……这个属下不知。”

　　“废物。”董怀怒喝一声，将手中的玉核桃摔下殿去。

　　那核桃还是董怀的某个门生送的，玉质好得不得了，触手升温，董怀素日里爱不释手，只是没想到今日，居然狠心扔下殿去。

　　由此看来，董怀今日当真是被气极了。

　　当初董怀为了手中的权力，不得不扶持那个不中用的二皇子上位，只是没有想到先皇竟然留下了遗物。

　　本着宁肯错杀也不能漏过的原则，董怀派人赶在几位王爷之前，将那东西偷了出来。

　　只是没想到属下人办事不利，东西出了皇宫，没有交到董怀手里，反而流入了青州城。

　　让董怀更没有想到的是，洛长安这个白眼狼居然在这个时候背叛他。

　　他奉旨追查此事，居然慢慢逃脱了自己的掌控。

　　董怀原本打算将那件遗物和洛长安一起烧死。

　　可是底下这帮蠢材，找个东西和杀个人都做不到。

　　“我养你们有什么用？”董怀气急败坏的冲过去，将本就战战兢兢的董屏杉一脚踹倒。

　　董屏杉忙着这几天的事情，早就几天几夜不合眼了，但是被董怀踹了这一脚，他却不敢躲，只是恭恭敬敬的趴在地上央求。

　　“国师小心身体，国师小心身体。”董屏杉顾不得身体的不适，一边磕头一边说。

　　董怀被这一下气得不轻，倒不是担心洛长安这个区区小卒会影响自己的地位，只是他多年来权倾朝野，突然冒出来个愣头青，还是以前跟着自己的人。

　　原本想为了自己的威严，给他点面子，从此不相往来也好。

　　没想到这个洛长安竟然如此不知死活。

　　“查，去给我查！他在青州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东西在不在他的手上？”董怀凶恶道“要是查不出来，你们都别回来了！”

　　董屏杉这才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低着头往后退。他退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撞在门槛上，差点再次跌倒。

　　董屏杉额头一片血红，大殿中央也留下一团血渍。

　　董怀看着这一幕，皱了皱眉头，冲下人招招手“打扫干净。”

　　“是。”站在一旁的婢女立马规规矩矩的凑了上去。

　　五月天，青州城烟柳花浓，姑娘们穿着云烟一样的薄纱，成日里躲在柳树下做女工，讨论着最新流行的衣料和花样。

　　正是一年当中最好的时节，桑落却闭店几日。

　　邱哥为此很困惑，给客人送完货，终于碰上了刚刚出门的桑落，她抱着一坛酒，眉眼间似有愁态。

　　“桑落，去给客人送酒吗？”邱哥好几日没见她，忍不住热情的打招呼。

　　桑落还是和从前一样，爱穿绿裙子，梳着俏丽的发髻。她看向人的眼神里，好似总有用不完的生命力。

　　“不送，自己喝的。”桑落抱着酒坛子对邱哥笑道。

　　“难得你舍得对自己这么好。”桑落从前总是什么都舍不得自己用，如今终于肯想着自己了。邱哥这个做邻居的也很欣慰。

　　邱哥家的米店的今日闹哄哄的，里面传来女人说笑的声音。

　　“今天生意这么好？”桑落忍不住打趣道。

　　邱哥脸上飞红，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道“是我爹找的。”

　　桑落近几日关起门来不见人，还不晓得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忍不住疑惑的皱起了眉头。

　　邱哥见桑落一脸不解的样子，只好明示。“我爹找了王媒婆，说要帮我去提亲呢。”

　　桑落这下才恍然大悟，邱哥今年已经年满十九，早就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

　　“哪家的姑娘啊？”桑落来了兴致，有意要和邱哥讨论讨论他的大喜事。

　　邱哥更加不好意思了，左右看了看没人只后才神神秘秘道“城东包子铺家的二女儿。”

　　城东包子铺家的二女儿孙少情，普通人家的女儿，生的秀丽，家里二老也非常的明事理，邱哥这件婚事不错。

　　“那真是恭喜你了，到时候，我肯定随一份大礼。”桑落说的是真心话，她没有朋友，也就邱哥这个邻居偶尔会帮帮她。

　　现在她有钱了，一定要给邱哥送一份大礼。

　　“对了，那日救你的男子……”邱哥找到了机会，正想问一问桑落和那男子是否也是快要好事将近。

　　虽然邱哥在青州城没见过他，但是那身手和谈吐，想必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桑落若是真的能嫁给那日的男子，也算是一桩好姻缘。

　　只是邱哥的话还未问出口，王媒婆扭着身子从邱哥家出来了。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裙子，系着一根绿色的腰带，涂艳唇。

　　这身鲜艳的打扮，简直压过新娘子。

　　“呦，桑落姑娘，你那京城当官的夫婿呢？怎么今日不见人呢？”王媒婆先发制人，将邱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也是在王媒婆的语气里，邱哥这才知道了，救桑落的男子不光是京城人，还是个当官的。

　　怪不得那般嚣张。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桑落没想到今日又会遇上了王媒婆，这个长舌头，巴不得所有人都听见，大着嗓门这么一喊，不光邱哥听到了，街坊都知道了。

　　桑落本就一个人日子过的十分辛苦，街坊邻居听见王媒婆这番话，不光不觉得桑落终于过上好日子了，反而觉得她在说大话。

　　“想过好日子想疯了吧？京城做官的夫婿，就凭她？”邻居春婶一边擦桌子一边对丈夫说。

　　“保不准呢，桑落生的也不差，就是命苦罢了。”春婶的丈夫张氏低声解释道。

　　春婶将抹布扔在木盆里，面露凶色。“我家秋玉都嫁不到那么好的夫婿，她上哪儿认识京城做官的夫婿？再说了，就算是真的，这人呢？大白天说胡话。”

　　“好了好了，你消消气。”张氏连忙开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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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话声音不大不小，一串接着一串的传入了桑落的耳朵里。

　　桑落和这些人并不熟悉，只是声音实在难听。

　　“嫁不出去就直说，桑落啊，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遇到好的夫婿，自然是会想着你的。不过，我现在跑一趟，价钱可不低哦。”

　　王媒婆看准了那日给桑落撑腰的人走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意给她难堪，让她下不来台。

　　邻居们议论纷纷，声音一个比一个难听。

　　邱哥以为桑落会失了分寸，但是她没有。

　　“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我嫁不嫁人同你有什么关系？你年轻的时候就嫁人了，现在不还是每天抛头露面。”桑落宝贝一样的抱着那坛酒，看着文文弱弱的女孩子，说话却呛得的人答不上来。

　　“你个没爹娘养的，也敢在这里教训我？野男人跑了，我看你还和我叫板。”王媒婆气上心来，维持的再好的脾气，也收不住了，抬手就要给桑落一巴掌。

　　还好邱哥眼疾手快，拦住了王媒婆。“王阿姨，您消消气。消消气。”邱哥耐心的劝解道。

　　众人原本是在看热闹，此刻也假意上来拉架。

　　“哦呦，你和她置什么气啦。”拉架的人扯着嗓子说道。

　　邱哥作为一个唯一见过洛长安的人，为了桑落不至于当众失了脸面，连忙为她解释道。

　　“大家都静一静，桑落的夫婿我见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当官的，但是他的穿着谈吐，也绝不是一个普通人。”邱哥被众人围着，难免有几分怯场，声音却毫不减弱。

　　桑落没想过，她和洛长安之间都没有捅破的那层窗户纸，居然就这么当众被邱哥捅破了。

　　街坊邻居们低声讨论。

　　“真的假的，她真能找到那么好的夫婿？”

　　“吹牛的吧。”

　　王媒婆不是没见过洛长安，知道他绝对不是个一般人，但是他都多久没来了。

　　桑落没爹没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被人给骗了。

　　“那你这好夫婿人呢？天天说大话，也要看看天气的嘞。被男人甩了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嘛。”王媒婆站在一旁，斜着身子说风凉话。

　　春婶她们闻言低笑，互相递了个眼色，一副了然所有的样子。

　　“你说谁呢？”桑落真的被激怒了，这群恶人从小就欺负她，到了今天居然还不放过她。

　　“谁被甩掉我说谁咯。”王媒婆怎么会忘了上次的事情，桑落让她丢尽了脸。

　　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邱哥的爹连忙冲出来，一把将邱哥拉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少管别人的闲事！”

　　“爹。”邱哥不想丢下桑落一个人面对这些人。

　　他赖着不肯走，邱哥的爹便力气大了些，桑落被人群围住，无处可退。

　　这个时候，不只是谁推了她一下。

　　桑落手里的酒坛子应声落在地上。

　　‘啪’的一声，酒坛子摔落在地，天青色的碎片四分五裂，酒水流了出来。邻居们害怕湿了鞋子，纷纷后退，只留下中央的桑落。

　　人群都安静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试探的看着桑落。

　　桑落看着摔碎的酒坛子，仿佛失了神志，眼神涣散。

　　她和洛长安约好，再见时要一起喝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不会再见了？

　　桑落浑身颤抖，慢慢的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的滴落在碎片上。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往前。

　　可是她眯着眼睛看着看着，慢慢发现了端倪，那碎片中间好像有个东西。

　　桑落冒着手指被扎破的风险，将碎片中间的东西捡了起来。

　　那东西极小，是用防水的布包住，外面系了丝线。

　　桑落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指尖颤抖的解开丝线，将那个东西一层一层的打开。

　　拨到最后的时候，桑落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她已经猜到了。

　　里面包着一千两银票。

　　这是洛长安留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