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门大师兄总对我穷追不舍》京析

23、夜

　　妖，乌晗见过的并不算少。
　　万事阁掌天下奇书，偶有身披黑斗篷行迹诡异之人前来万事阁做交易，他们或多或少周身妖气萦绕，山野精怪飞鸟走兽，天下之大，有妖不算奇怪。
　　若说是同族，乌晗搭在胳膊上轻点的手微微一顿，视线不着痕迹落在当铺灰黑石板前，那位妇人也是羽族？

　　翱翔天际的羽妖怎会年华消逝染上岁月痕迹？
　　乌晗不解。
　　狐妖可不管她心中所想，他掂量着手中银子，脚步已转向繁华大道。
　　“你自去寻一处歇息地，无需管我。”
　　他说着，转瞬就没了踪迹，留下乌晗和九方尘面面相觑，千红则紧跟在二者身后。

　　事已至此，先找客栈休整吧。
　　乌晗牵着马，马车外侧坐着不错眼看她的九方尘，里面则是千红。
　　炎炎盛夏，半妖，修道者，阴魂，就这样在盂宿踏上寻找住处之路。

　　“你这两人加一马车，要住一个多月？不成不成，你这银钱可不够！”
　　“六七月我们这往来马车众多，人更是多的没处住，有的人说是暂住一月，到日子又赖着不走的人有的是。”
　　“抱歉，本店已客满……”
　　“……”

　　一连碰壁，乌晗挤开九方尘无力捂脸坐下，六月绝珍园的拍卖会就要正式开始了，宝物众多可连开数十日，而在前一月则是验证各位持宝者所持珍宝的来历、品质，并将其登记造册，待实力雄厚的买家抱得爱宝归。
　　无论卖家还是买家，需有一定资格才能入绝珍园。

　　乌晗撑住脸，中指和无名指一左一右摩挲着眼尾与眼角，之前她能入绝珍园是因为她是万事阁的人，如今她该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入绝珍园，将吕家那些不入流的东西卖出去呢？
　　……想远了，还是先找住的地方吧。
　　打起精神，乌晗重新将精力放在寻住所上，若是盂宿客栈皆不能入住，那便先寻个歇脚的地儿吧。

　　“找我你可找对人了！”
　　面貌黑黄的房牙踩住最后一缕霞光，殷切引着牵马之人往前走，一路行来初是宽阔大路，后是硌脚石子，如今又是泥泞不堪尘土飞扬的崎岖小道，胜在周遭风景不错，可抚平心中焦躁。
　　乌晗背后的手紧了又紧，短刀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落日隐入天际，点点星光跃入天幕之时，房牙拿出钥匙，铜锁咔哒一声打开临近山郊的一桩院子。
　　“这是近盂宿城中最近，价格最低的房子了。”盂宿的夏与北方的夏截然不同，它添了几分湿润与烦闷。牙人不断擦去额上的汗珠，咧嘴笑道：“客人你看……”

　　月光盈盈中的山郊小院别有一番风味，许是许久未曾有人居住，院中尘埃弥漫，蛛网随处可见，就连杂草也分外茂盛。
　　点点荧光闪烁其间，抛去杂乱之处尚且不错。
　　可偏偏这些抛不开。
　　乌晗深吸一口气，就当前院落杂乱无章和房牙进行了一番友好交流，具体表现在把牙人拼命往上提的租金使劲往下压。
　　千红逛过一圈，身后跟着几个虚渺黑影，乌晗见状先是大惊，后脸上浮起大怒：“这房子死过人你还要这么高的价，小心前房主半夜找你要买命钱！”
　　牙人闻言掬起一把伤心泪，这些人不是今天刚来盂宿吗，怎么对这院子的情况比自己还了解。
　　不管乌晗是怎么知道这是个凶宅的，总归在她表现出意已决且租金不能涨后，牙人无可奈何和她做了这笔生意。
　　临走时他背影格外沧桑，心中除过对亏本买卖的感慨，更多的则是对乌晗一行人明知凶宅仍要入住的敬佩。
　　房牙本想骗初来乍到的冤大头，价低没有好房只有凶宅，谁知这行人胆大，知道是凶宅后也不惊慌失措，把租金压到无利可图后一拍板就定下了。
　　着实让人惊叹。

　　千红挥手赶走跟在自己身后的黑影，见乌晗已经挽起袖子收拾房间，奇道：“知道此处是凶宅，你不怕吗？”
　　乌晗东奔西走忙碌一天，身心俱疲摇摇头，“比起凶宅，我更担心余下银钱不够我们几个的开支。”
　　一匹马，一条虬龙，一只半妖……不用管狐妖，他早不知道上哪快活去了。

　　给自己和千红还有九方尘急匆匆收拾出三间房，喂过马又添过水，乌晗躺在床上舒展开来。目光所及之处有几道黑影四处游动，她默不作声挪开视线闭上眼睛。

　　黑影游走一圈，与自己一样也是鬼魂的阴魂正盘膝落于屋顶，周身微光萦绕，几团黑影上下左右转过一圈，发现此魂强大无懈可击，遂转身跃入屋中。
　　青砖灰瓦的厢房内躺着眉目如画的女子，盈盈月色透过窗轩如轻纱笼罩在床沿，未被寝衣盖住的皓腕雪白，指尖微微抬起，饶是在睡梦中她犹有不安，秀丽的两道眉轻轻颦起……直到触碰到枕下古朴纹路的刀鞘，她终于呼出绵长的一道气，歪歪扭扭寻了个自己心安的姿势沉沉睡去。
　　黑影打量着这个不设防的女子，高兴地扭曲一瞬，它凑得极近，眼看女子身躯就要被侵染，就在这时，外面传出清脆高昂的鸦鸣声！
　　“呱——”
　　乌晗凝住妖力的短刀一个起落间，黑影被劈作两半四散开来，转瞬消失不见。
　　游魂野鬼无需畏惧，乌晗侧过头，窗前站着一只乌黑油亮的鸦，它黑黝黝的眼睛骨碌碌一转，片刻后展翅隐入夜色中。

　　黑影并不死心，阴魂与那女子的实力远超自己一介游魂，可院中除过这两位还有一人呢。

　　它几个旋转游走间，凑到九方尘所住屋子门外，里面静谧无声，它一喜，穿过屋门就要直奔床前。
　　床榻之上并无任何身影。
　　黑影蓦然回首，才发现那人浑身如绷紧的弦，身姿端正盘膝而坐，听闻屋中近似无的动静倏地睁眼，眼中微光一闪而过，留下的只有漠然。
　　黑影对上的就是这样一双冷漠无情的眼。
　　它发出古怪的声音，窜到面无表情的九方尘面前，张开近若深渊的口，一张一合，九方尘半个身子就落到了虚缈的黑色中。

　　疼……
　　九方尘浑身上下都在叫喊疼痛，尤以头为甚。
　　脑中剧烈作疼，像是回到了那个雨天。朦胧雨幕中是浑身湿透的乌晗，她越走越远，与身旁的狐妖说说笑笑，面上是艳色笑容，远远地他好像看到她漫不经心瞥来的一眼，一刹那，所有让他胸膛起伏不已的神情变作寒冷利箭刺入心中。
　　她的眼神分明是在说，一个记忆不全的傻子是她的拖累，只会阻碍她与狐妖。
　　她不要他！

　　晗姐姐怎么会不要他，九方尘双目紧闭额上沁出冷汗，稀薄灵气在周身筋脉游走，最后无功而返，他似乎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说他是个没有记忆的傻子，不会有人真心相待，另一半则拼尽全力发出微小的呐喊，他不是，纵然此刻他记忆不全，至少晗姐姐对他是真心的。
　　否则怎会为他与狐妖起争执，又怎会拥他入怀中无声安抚。
　　呐喊声振振有词，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大喊一声：“——九方尘！”

　　身陷黑雾，闭目犹在挣扎的虬龙眉心一跳，一道刀光劈开浓厚的黑幕，随月色清辉一并飞身扑向自己的是在自己心中天平两端不断起落的乌晗。
　　她的脸上是不掩的担忧和焦急，妖力所凝三尺长刀顿时化作平日可见的短刀，她先是伸手探过九方尘脖颈脉搏，后又一寸一寸探过他的身躯，不时察看他面色是否有不适。
　　确认过九方尘完好无损后乌晗忍不住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方才一番动作下来，玄风派一向衣冠整洁不容他人亵玩的大师兄此刻衣衫凌乱，虽不至于不堪入目，但终归有碍观瞻。
　　她讪讪从他身上起来，为了缓解尴尬问了一句废话。
　　“你没事吧？”

　　裹挟着夏风的凉意已散去，九方尘愣愣摇头，随乌晗起身，那近乎可微的余温也沾上凉意。
　　他尚在愣神间，心中传出一道轻微的声音。
　　“她不要你！”
　　他坐直身子，乌晗正四下张望寻找黑影踪迹，二人间的距离不过分亲昵也不显疏离，似乎只要有一人主动向前迈出一步，这不尴不尬的距离就能消失。

　　九方尘摇摇头，曲起腿要起身，乌晗见状上前扶了他一把，主动解释道：“我听闻你屋中有动静……”她说着看到一丝不染干净整洁的床铺，微顿后出声询问。
　　“你在地上歇息？”

　　九方尘顺着她的视线，目光所及是隔开两间屋子的墙壁，本该在墙另一边的人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
　　顿时，他心中被一种难以说明的情绪萦绕，这使得面如冠玉的男子羞赧低头，声若蚊蚋，半天知在说什么。

　　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乌晗放下心来，对躺在床上不声不响一直望着她的九方尘说道：“我来守夜，你休息吧。”
　　说罢她就要朝屋外走去。
　　脑中传来一瞬的刺痛，九方尘还未反应过来，手已经伸了出去，虬龙干练有力身躯线条包裹在层层布料下微微侧过，微启的唇要说出挽留的话，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衣摆被九方尘捏住，乌晗脚步欲落不落。
　　她终是一个转身回过头，目光深沉看向九方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