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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   1967年,农历六月初四,宜嫁娶。

      王春丽在媒婆秀英大娘和阿妈的打扮下,弄了一头漂亮的头发,点上了红唇,罩着红盖头,一身红装、跪拜高堂后跟着迎亲队伍去了合升村。

      春丽喜欢这红色,鲜艳得跟山上的花一样。她喜欢花,连带着喜欢了这身嫁衣。

      坐的轿子是镇上租的,年岁可能比春丽还大。木头座椅的表面破了,深深地凹进去,只用了一层薄薄的红布遮盖着。偏又盖不住,弹出来几根不知好歹的木头倒刺。春丽坐在上面只觉得浑身不舒坦,屁股生疼。
      这轿子小小的、没有光亮。外边是锣鼓喧天,里头是一个人的煎熬。
      春丽坐在里头手也伸不开,脚也迈不直,被晃得身体总是贴到轿子边上。稍动一会儿,前边的轿夫就喝道:“新媳妇别乱动!”春丽只好端正地坐着。

      不记得过了多久,春丽坐在轿子里头昏昏欲睡,只听得外头锣鼓喧天声更大了些才睁开眼。
      这就到了吧。

      外头有人撩开了轿帘,春丽被牵了出去。
      春丽想,这大概就是她的丈夫了吧。

      刘家热热闹闹的,到处都是欢呼声。
      她从头到尾像一只牛一样,被牵着走,被牵着拜堂,又被牵着去了婚房。春丽想,然后是不是要被牵去田里耕田了。
      但是没人牵她了,她坐在床上一坐就是一天。

      晚上她终于见到丈夫的脸了,确实是个俊俏的男人。他叫刘东华,年纪比春丽大两岁,人也腼腆。

      “听说你认字,会读书?”春丽问东华。
      “是,认识一些。”
      “能给我读些文章吗?”
      刘东华读了《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春丽觉得这个男人长得好,有文化,身上颇有种翩翩公子气。
      “是什么意思?”春丽问。
      “一个男人爱恋一个漂亮的姑娘,梦里都在想着她……”
      “哦爱恋,”春丽若有所思,“真美好啊。”

      他们之间没有爱恋,成亲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迎接生活的一地鸡毛。

      地里有活,家里有公婆哥嫂,丈夫果真是个书生,酸溜溜的那种,整天抱着本书,地里的活也不帮着干,春丽一个人忙成了三瓣。
      这就是阿爸说的好日子么?晚上春丽躺在床上,对着窗外的月亮想。身侧是丈夫响彻的鼾声,他再也没有成亲那天念诗样的翩翩公子气了。

      后来刘东华再在晚上念诗,春丽都要骂上一句:“迟早有天我要把你这书撕了!”
      但春丽又想,凭什么这样不勤劳的人会有书读呢?自己原来是因为要帮家里干活就没读了,为什么刘东华从不帮家里干活却能去读书。

      她以前想自己嫁过来可能也会受熏陶读上两本书,但没想到是自己换了个家继续干活而已,书那种东西,于她而言只是奢望恶意。春丽越发觉得自己像一头牛一样,自己家的地里干了活,被嫁到别人家里来干活。
      牛要吃草,自己却还要做饭。

      婚后第四年,春丽怀孕了。在那之前邻里们都说春丽生养不了,否则怎么会结婚四年还没有孩子。春丽走在路上,受尽了白眼。
      公婆催她,说她是下不了蛋的母鸡。娘家也说她,说她好好一个女人怎么能生不出孩子呢。

      所以当她某天烧完菜后就感到一阵反胃后,婆婆说她终于有喜了,公公说她终于做了媳妇该做的事,丈夫念着什么“女子本弱,为母则刚。从今往后你便要更加孝顺公婆,爱护儿女”之云。

      春丽方才还在为孕育出一个小生命而感到欣喜,听到这话竟有些愤恨。仿若她嫁进门这三年,竟是半点没有做到媳妇该做的事。那她白天里下地,夜晚里洗衣倒像是鬼在做了。

      春丽对肚里这个未出世的孩子莫名产生了一股嫉妒。
      在怀胎八月后,村里其他女人家见着她的肚子都开始议论这胎婴儿究竟是男是女。
      那些妇人们指着她的肚皮:“这肚子圆滚滚的,指定是个男娃没错了。”
      “生个男娃你们家可又要热闹了。”
      她们笑着谈论着她未出世的孩子,笑声伶俐。春丽不好驳人面子,也面上笑着。

      她对这个孩子的期待就是——不要成为像阿爸那样懦弱的人,也不要成为像丈夫那样懒惰的人。

      她会让孩子读书,读比丈夫更多的书。但她不想让孩子成为像丈夫那样自以为读了两句诗就成为文化人一样对家里不闻不问,高高挂起。

      越临近孩子降世,春丽就越焦虑。她对孩子的教育踌躇满志,她要养育一个勤劳勇敢的孩子,一个有礼貌懂文化的孩子,最好长大后能离开农村,离开这愚昧的一切。

      “愚昧”这个词还是她跟丈夫刘东华学的。某天下大雨,她没穿斗笠去了地里干活,回来时一身湿透,家门外的竹竿上搭着的衣服却一件没有收进去,晾干了又被淋湿。她斥责丈夫为什么下雨了不去收衣服,丈夫反过头来斥责她:“明知今天有雨还不早些回来收衣服!”
      “我是神仙啊我能知道什么时候落雨?”春丽反驳道。
      “见着乌云密布了还不知道?愚昧的妇人。”

      “你倒是见着了你怎么不收!鱼妹鱼妹,你喜欢鱼妹你去找啊,跟我吵有什么劲!”春丽不甘心被指责,反过来指着丈夫的鼻子骂道。
      “什么鱼妹?我是说你蠢,你不要无理取闹!收衣服本就是你分内的事!”丈夫甩着手走了,留一身湿哒哒的春丽在原地。

      她这才知道原来刘东华说的不是“鱼妹”,但她也不知道“愚昧”是怎么写,也不认识。但她知道自己不蠢,因为自己知道把衣服收起来免得全家第二天没衣服换,她知道怎么用干燥的柴火生火把湿淋淋的衣服烘干。她根本不蠢,蠢的是刘东华。
      ……

      正当她幻想着未来的一切时,下腹一阵坠痛,她当即腿就软了下来,根本站不住,只好大声把婆婆叫来。
      婆婆也是干了一辈子活的女人,力大如牛,抬手把她抱到床上,扒了她的裤子掰开她的大腿,对她说了一句“要用力”后就叮里哐啷去准备东西。

      怎么用力?不知道。春丽低头看了一眼身下,一床的血。
      婆婆回来的时候手上端着一盆热水、一把剪刀,还有一床褥子。见她身下除了血还是血,一个毛孩的影都没有,有点失望地说了句:“怎么还没出来,我生东华的时候跟拉屎一样。”

      见她实在是用不了力,婆婆性急地上手往她下面掏。
      “不就生个孩子吗,女人都会怎么你不会。你莫动我摸到了!”
      春丽痛得大喊:“妈!妈!”

      婆婆见不对,连忙举着一手的血叫刘东华去镇上请接生大夫。回来又对春丽说:“你莫怕咯!女人都要走这么一遭的,阎王爷面前报个到,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春丽痛不欲生,频频喊叫,满脸都是湿的,分不清是汗是泪。
      “痛!妈我不生了!我要死了……”
      “讲什么屁话!”门外的公公听见了朝着门里大喊,“我们老刘家的种是你说不生就不生的!少在这瞎叫唤!”
      婆婆不敢回声,春丽痛得已经没有力气,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天黑了。偏睡又睡不过去,生又生不下来。

      半个时辰后,接生大夫带着助手和工具终于来了。见着春丽的模样,一脸惊慌:“哎呀这产妇情况有点糟糕啊。”
      “怎么糟糕了?我孙子能生下来吗?”
      “你们在外面等。”大夫对婆婆说,“再备热水。”
      婆婆拿着一盆热水过来。
      “喝的水!”大夫见着这一盆水,翻了个白眼大声喝道,“产妇要没有力气了!不喝水指望她死了再给你们生吗!”
      大夫是个利落的女人,身材高大,声音尖利,一双眼睛闪着锐利的光,吼得婆婆大气不敢出,连忙去外屋接了一壶热水回来。
      ……

      那一夜春丽体会到了九死一生是什么感觉。丈夫总是念着三国演义,什么赵云九死一生、刘备九死一生之类的。合着九死一生就是——痛到快要死掉,睁开眼发现还活着,又继续痛下去,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痛上九个时辰。
      她什么云什么备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终于,她听见一声嘹亮的哭喊声,心想:终于结束了。
      她无力地抓了一下大夫的白大褂,她脸上苍白,嘴唇毫无气色,想说话却没有一点力气开口,大夫会意地拍拍她:“没事的,没事的。”

      她已经使出了浑身力气,再也撑不下去了,闭上眼睛一头栽倒在一片狼藉的床上。闭眼前她听见床帐外的婆婆说:“儿啊,你这个媳妇大约是挺不过来了,幸好孩子是生下来了。”

      或是这一句话最终还是落到了春丽耳朵里,她不甘心废了这么大力气把孩子生下来自己却撒手人寰,昏睡了整整三天后醒了过来。

      床边一个用被褥包着的小婴儿,正甜蜜地酣睡在她脑袋边,小脸皱巴巴的。春丽看着这个孩子,脸小、鼻子小、嘴巴小,忍不住笑了一声:死里走了一遭,就生了这么一个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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