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七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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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先生，这是什么？”太宰眯起双眼，充满质疑和警惕地盯着眼前递过来的信封。
“这个嘛……”鸥外有些心虚地说，“是直飞苏黎世的机票。”
太宰迅速醒悟，并恼怒地瞪着大人，“原来您之前打算把我直接扔到瑞士去？！”
“咳，其实是列支敦士登……”鸥外放低声音，试图给出冠冕堂皇的解释，“那是个相当不起眼的中立国家，通常不会引起欧洲刑事警察机构的注意，并且那里以极低的征税政策和优秀的金融信托服务闻名，我早有在那里开设分会社来周转港口Mafia内部的资金的打算。如果你去那边的话，有部下在那边照料你，也额……”
鸥外看着小孩迅速变得阴沉不虞的表情，选择了及时止损，他讨好般凑近小孩，“不过呢，现在这些计划都是过去时了～”
太宰撇过脸去，不去看大人格外谄媚的神情，只是用不阴不阳的语调说，“是吗？那森先生还给我看机票干什么？”
“机票已经买好了，直接退掉有些可惜了呀～”鸥外用那种惑骗孩子吃糖的语气，轻轻哄诱道，“所以治君，你有兴趣跟我一起去欧洲旅游一段时间吗？”
说着，大人主动打开了信封，示意孩子看里面的内容，“看，是双人份的往返机票哦，我们去那边玩一个月就回来～”
“唔？”太宰愣住了，他眨眨眼，神色和正在发作的小脾气一起由阴转晴。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信封，拿出机票仔细端详了半晌，才微红着耳根，有些迟疑地说，“……那森先生不许反悔，我们要一起回来哦？”
“嗯。”鸥外揉了揉小孩的脑袋说，承诺道，“一起回来。”
……
“原来是坐私人飞机吗？！”太宰站在停机坪中，睁大了眼睛，要不是看着鸥外身边还环绕着不少下属，想到在外人面前要多少保持点形象，太宰早就当场发作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鼓起脸，对身边狡猾的大人兴师问罪起来，“……所以，那机票就是森先生专门买来哄我的？！”
“哎呀～”鸥外笑眯眯地弯起眼角，毫无悔意的模样，“毕竟我们是代表港口Mafia去谈生意的嘛，更何况，普通海关都会留下容易被搜索到的护照记录，我们的话，还是走特殊申请比较好。”
太宰抿了抿唇，再次显得有些不安起来。
鸥外仿佛早就有所预料般，继续补充道，“至于那两张机票，虽然也真实有效，但实际上是专门留给治君做纪念的哦？私人飞机只会存在航线记录，可没有什么纪念品呀。”
太宰眨眨眼，有些赧然地侧过脸去，嘴中却依旧不饶人地嘀咕着，“森先生就擅长说这种漂亮话……我才不会忘记，机票同时还是您妄图扔掉我的「罪证」呢！”
说完，就率先「哒哒哒」地沿着舷梯跑入了机舱里。
闻言，鸥外颇为苦恼地挠了挠脸颊，叹息道，“糟糕，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下真的被记下大仇了……我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孩子彻底消气呢？”
……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逐渐自地面引力的束缚中挣脱，机身倾斜着被巨大的力量带向天空。
太宰坐在鸥外身边，用曾经书本上学到的方法缓缓呼吸着，缓解耳道的不适，他将一侧脑袋靠在飞机舷窗上，任凭浑身的骨头感受机械的轰鸣震动，眼睛也一眨不眨地向下看去。
随着上升，城市开始逐渐缩小，最终变得像精致的景观模型一样，而海洋的轮廓则在视野中变得辽远而清晰，最终钢铁飞鸟的姿态开始变得优雅而平衡，带着腹舱中的人们升入一片远超尘世的清澈蓝色中。
一瞬间，所有的事物都变得异常遥远，太宰发现自己成为了前进者，将云端之下那个自出生起就一直踏足着的国度决然地抛在了身后。
于是他就这么安静而沉默地看着，用那种独属于孩童的纯粹目光注视着，直到陆地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才从舷窗外收回视线。
坐在他身边的大人早已低头忙于公务了，电脑荧白色屏幕上的文字正在快速滑动着，鸥外戴着平光眼镜，发绳将略长的发尾束起，淡漠柔和中带着些微不可查的疲惫。
察觉孩子回转目光，大人轻轻勾起唇角，蔼然询问道，“这样飞起来感觉如何，开心吗？”
太宰愣了一下，有些别扭地扭过头去，回答道，“……勉勉强强吧！”
不过鸥外还是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男孩鸢色眼睛里洋溢着未消退的光芒。
于是，他终于颇为宽慰地弯起眼尾，「哎呀，这不是很高兴吗？」
……
从东京直飞苏黎世，需要大半天约十五个小时的里程。
“森先生在忙什么？”许是终于有些看腻了风景，太宰转而来纠缠起大人，一如既往地开始对那些他如今不被允许参与的事务释放好奇心。
“银行开户的审核资料，已经看完了，现在正在看关于欧洲异能者的机密资料。”鸥外简要地说明着，“虽然此次我们没有与当地的异能组织正面交锋的想法，但保持谨慎和警惕才能万无一失。”
“唔？”太宰凑过去看了一会后，就不由眯起眼睛，开始质疑道，“所以，森先生真的有时间陪我旅行吗？只是在飞机上就忙成这样。”
“嘛……可能前几天会比较忙吧？”鸥外有些心虚地轻点着下颌，毕竟他前几日为了太宰提前启动了欧洲分部计划，让所有部下和他自己一起陷入了疯狂加班，现在虽然孩子不用送走了，但许多前期工作已然就绪，与其骤然放弃造成人力和声望上的损失，不如顺水推舟将部分计划敲定落实。
如果顺利的话，这次设立的分部不仅可以利用银行顺利周转货币，极大提升Mafia走私吞吐的上限，还能够会成为拓展欧洲市场的初始情报点。
“原来如此呢——”太宰拖长声音，仿佛下达最后通牒般询问道，“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如果是森先生请求的话，太宰大人也不是不……”
“可以哦。”鸥外突然歪着头回应道。
“……诶？”太宰眨眨眼，要不是安全带拴着，他能够惊喜得直接从座位上跳起来，“真的吗？！”
“嗯，是真的，既然已经决定不避开你了，很多事情之后我也会让你陆续参与进来。”鸥外温和却郑重地说，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孩子，而像是在面对一个阔别已久的盟友。
“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哦，肩负责任与通往真相，无论哪条路都是很辛苦的，甚至会很残酷。”鸥外的声音中藏着外人难以理解的复杂，轻声询问着，“你想好了吗？”
太宰不由微微睁大眼睛，安静下来继续聆听着。
“我说过的吧，治君，这是关于责任的事。”鸥外缓缓说道，似乎在不断反复斟酌着内心的台词，他观察着太宰的表情变化，“不是什么天大的责任，而是关于你自己的。”
太宰怔住了，然后不禁轻声追问道，“……是关于森先生提到的那个「危险」吗？”
“可以这么说。”鸥外思索着，神情颇有些苦恼，“不过如果操作得当的话，对你来说，或许也算不上什么危险，目前我也有些谜团尚未解开。”
他模棱两可的描述让太宰意识到了什么，“唔……所以森先生瞒得密不透风，是因为自己也在一团黑暗中胡乱摸索着咯？”
鸥外轻咳一声，“这个……我还是有些推测的，总之以后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你。”
“是这样啊。”太宰了然地说道，他的目光掠过他眉宇间浅浅的倦怠和歉意，心里不知想了什么，只是说道，“森先生是想要信任我的吧？”
“当然。”鸥外有些惊讶地弯起眼角，“我一直信任着治君呢。”
“那么，就请森先生也毫无保留地相信我的头脑吧。”太宰的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他的表情是如此的笃定，似乎只要他愿意运转头脑，世界都将在他的眼中变得透明，“凡是我能够预见的事情，都不会超出我的计算、让我陷入危险的哦？”
鸥外不由愣住了，“……是吗？”
“什么啊，森先生的表情，是还不放心吗？”太宰又露出稚气的表情，仿佛刚才超然于年龄的成熟只是昙花一现的错觉。
“……不如说，就是太放心了。”鸥外压抑着汹涌翻腾的思绪，语气复杂地陈述道，接着，他伸手怜爱地将男孩一侧略长的鬓角别到耳后，夸赞道，“治君愿意协助我一起解开谜团而运用头脑，我很欣慰哦，只是……”
太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鬓角，感到耳根有些发烫，“只是？”
“世界上很多问题，不是单纯靠头脑就能解决的。”鸥外在心底微微叹息了一声，表面上却神色如常地叮嘱道，“治君如果遇到什么自己无解的问题，一定不要自己逞强。”
“唔？这点我当然清楚，而且不是还有森先生在吗？”太宰歪着脑袋，表情疑惑地随口回答道，语气中带着纯粹到可爱的稚气，“我还可以让织田作、安吾或者乱步先生帮我哦，再不成的话，我还能够去使唤中也，不会有问题的？”
“是吗……这样就好。”鸥外终于露出宽慰畅然的神情，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他向男孩伸出手，一如数年前在青森静谧清冷的夜晚中，他主动递出邀请的姿态——
“那么治君，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命运共同体』了。”
……
“财务报表好无聊，我不要看这个。”太宰整个人倚在扶手上，倾斜着身子霸占着鸥外电脑的使用权，手指飞速在触控板上滑动。
话虽如此，鸥外注意到男孩的目光，还是有在金融讯息上做短暂的停留。
他此时感到幸福又苦恼，“……治君，工作就是这样嘛，总是挑剔的话，任何事务都会没办法进展下去的。”
“不要哦，我要优先找感兴趣的内容，可以做不代表想要做。”太宰如此任性地说着，“更何况，这些本来都是森先生的工作，我只是帮忙哦，您可不许得寸进尺提出过多的要求。”
「……现在得寸进尺的究竟是谁呀？」鸥外颇感有趣，且哭笑不得。
机密阅览权终于解禁，身边靠过来的小孩正兴高采烈地挖掘着电脑中每一个隐藏文件夹，一双鸢色眼睛亮晶晶的，皆是得偿所愿的心满意足。
鸥外只好无奈又纵容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小孩由于低头翻阅而隐隐遮住视野的刘海，心思一动，从怀中摸出了备用发绳。
继鬓角之后，太宰突然又感到了来自发顶的拉扯和额头的清凉。
男孩有些迷惑地向上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额前的一整撮软发都被扎成了一个冲天的小辫子，接着一偏头，从舷窗的反射中看清了自己的新造型。
“……？”太宰无语了片刻，没好气地轻拍了一下大人作怪的手，“森先生，您是因为这次身边跟了部下，不能放爱丽丝一起出来，所以才心痒难耐对我动手了吗？”
“哎呀？”鸥外弯起眼角，并用极为无辜且冤枉的语气说，“治君怎么能这样想我，更何况，新发型很可爱哦？”
“……随便森先生了。”太宰明显是被击沉一瞬，耳根红红的，反对的话都变成了虚张声势，“总之不要打扰我！”
……
“我比较在意的是法国的异能者。”鸥外指着屏幕中的档案表格，对身边的孩子讲解道，“先说不列颠，闻名世界的「钟塔侍从」传承久远强大，没有足够稳固根基的势力都需要避其锋芒，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行动要尽量避开欧陆西部地区。
“北美地区的「Guild」虽然是松散的异能者联盟，但他们也最擅长使用金融或者政治手段获得资源利益，如果我们贸然去那边开展业务，是很容易被压一头的。
“相对宽松安全的就是中欧地区，多是中立国，并且异能者稀少，唯一的问题就是设立在地中海沿岸的驻点——只要这个能最终选定，并保证我们在苏伊士运河的航线通畅，那港口Mafia就能建立一条从欧陆至横滨，途径东非与南亚两大宝石矿产地的珍贵走私线路。”
“所以，森先生之后还会出差去东非和南亚吗？”太宰突然问道，鸢色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期待，“能继续带上我吗？”
“治君想要的话，自然可以哦。”鸥外笑眯眯地应允，心想这也算是稀奇，上辈子派你出去的时候满脸不情愿，回来后不是抱怨坦桑尼亚的蚊虫太毒，就是斯里兰卡的太阳太晒，这下却说愿意满世界乱跑。
“所以，这就是森先生关注法国的原因吗？”太宰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于是继续问，“您看中了南法的马赛港？”
“不愧是治君，确实是这样计划的。”鸥外简短夸赞道，接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不仅如此哦？”
他抬手调出电脑中另一份机密文件，示意太宰看过来。
“「暗杀王」保罗·魏尔伦，欧洲异能谍报处的叛徒？”太宰喃喃念着，“还有儒勒·凡尔纳，异能力「标准岛」的拥有者，被世界各国政府深恶痛绝的『七名叛徒』之一？”
“我关注这些人物的起始点，其实在于兰堂君。”鸥外说了一个能够让太宰相信的半真半假的缘由，“能够操纵尸体的特殊异能，曾经被下达的夺取异国「异能兵器」的任务目标，再加上法国人的身份，这些都与活跃于欧洲的法兰西异能谍报员的行事风格极为相近——而且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兰堂君可能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并且是能够被称做「超越者」的强大存在。”
太宰一双鸢眼睁得圆圆的，表现出毫不作伪的震惊，“所以，森先生竟然就任由这样的人成为自己的秘密同盟吗？！”
说着，男孩忍不住主动伸出手碰了碰大人的手背，接着用颇为庆幸的语调说道，“很好～『人间失格』没有生效，现在森先生还是没有被操控的人类哦～”
“……治君。”鸥外闻言差点飙出眼泪，“不要诅咒我呀？”
“放心好了，森先生。”太宰表情骄傲地仰起脸，再次老成地拍了拍大人的肩膀，“我会一直用异能无效化罩着你哦～”
鸥外再次被可爱到弯起眼角，“那就辛苦治君了，拜托了哦。”
经过这段调侃后，鸥外继续道，“无论如何，调查法兰西的相关情报，也顺势便宜了展开欧洲贸易的计划。毕竟，在南法涉足贸易并非没有风险，因为这同样也是欧洲异能刑警组织活跃的国家。但是由于魏尔伦和凡尔纳这样的角色存在掀起的□□，战后法兰西内部产生了旷日持久的政治分裂，对我们来说堪称是天赐良机。”
太宰鸢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大人，安静而认真地听着。
鸥外则继续用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陈述着，“比如，使用激进手段遏制战争的凡尔纳，在法兰西民族主义者和极端的战争支持者那里臭名昭著，但是在向往和平的民众和支持世界主义的知识分子眼中，他却堪称为「英雄」。同样，人权组织视魏尔伦的背叛是对国家实施间谍行动的反抗，而权威维护者们当然认为他是不稳定的堪比恐怖主义的威胁。”
“总而言之，由于上述种种问题带来的余波，目前法兰西地方的各层管理机构财政支援不足，存有许多鞭长莫及的地方。”鸥外眼中闪过一丝暗芒，那是一种势在必得的冷酷，“没有不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言罢，他又柔和了神情，看向一旁认真倾听的太宰，发现孩子并没有露出不耐无趣的表情，这才在心底默默松了口气，「比我想象中的更能接受这些啊，明明十五岁的那个还会故意呛声说『有没在听』……」
“我明白了，森先生说完了吗？”太宰打了个呵欠，询问道。
「……果然还是不爱听这些吗？」鸥外差点在心里飙泪。
“回神了，森先生，表情很奇怪哦？”太宰边揉着眼睛，边疑惑地唤道，“如果按照东京的时间计算，已经凌晨一点了呢，我想睡了。”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鸥外从善如流地合上电脑，微笑起来，“治君去睡吧。”
半个小时之后，鸥外看着戴着螃蟹眼罩睡倒在座椅中小孩，十分难得地陷入了真心实意的苦恼。
「……所以，这孩子究竟爱不爱听我讲一些阴谋诡计的事呢？」
……
一个月之后，森鸥外手中掌握着事关未来Mafia金融与商贸的两项重要成果，自欧洲归来，这位新晋不久的Mafia干部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他似乎终于打算结束韬光养晦、暗中蛰伏的阶段，开始一改往日低调谦逊的风格，在温和理性的处事待人之外，更在Mafia的许多关键业务事项中，显露出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强势。
由于新拓展的业务，港口黑手党在横滨内港的势力也迅速扩张，一时间势不可挡，不仅注重传统帮派商贸的「高濑会」选择了避其锋芒，近几年流窜近海仓库的「GSS」残党也在对港口的收编行动中被彻底清除，而依附本土擂钵街的零散组织和地下市场组织者，更是直接朝着飘散金钱芬芳的势力倒戈。
港口黑手党也从以武力威慑以获得贸易资源的传统帮派模式，开始逐渐向鸥外设想中的公司经营模式过渡——通过合法的空壳公司，操纵金融信托、开展灰色商贸以及管理港口使用权中获得巨额收益。与此同时，黑手党的内部，倾向于森派的人员在暗中极速增多。
……
翌年。
港口黑手党的现任首领由于年迈，不堪病重而亡。
留有遗嘱，获得五大干部暨首领直属护卫兰堂的共同承认——推举干部森鸥外，成为新一任的港口Mafia首领。
时隔近十载，森鸥外再次如愿，高坐于首领室中俯临横滨之景。
是年，太宰十二岁。横滨之中仍未获「书」之音讯。
……
【琢玉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七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