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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雁儿落 02 孤雁又如何 ...


  •   雁儿落 02

      出了正月,电影《马路天使》上映。
      凝湘抽空带着家里的丫头们一起进电影院看了这部电影。

      云仙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近日更是连跨过门槛都吃力。
      随江为她安排好了医院,请了专门看护,让她方便待产。

      老姨奶奶们忙着缝小孩衣裳,煮红鸡蛋,平叔请了木匠师傅入府,木匠师傅打了婴儿摇床、小木马、衣柜,甚至连以后要用的书桌都一并打齐了。

      祥叔更是感叹,“咱们家有多久都没听过小孩子哭闹声了?”
      “眼下就要有了。”
      “真好!”

      除了按时回银行做工外,凝湘每日都要在云仙的屋子里坐上个把时辰,听她讲一些她大哥的军中事。

      看望完云仙,凝湘回了西厢。

      西厢的罗汉榻上,逢喜正一边绣着小孩子的红肚兜,一边哼着歌儿,“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小妹妹唱歌郎奏琴,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嗳呀嗳呀。”
      “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

      这是前几日看过的电影《马路天使》里的歌,名叫《天涯歌女》,由女主演周小姐演唱。

      逢喜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日都要独自听会儿无线电,她期盼远方能有好消息传来,也总要去门房问问,问问祥叔可还收到了二林寄来的家书。

      凝湘依偎在逢喜身边,她看着肚兜上喜鹊登梅的图样,起了调子陪逢喜一起唱。

      “家山呀北望,泪呀,泪沾襟。”
      “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嗳呀嗳呀。”

      “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十九叔,小妹妹想郎直到今。
      你在东北能听到吗?

      *

      次日,凝湘独自去了趟裁缝铺。
      近日铺子里的生意竟好了起来,《晴雪深深》在平沪两地的商场里新出了彩色的月份牌广告。
      女主角身上穿的连衣裙一时间成了时髦的热门款式。

      尽管制衣价格昂贵还需排队,但沈记裁缝铺每日都要接下数笔的订单。
      即便是凝湘以前的习作也都被名媛太太们抢着竞拍售出。

      好事成双,铺子里的王师傅最近还收了位干活勤快,悟性也高的小徒弟。

      小徒弟戴着袖套,正跟在王师傅后面认认真真地打着旗袍盘扣。

      凝湘倚在裁缝间门口,看着这对师徒口耳相授,也是打心底里欢喜。

      又想到自己当初初来北平,从上国语班,到后来成为银行出纳,而后学车……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更没想到,如今,她会在鼓楼下的烟袋斜街开间属于自己的裁缝铺。

      凝湘对着王师傅道了声,“恭喜啊,王师傅。”
      “收了个好徒弟。”

      王师傅捏着缝衣针往头发上刮了两刮,他点点徒弟道,“嗐,东家说笑了。”

      “我就看着这崽子人勤快,也有悟性,才教他个手艺。”
      “眼下这兵荒马乱的年景,有个手艺,好歹饿不死人。”

      王师傅将缝纫机上报纸包着的两包点心拿出一包递来凝湘手上。

      王师傅说,“东家,这个您拿着,崽子给的拜师礼。”
      “您是东家,理应占一份的。”

      凝湘笑,接了点心,随后派给小徒弟一枚利是包。
      小徒弟把利是包揣进口袋里,他也不讲话,只继续埋头打盘扣。

      王师傅见此,便拿起竹尺,数落小徒弟,“你呀!真是乡下孩子,东家给你东西,你接了得向东家道谢。”

      “怎么好一句话都不讲的?”
      “没规矩。”

      凝湘望着他们师徒,她笑说:“没事的,王师傅,不讲话有不讲话的好处。”

      放下竹尺,王师傅感叹,“这小崽子也是个可怜人。”

      “家里的地被强征了,父母都饿死在了老家,他一个人,靠一件破棉袄,讨饭来的北平城。”

      “不过,他也算命好,这孩子在北平城寻到了他亲姑姑。”

      “他姑姑找到了我,要他跟我来做学徒。”

      王师傅说完又点点缝纫机上的报纸包,“东家,点心您记得吃,这是崽子他姑姑带过来的东北特产。”

      “叫……”王师傅一时间没想到名字。

      “榛子。”小徒弟忽而补了一句。
      讲完,他继续低头打扣子。

      “对,叫榛子。”王师傅脚下用劲儿,缝纫机动了起来。

      凝湘挑帘子出了缝纫间。

      她脑子里一遍遍地闪过两个字,“东北”。

      王师傅的徒弟来自东北。
      那么他可曾有十九叔的消息?

      凝湘好几次想挑门帘进去问小徒弟,但想想,还是作罢。

      小徒弟是流民,且自北往南走,又怎么可能有十九叔的消息。

      凝湘最近常往裁缝铺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徒弟来自东北的缘故。
      她看见他,就会想起远在东北的沈司旸,便更带几分亲切感。

      凝湘边熨衣服边出神,她想,说不定哪天她正踩着缝纫机,沈司旸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跟前,在她缝纫机上敲三敲,再喊一声,“沈小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小心呀,东家!”

      小徒弟猝然出声,惊醒了凝湘。
      裁案上的炭炉掉在了地上,一时间,火星子向上蹦出好大几个。

      凝湘方才出神,明明自己手上拿着熨斗,但依旧伸手在炭炉边瞎摸索着。
      还好小徒弟挡得快。

      凝湘没事,小徒弟却被烫了手背。
      凝湘回过神来,着急忙慌为小徒弟找来烫伤药,并说抱歉。

      寡言的小徒弟第一次开口和凝湘讲话,“没事的,东家。”

      次日是礼拜六。
      凝湘坐在西厢的罗汉榻上晒太阳发呆。

      她昨日关照王师傅,小徒弟昨儿因救她伤了手,这几日便不用他来铺子里,先把伤养好再说。

      凝湘想着想着才又想起,那日小徒弟拜师送她的那包拿报纸包着的榛子还没有拆。
      凝湘下榻取来榛子。

      她摊开报纸,捡出三两粒,在齿间咬开,碎壳掉在报纸上,她想将榛壳拢到一边,可倏地一下,手比眼快,顿住了。

      落着榛子壳的报纸上,有一处印着一竖排方正的铅字:北平华业银行行长沈司旸昨日猝毙于长春西广场公馆。

      “哗啦——”
      满包榛子,滚落一地。

      凝湘额前红肿,呆呆地坐在绣墩上。
      随江立在她身前。

      刚才凝湘急急扫过那一行铅字,最后将目光死死盯在这张《长春晨报》右上角的日期上。

      沈司旸,他孤独地死在了1937年的正月。

      榛子滚落一地的时候,凝湘整个人也从罗汉榻上栽了下来。

      随江正在外头院子里锯木头,准备开春时为凝湘扎个秋千,听到响动后他立马丢了锯子,跑来西厢。

      凝湘没有哭。
      刚开始沈司旸走的那几天,她天天都要躲着哭一番。

      如今知道真相,却没有再落泪。

      凝湘颤抖着嘴唇,“其实,我早知道,他……是回不来的。”

      “他带去东北的那十箱黄金,都是假的。”

      凝湘有气无力地冷笑一下,“怎么造假金的法子我一早就和他讲过的。”
      “他又怎么会平安无事地被放回来?”

      之前,沈司旸虽收了沈华亭运来北平的十箱黄金,但他却不准备将黄金运到东北。

      “真金绝不可资敌,否则它会变为杀害同胞的枪炮。”他说。

      可造完了假金,真金又得存在哪里呢?
      四下眼线遍布,家和银行皆不安全。

      沈司旸他们在书房商议着此事时,凝湘闯了进来,凝湘和大家说,“我倒晓得有个安全的地方可以藏黄金。”

      她说的这个地方就是家门口西海南沿的普济寺。

      凝湘月月都要给普济寺布施,将黄金充作寻常的菜油、大米,正大光明地运进去不会有人察觉。

      凝湘带着沈司旸入来普济寺,在询问住持是否可以帮忙时,住持毫不犹豫,欣然应允。

      住持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后,便与他们讲,“贫僧原是青齐一书生,家在山东济南府。”

      “九年前,北伐军打进来的时候,我的家乡被日本人屠了城。”

      佛珠被指尖捻住,不断向前滚动,住持又说,“我现虽归方外,但国仇家恨断不敢忘,沈施主,烦请放心。”

      回神过来,凝湘望着随江,她说,“十九叔走的前一晚,他把自己一个人锁在书房里。”

      “我换了双布鞋,悄悄走到上房廊下,看见他一个人静坐在书房里听着昆曲唱片。”
      “他在听史可法。”

      “十九叔虽会唱《桃花扇》里的侯李选段,可他最喜欢的选段却是《史可法誓师》。”

      凝湘喃喃念起了唱词,“上阵不利?守城。”

      “守城不利?巷战。”

      “巷战不利?短接。”

      “短接不利?自尽。”

      凝湘重复着又念了一遍,“短接不利?”
      “……自—尽—!”

      泪珠子砸上地砖,凝湘自绣墩上站了起来,她对随江说,“随江,我明知他会一去不回,可也总在心里期盼着,我的十九叔他无所不能,是个大英雄。”

      “他会逢凶化吉,然后回来娶我。”

      凝湘越说声音越是凄凉,“可……事实如此,孤雁又如何去搏鹰?”

      “我的十九叔,他再也回不来了。”

      “阿凝小姐。”随江把凝湘抱入怀中。

      可凝湘挣扎着,她将随江推开,冷静地想了想,再反问道,“随江,他不在了这事,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我……”随江皱眉,欲言又止。

      “你回答我,我要听你讲真话。”

      随江低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他一早就知道了,在沈司旸遇害的第二天他就得知了消息。

      可是家里有凝湘,有察妈妈,有老姨奶奶,有一群都在期盼他归家的人。

      凝湘,察妈妈,老姨奶奶们都在靠这个念想活下去,云仙又即将临盆。
      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在此刻冷冰冰地同大家道出真相?

      遂瞒过一时是一时。

      凝湘一个人瘫坐在地上,将那张刊载着噩耗的报纸紧贴于胸前。

      随江蹲下,看着心如死灰的人,想上手去为她揩泪,但最终还是缩了手。

      凝湘哭着哭着,忽而眼神里闪过一丝期盼,她抓住随江的胳膊问道,“……随江,我们能要回来尸体吗?”

      “哪怕把尸首还我们,能让他早日入土为安,也是好的呀。”

      凝湘说完便就着力道爬了起来,她匆忙从衣橱里拽出一件西装捧在手里对随江说,“寿衣我来给他做,用他平日最中意的西装,多剪掉一粒扣子,凑个单数就成。”

      随江摇了摇头,“……阿凝小姐,我和六哥都做过努力。”
      “可是……”

      还是失败了。

      凝湘听后哭得只有呼气,不见吸气。
      好半晌,她才肯放下西装,扶着拔步床的雕花栏杆慢慢地往地上坐去。

      她想想,万念俱灰,遂对着随江道,“随江,你现在去把祠堂门打开,把灵堂给布置起来。”

      “给他立牌位。”

      随江扶住凝湘,愧疚且无奈地喊了声,“阿凝——”

      “哥——。”凝湘用袖子蹭去眼泪,她央求随江道,“算我求你,行不行?”

      “我不想十九叔他要做游魂野鬼,找不到家的。”

      “东北,长春……那是千山万水,好远好远的地方。”

      *

      时至下午,西海王府的廊下挂起了一长排白灯笼。
      老姨奶奶们惊闻噩耗后皆放声大哭。

      凝湘一身素白孝服,挽着察妈妈入来厨房。
      她们两个互相搀扶着,不闻哭声。

      察妈妈坐于灶前烧火,凝湘淘米煮饭。
      沈司旸的两位至亲至爱在灶前为他煮着倒头饭。

      凝湘想起小年那天,作为一家之主,他陪着全家吃了最后一餐团圆饭。
      当时也是凝湘亲自煮的饭,用她广州家中寄来的头茬米。

      怕他夜里乘火车会饿,凝湘逼着要他吃下两大碗。

      掀开锅盖,蒸汽袭了上来。
      锅中的米饭正好半生不熟,察妈妈退了柴火,凝湘盛出一碗夹生饭端来灵前。

      筷子立在饭上,再于碗前插上三炷清香。

      底下,老姨奶奶和丫头们的啜泣声交替响起。

      祥叔的孙子做孝子为沈司旸披麻戴孝,小孩子虽尚不懂事,但也哭得伤心,一直低头,拿袖子蹭泪。

      祥叔和平叔两位老人家蹲在火盆前,不断往里投着金元宝和纸钱。

      祥婶和平婶立在灵后的大裁案前撕着孝布。
      耳边此起彼伏响着布帛断裂声。

      此时此刻,凝湘才感觉到沈司旸这个人。
      是真真切切地不在了。
      彻彻底底的……离开了她。

      花丛里簇拥着新刻的牌位,牌位上的油漆迹还未干透。

      凝湘望着牌位上的“先夫”二字,荒唐一笑,她反问了句,“沈司旸,如今,我要怎么来嫁你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雁儿落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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