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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暴风雨前的宁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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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安,是你吗?”
凌乐怡望着远处的墨色,神情期盼又染着些惶恐。
如果刚才没有听错,确实是有脚步往这边来了。按照柯烁的推断,此刻黑暗环境下,基本上只有她们三个人可以互相看见。
当然,也不排除出现“错频”的现象。
凌乐怡抱着赌一把的心态,尝试着又轻轻呼喊了一声。
广播室的门被关上后,是一点儿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凌乐怡不敢开门,怕把那东西放了出来,但呼喊柯烁,也没听见回应,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么黑灯瞎火的,那东西又似乎狡猾得很,万一柯烁不敌,她贸然进去恐怕也是不妥……
“雨安,是不是你啊?”她问着,又朝大厅中央走了走。
或许也真是前面的推测起了心理作用,她这时倒还真觉得黑漆漆的情况下反而不是特别害怕。
忽的后脖颈一凉,不知从哪钻进来的细风绕过了肩颈,消散在空气中。
与此同时,她突然一凛,一道毫无察觉的轻微呼吸几乎贴着她的鼻尖出现。
轻微到完全可以忽略,可偏又离她那样的近。
是陈雨安?
不、不对。凌乐怡喉口一下子缩紧了,且不说陈雨安会不会这样子突然出现一动不动地吓唬人,单就这一身难闻的腥臭味,她都莫名心慌难安。
她一直以来都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不带一点犹豫的,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后撤。微微发软的脚像踩不实似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总感觉下一秒就要陷下去了。
没有心思细数退开了几米,凌乐怡压抑着呼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顺着轮廓滴下,四周安静得好像身处在一道虚无之中。
心跳如雷,震得耳膜发痒。那不可觉察的气流细细密密地、避无可避地从鼻尖铺撒在面庞上。
她慌惧又困惑,到底是谁这么顽劣,一步步紧贴着她走,却又没有别的举动。
可更多的都变成了恐惧。
没有任何动静地逼近,或许那东西的脸和自己几乎是鼻尖挨着鼻尖——这也是她为何不开手环的原因。
此时此刻跑也不敢跑,就这么大点地儿,万一上演生死时速,她一个运动弃儿,上两层楼都能喘不上来气。可就这么一步步蠕动着后退貌似也不是个办法。
也不知道退到了哪儿,她甚至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是直面地感觉到面前的气流从始至终都在缓缓流动,好像在告诉她压根就还在原地踏步,气氛憋闷得有些心燥。
真是活见鬼了,她运气也真的忒好,什么都能碰上。
一时之间不知是无奈还是郁闷,心底恹恹有股气出不来。凌乐怡紧抿着唇,无意识地憋住了气。
很快,整个身体变得沉甸甸的,一种说不出来的闷沉死死压着五脏六腑。好像被扼住了脖颈,实在喘不上来气。
终于是憋不住了,她微微张口,刚呼出一口气,同时不知从何方又扫来一阵风,吹动了马尾下的细碎绒发,也吹来了一道细微的呼唤。
那是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即便没有听得清晰。凌乐怡先是一怔,欣喜劲儿涌了上来。可还没想好要不要应一声,紧接着又郁闷了起来。
按理说,这分明就是柯烁的声音,可声音却是从对面传来的。她明明是从这条廊道走出去的,后退时也应当是从廊道走回去,怎么可能柯烁从她身旁过去她能察觉不到呢?
应还是不应?
会是柯烁吗?还是自己一紧张就听错了?
一时间甚至犯起了选择恐惧症。反复地犹豫下,凌乐怡终于承认自己要崩溃了。很快,各种情绪翻涌上心头,尤其委屈得眼眶泛红。
烂游戏,破规则,这场荒诞事件的幕后黑手不得好死。
她愤愤地在心里大骂,因为气愤憋屈,胸口起伏不停,然而却又不得不因为扑鼻而来的恶臭压抑着呼吸。
因为突然传来的柯烁声音,被扰乱的凌乐怡已经分不清自己的具体方位。宛若大海中失去方向的船只,暴风雨来临时,只能感觉到大脑一片混沌,独剩下双腿凭借着本能继续后退。
黑暗环境里,方位感的丢失不是一个好消息。凌乐怡陷入了巨大恐慌之中,五感仿佛也同时跟着丢失了,指尖发凉,就连面部流窜的气流也逐渐感知不到。
挪动着的脚后跟似乎撞到了什么,凌乐怡恍惚中顿住。
那感觉,实在说不上来,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好像自己的脚后跟踢到甚至是踩到了另一个人的脚尖上。
刹那间,黑暗中的瞳孔猛然放大,呼吸急促,胸口不可遏制地快速起伏。
面前的呼吸没了,但臭气还在,而身后,她的脖颈子间,一道细微的呼吸一点点扑撒开来。
“柯……烁。”
干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凌乐怡的后背板正,脑袋不敢有丝毫偏移。
如果刚刚那个声音确实是柯烁的,那柯烁会在哪边?
她如果喊柯烁,柯烁听得到吗?
凌乐怡从来没感觉到自己的思绪可以这么清晰又这么混乱过。
好在这一次,直面感受到逼近的危险时,她总算没有过多犹豫。
然而就当她迅速做下决定时,不知道从哪又传来了一道疾声:“把手环点亮放到胸口!”
又是柯烁的声音。
连愣神的功夫都没有,凌乐怡迅速将手环开机,哪管是真是假,为何如此,只知道按着柯烁说的做就是了。
莹凉的光芒好似黑夜里的萤火虫,也像是迷雾中的指示灯。她将手覆在胸口,很快,整个半身也暴露在光亮之中。
然后呢?然后要怎么做?
周身三米左右的地方全都能看清了,可想见的人却没有一点踪影。凌乐怡目光迷茫地在远处的黑暗里搜寻,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心底的期望在慢慢下沉。
果然是幻听吗?那可真是精神失常了,竟然能听得这么清楚。
或是抱怨还或是在苦中作乐,凌乐怡撇撇嘴,有些丧气地微垂了脑袋。不想,余光里,一只黑紫又冰凉彻骨的手不知何时攀在了她的肩上。
不看还好,这一眼下来,一股莫名的凉意顿时顺着布料缝隙钻进病号服里,紧紧贴着她的肩胛,刺着筋肉。
“柯烁,救……救我!”
她大喊,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声音几乎充斥着整个四楼。
然而尾声乍灭,余音只能从被陡然扼住的喉口微弱溢出。
眼泪水瞬间决堤,再也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柯烁,你大爷的,竟然骗我!”
早知道就不开手环了。
凌乐怡悔恨不已,但也无心再骂任何人,窒息的感觉实在是强烈得可怕。
“我不骗人。”
随着被泪水糊住的眼前闪过一道光亮,耳熟的声音一掠而过。
几乎是同一时间,闷响乍起,钻进窒息得有些嗡鸣的耳朵里。
脖颈上的力气刹那间消失殆尽,肺里大量地涌进浑浊的气体。凌乐怡急忙往前走开几步,转身看向身后,捂着喉咙也抑制不住生理性的干咳。
两团光芒交汇,熟悉的身影映在眼前。凌乐怡刚松了口气,转眼一道银光忽闪,还没有等柯烁手里那把斧头劈下去,早已看清地上那人的相貌。
“柯烁,不要!”
她急忙喊住,又怕来不及会看到血腥场面,只得虚眯着眼。
早就做好准备的柯烁已经将那人踹倒在地上,她半跪在一旁,手里的家伙高高举起,却不得不在凌乐怡的劝阻声中堪堪停住。
“怎么了?”柯烁头也不回。
凌乐怡见状上前两步借着柯烁手环的光亮再次确认,虽然已经照得足够清晰,但还是不敢太过笃定。
“他好像是我前面遇到过的那个找小孩的老爷爷。”
“嗯。”
柯烁的声音十分淡然。
她们面前躺倒在地上的老人,因为光线的原因,本就深刻的皱纹更加弯曲似沟壑,病号服下的身躯明显干枯瘦弱。但老人面部肿胀得诡异,像一团发面馒头,双目紧闭也能看得出来眼球凸起使得眼圈涨大。
“他怎么浑身发紫发黑啊?”
凌乐怡颇有些好奇,不禁又往柯烁跟前凑了凑。
柯烁扭头看向她,因为背光,有些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死了。”
“死、死了?你开什么玩笑。”
凌乐怡抽着嘴角,强忍着扯唇发出两声不在意的干笑。
“就是死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能攻击人,”柯烁语气笃定,“肤色黑紫得不正常,皮肉冰冷,躯体僵直,如果你乐意,可以来听听他的心跳。”
“那还是算了,”凌乐怡下意识地摆手拒绝,“所以,是你刚刚不小心把他……”
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她还是相信柯烁不会这么残忍去杀一个老人的。
“应该早就死了,而且,八成可能还是他……”
说到一半,柯烁突然停住,眼睛死死盯着老人头顶。直到凌乐怡反应过来,见她不再说下去,这才好奇询问:“然后呢?”
柯烁不答,将手环往老人头顶伸了伸,亮光一时间将那颗毛发稀疏发白的颅顶照了个通亮。
发根是血?
柯烁皱着眉,望着老人泛红的发根,神色略有些凝重。
凌乐怡显然也瞧见了异样,不禁在柯烁对面蹲了下来,探着脑袋往老人头顶张望。
“这老爷爷挺时髦,一把年纪了还染红毛呢。”
闻言,柯烁愣了愣,一时分不清凌乐怡是神经大条还是单纯喜欢语出惊人。
“你过去看看是不是染的。”
她一本正经地看着凌乐怡。凌乐怡一懵,也是忘记了前面的境况,想也没想,下意识地便挪着步子又往前凑了凑。
“你别说,这颜色还怪艳的,红得十分正啊。就是不知道为啥只染发根,褪色了?”
“你就没觉得这样瘦削的老人还有心思染发,而且还是红发有点奇怪吗?”
柯烁终于是禁不住问了。
看着对面缓缓转过来的脸上露出后知后觉的神色后,她竟有些欣慰。
一听到“奇怪”二字,凌乐怡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迅速撤了回来,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
“那为什么是红的?”
柯烁没有立即回答,她目前也摸不准这是怎么造成的。只是纠结一番,不等她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腰腹间一阵骚动。
她反应已经很迅速了,却还是晚了一步。只见陶瓷熊狡猾地化成瓷泥溜出柯烁口袋,随后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将老人的脑袋不到几秒就全部包裹住了。
凌乐怡吃惊,“这是什么意思?”随着瓷泥蠕动,眼神不断在柯烁和老人脸上打转。
柯烁拧着眉,眼底透着疑惑。
眼见不到半分钟,棕黄色的瓷泥表面忽然冒出几条红丝,一路汇聚到老人后脑勺。弯弯曲曲,细细密密,像泥里的蚯蚓,恶心至极。
果然……
柯烁握了握手里的斧柄,神色警惕。
“小心点,这瓷泥嗜血。”
“啊,”凌乐怡惊惑抬头,看向柯烁,“那这东西这么危险,还要我们去找,也太坏心眼了吧。”
“嘘……”
柯烁不接话,紧紧盯着那团蠕动的瓷泥。
示意噤声的尾音未断,凌乐怡顺势瞟了眼老人。
老人皮肤皱巴,好像缩水了似的,半截脖子也已经看不到了,瘦瘦巴巴,像具干尸。
越想越后背发毛,这种情况下,她可不敢忤逆柯烁。正老实捂嘴,哪知忽然听到一声脆响,好似翠竹劈断的声音。
“躲开!”
一惊之下,没来得及搜寻声音来源,凌乐怡已经被柯烁猛地推开,翻倒在一旁。
再回神时,她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只见柯烁跨坐在老人身上,左手死死按住老人欲要抬起的脖颈,右手斧头高高举起,丝毫没有犹豫朝着那团蠕动得越来越快速,形状越来越古怪的瓷泥劈去。
“砰!”
巨大的响声从柯烁斧刃下响起,显然她用了蛮劲。
凌乐怡不敢细看,急忙微转脑袋,不想却在余光里瞧见那老头脑袋上的瓷泥竟是毫发无损,甚至闪出冷兵相接才有的火花。
望着明明柔软蠕动的瓷泥,来不及感受手心的震麻,柯烁有些吃惊,似是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柯烁小心!”
凌乐怡大声呼喊。眼见柯烁还在发愣,老头身侧那双不知何时抬到半空中的手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向柯烁的脖子。
那双手干枯瘦削,好像两根枯树杈,速度却十分惊人。柯烁虽然已经瞥见,可是老头的手却如蛇一般猛然朝着自己脖子“咬”了过来,根本来不及反应,避无可避,瞬间被他死死掐住。
老头干枯瘦弱,连手臂都好像一折就断,却是不想他竟力气极大,仅仅只被掐住几秒不到,便就已经喘不上气,脖颈子要被掐碎了。
窒息感席卷而来,顿时将力气全部抽离。柯烁脸憋得通红,望着眼前越发红艳到妖异的瓷泥,不禁生起一股无名火来。
原本掌着老头脖子的手因着求生本能,拼命拉扯死死箍着她的那双枯手。这样的场面在她确定自己无法回去之后,已经幻想过无数次,甚至各种各样被杀死的姿势都有考虑过,只是没想到真要面对死亡威胁时,会是这样的猛烈与无助。
黑暗中,充斥在周身的光亮逐渐黯淡。不知是感受到了死亡的来临,还是因为她眼神越发迷离,眼前所有景象已经要看不清了。
就这样算了?那她之前那么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耍耍斧头出出风头?
真是疯了。
“狗东西,”柯烁咬着牙,声音从齿间艰难挤出,“我找到你的弱点了。”她说罢,用尽最后的力气再次劈向那团形状愈发诡异的瓷泥。
即便已经知道该怎么出手以及攻击何处才是最有效的,但奈何受制于人,这一击,偏了位置,只能当作碰运气。然而想象中的声音没有再次出现,她愤愤看着被瓷泥裹住的斧头,逐渐模糊的视线让整个画面看起来,如同半块斧子陷进了沼泽之中,居然一时之间拔不出来。
眼看有被吸进去的趋势,无奈之下,柯烁只好将它收回。
本就是殊死一搏,这番动作下来,将最后的力气用尽,已经无力反抗。她斜眼看向一旁已被吓得呆傻的凌乐怡,努力张口,嘶哑着声音,从被扼紧的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柯烁,女,20岁。”
言下之意已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