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杀》春来子清

15、黎晏过往 门第悬殊的

　　自从上次与黎棠绾分开后，多日未见实在担心的厉害，黎晏于是趁着今日休息悄悄来了礼佛苑。

　　银钱开道，无往不利，照例给门口的守卫塞些银钱，人轻轻松松进入其中。

　　才一周没有过来，院子里杂草疯长一大截，更显荒凉与死寂，黎晏轻车熟路穿过荒芜的庭院，走向最西边那勉强还能遮风挡雨的房间。

　　房间的门虚掩着，窗户半开，隔着窗户能看到里面的女子，女子衣裳素雅，不施粉黛，此刻正低头书写什么东西，不时从里面传来轻咳声。

　　“阿绾。”

　　黎晏轻轻推开房门，低低唤了一声。

　　门口传来动静，认真书写的女子放下手中的毛笔，抬头向门口看去，见到来人，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缓缓起身走向门口：“怎么突然过来了？”

　　大概是坐了太久的缘故，刚站起来没走两步，黎棠绾眼前一黑，双腿发软无力，直直朝地上坠去，好在黎晏反应迅速，在人摔倒前扶稳，而后扶着黎棠绾在椅子上坐下。

　　“手给我。”

　　黎晏将桌案上的宣纸拿到一边，在上面清理出一片空地。

　　“我没事，休息一会儿就好。”

　　黎棠绾摇摇头，声音虚弱无力。

　　黎晏不语，目光盯住黎棠绾的脸颊，脸色带着病态的苍白，不见一丝红润，发白的嘴唇微微咧开几道口子。

　　她垂下眼眸，不由分说强行抓过黎棠绾的左手搭上她的脉搏，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脉搏的跳动，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过了很久，黎晏才睁开眼睛收回号脉的右手。

　　“我都说了没事，只是坐的太久腿麻了而已。”

　　黎棠绾收回手臂，将袖子放下，故作轻松道。

　　“我还是觉得直接把他毒死是最好的办法，等毒死他后，咱们出宫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避世而居。”

　　黎晏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酸涩。

　　刚刚把脉的结果很不乐观，黎棠绾的身体犹如满是裂痕的瓷器，只要稍不注意，迎来的很可能是年轻早逝的结局。

　　“必须要快些出去。”

　　黎晏这心里道，思考应该怎样在宫中添把柴让火烧的更旺。

　　“只是毒死他未免太便宜他了吧！”

　　黎棠绾一本正经的和黎晏讨论，眼中流露出向往的神情：“你难道不想去坐坐那金銮殿上的椅子？”

　　“我不想，那把椅子有毒。”

　　黎晏断然摇头，缩了缩脖子道。

　　“确实有毒，可也实在是诱人。”

　　黎棠绾附和：“不谈那个没人性的玩意儿了，你今日怎么突然有空过来？”

　　“昨天上午我在宫中遇到淑妃了。”

　　黎晏收起脸上随意的表情，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那叠宣纸看了起来。

　　“央央。”

　　黎棠绾愣神片刻，很快收敛起表情将黎晏手中的宣纸抽回，略带不满的瞪了她一眼。

　　如今不比以前，双手使不上力气，导致写出来字的软趴趴的，完全没有往日的飘逸遒劲，实在不愿意在人前展示。

　　少女顿了片刻，抿了抿唇角道：我现在不想提她，能说说其他事吗？”

　　“我记得入宫的宫女都要经过审查，你当初是怎么躲过官府审查的？”

　　黎棠绾向前探了探身子，努力扬起笑容，语调中透露着好奇。

　　宫中遴选宫女，入宫前先要调查身份，只有家世清白者才有机会进入面试，黎晏身份敏感，按理说应该没有进宫的机会。

　　她之前一直想问，但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孟星言，他帮我伪造了新身份。”

　　黎晏眼睫低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黎棠绾将人脸上的表情收入眼，脸上浮现出弄弄的自责与愧疚：“你与他，抱歉，是我拖累你了。”

　　孟星言，京兆府大人家的二公子，满腹经纶，品貌俱佳，算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只可惜幼时坠马，落下腿疾。

　　两人具体是如何认识的她并不知晓，她也是因为之前黎晏无意识说漏嘴才知道两人间的事情。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黎晏神色平静，“等宫中的事情结束，我会跟他说清楚。”

　　她这人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孟星言帮她伪造身份入宫，作为回报，她会帮孟星言医治好腿，还他一副健步如飞的腿脚。

　　至于谈婚论嫁，她素来很清醒，成亲前是干柴烈火情不能已，成婚后是柴米油盐粗茶淡饭，门第悬殊的姻缘，婚后的日子少不了摩擦，到最后说不定难免落得个想看两厌的结果。

　　更何况，孟家当今作主的是孟星言那位古板守旧的祖父，老人家门第意识很重，对三纲五常更是奉为圭臬，即使不考虑门第之见顺利成亲，嫁过去必定过的如履薄冰。

　　此事并非空穴来风，孟家大公子孟星辰的夫人就是明证，每日不仅要晨昏定省像个丫鬟一样候在公婆身边等候差遣，对丈夫长辈必须无条件听从，若有违逆就要家法处置。

　　起初她也不清楚孟家内宅之事，三年前孟家求到张景门下，希望她师父出手为孟星言治腿，那日她正好在张景的药舍，便跟着张景一起去了孟家，经过一座院子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个年轻妇人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小声抽泣，那妇人双手肿胀，还有个身形高大的婆子手拿戒尺在妇人跟前大声说些什么，她后来才知道那妇人是孟家大公子的夫人。

　　她有自己的行医济世理想，不愿意因为一段爱情将后半生锁死在后宅之中。

　　黎棠绾侧首看着她，带着不解：“他品性应当还不错。”

　　“人不错。”

　　黎晏声音轻缓，将那点儿情愫的感情压在心底，“只是我们不合适。”

　　孟家内宅的污糟心，黎棠绾不知，但她因为跟着张景数次出入，对里面看的分明。

　　“也是。”

　　黎棠绾了然，柔声宽慰：“你性格好，娘从前便说过你长的漂亮，以后一定会遇到更好的良人。”

　　“那是娘小时候的随便说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黎晏感概道，脸上多了追忆，干脆把埋在心里的事也一并说了出来：“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过任何人。”

　　“嗯，什么事？”

　　黎棠绾竖起耳朵倾听。

　　“那年我是故意出现在你和娘的马车前的。”

　　黎晏声若蚊蝇，眼睛看向窗外荒芜的杂草，刻意回避黎棠绾的目光，看起来有些心虚。

　　她家姊妹五人，她行三，前头两个姐姐卖入大户人家为婢，大姐被买走后不到两年便没了性命，二姐姐在主家也是经常遭到打骂，自她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也逃不过被卖的命运，从那对父母商量怎么卖掉她才能拿到更多银子那刻起，她就开始为自己谋划出路。

　　她与黎棠绾第一次相遇是偶然，那年她到街上替那个赌鬼买酒，大街上人很多，穿着贵气的小姑娘一头撞在她的身上，手中刚买的酒也撒了一地。

　　那小姑娘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很快伸出手要将她从地上拉起来，京中贵人多，看那小姑娘的穿着明显是她惹不起存在，她从地上爬起来想要离去，那小孩跑过来跟她道歉。

　　两人纠缠时，人群里走出来一对郎才女貌的夫妇，先是严厉的训斥那小姑娘乱跑的行为，被训斥的小人儿嬉皮笑脸一脸不服气，对方说一句就各种歪理齐上阵反驳十句。

　　在他们的巷子里，忤逆可是大罪，。

　　撞到后第一时间要拉她起来并道歉，说明这小孩品行不错，能教出这种小孩的人家应该不会是那种苛待下人的类型。

　　后来那夫妇先是代替那小孩道歉，又给她银子作为补偿，屈尊向一个孩子道歉，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态，那时的三人在她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

　　后面，她多次出去打探那三人的信息，知晓陆雪柔和黎棠绾每周会出城去城外，她在家中假意哭诉拖延被卖的时间，并以想吃糖葫芦为借口引诱她那对爹娘把她领到陆雪柔必经之路。

　　她调查过黎家，知道里面的主子都是柔心软的好人，她堵陆雪柔仁慈，绝不会看着她被烟花楼那些的打手抓走而无动于衷。

　　她扑到马车前求陆雪柔买下她，结局如他所愿，她被黎家买入，后来被分派到黎棠绾身边。

　　她那时想法很简单，遇到个良善的主家，能够安稳的活下来即可。

　　十岁那年，她遇到改变她命运的第二个贵人，他因为嗅觉灵敏能辩识各种草药，药学天赋被张景发现，那位老人起了爱才之心问她可愿学医，心中沉寂已久的理想被点燃，她很是心动。

　　黎忠与张景交好，后来黎淮川与陆雪柔商量后，不仅给了她卖身契，更让她继续居住在黎家，甚至月例银子和黎棠绾一样的标准，并让她和黎棠绾一同听学。

　　君子论迹不论心，黎家或许对她好或许有张景的缘故；但放她自由、让她读书、让她继续住在黎家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两人对她的好她记在心里，她不是那种升米恩斗米仇的白眼狼，更不是市面上三流话本子里那种精于算计的利己之辈。

　　“你会不会怪我？”

　　黎晏终是收回目光，忐忑不安的看向黎棠绾。

　　“怪你？”

　　黎棠绾微怔，旋即失笑，“为自己谋取一条生路，且未损及他人分毫，何怪之有？”

　　望着眼前人澄澈的眼眸，黎晏鼻尖微酸，却又释然的弯了弯唇角。

　　“阿绾。”

　　她声音沙哑，带着豁然开朗的轻松。

　　“嘘—雨停了。”

　　黎棠绾伸手堵住少女的嘴巴，目光转向窗外：“雨停了。”

　　黎晏顺着目光望去，雨后初霁，天边放晴，七色的彩虹搭出拱桥，在天际间划出道优美的拱线。

　　“上次见到彩虹，还是五年前，小姐哭闹着要让老爷和夫人捕捉彩虹放在房间里。”

　　黎晏眼底荡漾开温柔的笑意，仿佛被拉回到府中的幸福日子。

　　“绝对没有这样的事。”

　　黎棠绾咳嗽两声，脸上闪过尴尬，大声反驳道。

　　黎晏笑了笑，刻意忽略小姑娘的嘴硬，继续“回忆”道：“我还记得某人为了捉到彩虹不仅不吃饭还不睡觉，最后被夫人打了屁股。”

　　“闭嘴。”

　　黎棠绾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闷声道：“小声些，这种事难道光彩吗？”

　　“我还记得很多。”

　　黎晏眼睛一转，起了玩笑的心思，故意凑近到黎棠绾跟前：“还有某人犯错被处罚，还要故意挑衅老爷结果踢到铁板上导致自己伤上加伤。”

　　“才不是呢。”

　　黎棠绾松开双手，脸颊气鼓鼓的，咬牙切齿道。

　　“谁让小姐你非要缠着夫人，让夫人和离改嫁，还说要管别人叫爹。”

　　黎晏如实阐述事实。

　　“我是病人，我还受伤了，伤者说的话能当真吗？而且什么叫我犯错，我那是是为民除害伸张正义。”

　　黎棠绾“义正言辞”道，声音却是越说越小，连头也无意识的低了下去。

　　唯一的一次刻骨铭心的记忆，到现在想起来身上还隐隐作痛，黎淮川念在她是初犯，只是罚了六十藤，藤藤见血，这期间还要求她不准哭、不准躲，更不准撒娇，否则便重新开始，起初她克制不住恐惧和疼痛躲过几次，可每次躲避后便会重新开始计数，连她现在也记不起那日能活着从书房出来到底是老天保佑还是黎淮川放了水。

　　事后不仅当众烧了她偷偷看的话本子，更是被两人严厉警告，若是再敢学里面那三流的龌龊手段，下次定会打断她的腿。

　　“分明是阿爹故意找借口想要揍我。”

　　某人继续小声蛐蛐道。

　　“可某人在伤好后故意往老爷的饭食里加辣，导致老爷被辣的在夫人怀里哭。”

　　黎晏嘴角噙着笑，继续毫不避讳的拆台。

　　“你要再提过去的事我跟你没完。”

　　小姑娘握了握拳头威胁。

　　“况且，你难道不想看到美男子落泪吗？”

　　黎棠绾问道。

　　落日黄昏，天际红云似火烧，美男子伏妻怀中低声抽泣，这是多么美妙的一副场景，她甚至在第二日还专门为此作了一幅画。

　　只是那画……，也不知后面还有没有机会找到。

　　黎棠绾表情淡下来，眼底盛着那点笑意也逐渐散去。

　　含冤入狱，满门覆灭，府中财产尽数充公，那幅画亦不知所踪。

　　黎晏摇头，干脆利落的拒绝。

　　有些热闹可以看，有些热闹不能看，看了后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小孩故意不仅在饭食里加了辣，还正大光明坐在墙头看热闹，等黎淮川缓过来后还要故意嘲笑，自以为凭借武功无人能抓到，两人一追一逃闹的府里鸡飞狗跳，最终惹的夫人出手，一对儿活宝喜提洗碗大套餐。

　　两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多是关于以前的旧事，今儿个捣毁了蚂蚁窝，明儿个爬到书上摘果子，后儿跑到马厩里踹了正在吃草的马一脚，正好那马的缰绳没有拴紧，被追的在院子里大喊救命。

　　时间在回忆中悄然流逝，黑夜渐渐袭来。

　　“好了。”

　　黎晏看看天色，估摸着到回去的时间，“我得回去了，御膳房那边还要应付，阿绾你—。”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黎棠绾那苍白的面容和桌上的宣纸，脸上难掩忧虑：“照顾好自己。”

　　“最迟一周，皇后那边应该会有动作。”

　　黎晏想了想道。

　　传言已发酵有半个月之久，加上她暗中的动作，激怒宫寒秋对黎棠绾下手不成问题。

　　“我知道，宫中不比外面，行事小心些。”

　　黎棠绾点点头，笑容温婉。

　　黎晏起身，像个大姐姐般替黎棠绾拢了拢略显单薄的衣裳，又仔细检查窗栓是否牢固，晚上是否会漏风，这才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庭院中的荒草湿漉漉的，更显幽深寂静。

　　“快去吧！”

　　黎棠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黎晏应了一声，抬步迈出门槛，沿着来时的路径小心避开积水。

　　从礼佛苑出来，她看看四周，除了门口两个守卫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遂不再停留，加快脚步快离开。

　　“果然如娘娘所料。”

　　东南角落，阴影中传来一道声音，那声音压得很低，非男非女，听起来略显尖锐。

　　说完，阴影中的男人便要转身回去禀报。

　　“你…你…是谁。”

　　刚一转身，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个蒙面人，不由得神色大惊。

　　他张大嘴巴，正要喊叫。

　　那人迅速上前，弯腰捡起一块砖头，随后用力拍在男人的额头上，紧接着那男人眼皮一翻，身子软软的倒了下去。

　　“我那里不方便，你住的宫殿偏僻，先把他绑好藏在你那里。”

　　那人将男人扛在肩膀上道。

　　“好，多谢。”

　　阴影中的另一人回答道。

　　“不必，我是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