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争第一[KPL]》水荷澹澹

50、以身化盾 天地化盾—

　　作为第二局起轮换登场的主教练，Scar代表LWH接受赛后采访。
　　画面开始前，运营替她整理耳返，低声问要不要快速画个妆。
　　Scar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自己：“不用。”
　　她今天本来不该频繁出现在镜头里，所以她原本也没有准备。六局打下来，她的脸上也难免出现了疲态。只是现在补妆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她选择了拒绝。
　　主持人先问Stan中途离场。
　　“Stan遇到家庭紧急情况，涉及家人隐私，我们不会公开。联盟按照规则批准教练组内部轮换，第二局两个Ban位的处罚由俱乐部承担。”
　　“轮换主教练是谁提出的？”
　　“我。”
　　“Stan当时已经同意了吗？”
　　“我先启动程序，再由他完成最终确认。”
　　主持人停了一下。
　　“你后悔这个决定吗？或者说，你认为这个决定影响了冠军归属吗？”
　　“任何临场变化都会影响比赛。第一局教练组状态出现问题，第二局俱乐部接受两个Ban位处罚，后六局由我担任主教练，这些都属于教练组应该承担的部分。”
　　“第五局和巅峰对决的阵容在观众眼里争议很大。你怎么评价自己的表现？”
　　“第五局阵容有赢法，比赛里也拿到过优势。巅峰对决前期拿到了三路线权和第一轮主动，后面AX调整了东皇的打法，我们没把前面的优势继续扩大。具体问题会内部复盘。”
　　“所以主要问题在选手执行？”
　　Scar没有顺着问题往比赛席推。
　　“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比赛结果由整个团队一起承担。”
　　她停了一下。
　　“如果外界需要有人说明教练组的决定，我来。”
　　“为什么？”
　　“轮换程序是我先启动的，后六局由我担任主教练。我可以解释自己的决定，也可以接受针对这些决定的职业评价。”
　　“请不要追问Stan家人的医疗细节，也不要把失利集中到任何一名选手身上。”
　　相关话题很快进入热搜。
　　最先被反复转发的，除了“Scar轮换主教练”“第二局两个Ban位”“LWH三比四”，还有她那句：
　　[我先启动程序，再由他完成最终确认。]
　　有人把它接上LWH过去几年的纪录片和花絮。
　　不同年份，不同阵容。
　　Stan和Scar总在赛训组里。
　　一个会在最后拍板，一个经常继续追问还有没有别的可能。
　　[一个敢先开程序，一个签完真走，这得搭多少年。]
　　[以前觉得老搭档是剪辑滤镜，今天是真交接。]
　　[嗑事业就行，Stan有老婆，别乱拉。]
　　[他们这么多年吵的都是方案，不是关系。]
　　也有人截出：
　　[请不要追问Stan家人的医疗细节。]
　　评论区很快有人提醒：
　　[家属不欠网友病历。]
　　[职业决定可以讨论，医疗隐私别扒。]
　　更多争议仍然围绕比赛。
　　有人认为Scar越过Stan先启动程序。
　　有人说第二局的两个Ban位从一开始就把冠军送掉。
　　有人坚持只要Stan留下，LWH根本不会打到第七局。
　　第六局公孙离泉水四杀和第七局三线换位被剪成两个传播最快的视频。
　　[朱朱这四杀可以看一百遍。]
　　[没有那波超级兵，AX五个人直接压，根本守不了。]
　　[星期五最后那个减速也关键。]
　　[第七局前期打得也很好，后面被AX一点点拖回去了。]
　　[最后输了，前面好有什么用？]
　　很快，话题又开始偏离比赛。
　　她上镜太冷，素颜憔悴。
　　她疲劳水肿，加上镜头作用，站在主持人身边，有两个主持人那么宽。
　　女性教练“大赛魄力不够”。
　　第五局被翻成了优柔寡断。
　　第六局追平又被说成朱朱个人救了她。
　　外貌、年龄、私人生活都被拖进评论区。
　　期间，“电子竞技没有美女”甚至一度上了热搜榜。
　　Scar只看了一部分。
　　换教练、阵容、临场处理、资历，都属于职业评价。
　　其他东西没有赛训价值。
　　只要公开赵楠提前生产、顺转剖和孩子进入新生儿监护的完整时间线，至少一部分质疑马上会变成理解。
　　可那意味着拿一个孕产妇和新生儿的医疗过程替俱乐部换同情。
　　她不接受。
　　五名选手也看到了。
　　十步想解释第五局。
　　朱朱想说第七局前期开局确实打出来了。
　　星期五想说第二局只有两个Ban时发生了什么。
　　Scar在群里统一发：
　　【严禁在社交媒体讨论责任归属。严禁提Stan家里的事。收假以后正常复盘。】
　　群里安静下来。
　　当天所有流程真正停下来时，已经很晚。
　　设备确认结束。
　　采访做完。
　　选手陆续回宿舍。
　　许丹最后把电脑合上。
　　屏幕暗下去以后，房间突然安静得过分。
　　没有倒计时。
　　没有下一局。
　　也没有必须马上回答的问题。
　　她拿起手机。
　　程博闻那两条消息还在。
　　【我在看。】
　　【不用回。】
　　许丹看了一会儿。
　　拨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接通。
　　“许丹。”
　　就这一声。
　　她中场时想听见，却没有舍得花时间的声音。
　　许丹没有马上说话。
　　程博闻也没问。
　　电话两边安静了一会儿。
　　“输了。”她说。
　　“嗯。”程博闻道，“我看完了。”
　　没有“没关系”。
　　也没有“你已经做得很好”。
　　许丹靠进椅背。
　　“赵楠母子平安。”
　　“嗯。”
　　“第六局结束以后我差点喘不上气。”
　　“我看见了。”
　　许丹安静一下：“这么明显？”
　　“对我明显。”
　　她没说话。
　　今天一整天，所有人都在看Scar。
　　看她怎么接手，怎么BP，怎么从一比二打到三比三，怎么输掉最后一局。
　　程博闻看见的是她什么时候握笔太紧，什么时候喝冰水都没有知觉，什么时候呼吸快得不对。
　　许丹低声说：“中场的时候，我想给你打电话。”
　　“但你怕时间不够。”
　　“怕那一秒的分神都足够致命。”
　　“我知道。”
　　“还是没做到。”
　　“那现在的时间呢？”
　　许丹看了一眼已经停止的比赛计时器。
　　“现在有一点。”
　　程博闻没有问第五局，也没有分析第七局。
　　“那就说。”
　　“说什么？”
　　“什么都行。”
　　许丹沉默很久。
　　“有点累。”
　　程博闻只说：“我在。”
　　许丹闭了一下眼。
　　电话没有挂。
　　她终于不需要再给谁一个确定答案。
　　上海另一端，程博闻坐在客厅里。
　　他知道今天自己什么都替不了她。
　　不能替她做BP。
　　不能替她等医院。
　　不能替她承担输掉春决以后马上压过来的舆论。
　　她最想听一个声音的时候，他甚至只能在千里之外等她自己拨过来。
　　南京和上海之间的高铁很快。
　　以前他们一直这样想。
　　有比赛就等比赛结束，有训练就等训练结束，总能挤出一天、半天、几个小时。
　　今天那种“总能挤出来”的关系突然让他觉得不够。
　　他想离她每天真正发生的事情近一点。
　　想让她下一次遇到这种时候，不需要先算时间够不够打一通电话。
　　这个念头没有说出口。
　　电话里，许丹的呼吸已经慢下来。
　　直到她自己说：“我要回去睡了。”
　　“好。”
　　“程博闻。”
　　“嗯。”
　　“谢谢。”
　　“明天再说。”
　　电话挂断。
　　程博闻坐了一会儿。
　　然后重新打开微博。
　　他没有马上发。
　　先重新看了第二局、第五局和第七局几个片段，又确认一遍赛事公开的轮换处罚规则。
　　网上那些难听的话，他全看见了。
　　女性教练。
　　长相。
　　肥胖。
　　所谓“大赛气质”。
　　程博闻当然生气。
　　只是最后写出来的东西很平静。
　　这一点某种意义上也是许丹对他的影响。
　　她一直认为，职业问题应该回到职业标准。
　　如果他要站出来维护她，也不应该拿男朋友的情绪代替同行的判断。
　　凌晨以后，程驰发了一条微博：
　　[只谈比赛。
　　评价教练，可以评价阵容、调整、结果和责任。外貌和性别不是赛训标准。
　　第二局LWH本来有四个Ban，因为临时轮换主教练，其中两个被锁，只剩两个可用。两个Ban位不可能完成四个Ban位的限制，所以LWH只处理了最不能接受的两个点，其他英雄放出来，再用自己练得最熟的阵容去接。这一局最后赢了。
　　这不代表后面所有决定都正确，但至少不能因为有两个Ban位处罚，就直接得出“这局没法打”。
　　第五局LWH前中期拿到了明显优势，后面没把优势继续扩大。这里当然可以讨论，也应该复盘。但比赛最后是3:4，不能反过来证明第五局从BP开始就是错的。
　　第七局是三位置镜像，边辅不同。LWH开局那套三线调整确实拿到了三路线权、第一轮野区和前期主动，说明开局完成了它该做的事。后面AX改变东皇的站位和打法，把比赛一点点拖回去，是后面的比赛。
　　AX最后4:3赢，所以AX是冠军。
　　但结果不能替代过程，更不能把一场打满七局的比赛缩成“换了一个女教练所以输了”。
　　职业评价，请回到职业内容。]
　　大部分评论都在讨论比赛。
　　[程驰这条拆得挺明白。]
　　[输就是输了，但不能每一步都因为结果不好倒推成错。]
　　[第七局换线开局确实有收益。]
　　有人仍然坚持：
　　[要不是Scar换上来，第二局怎么会被罚两个Ban？]
　　程驰只回：
　　[家庭紧急情况已经发生。可以讨论的是发生以后怎么处理，不是把紧急情况从前提里删掉。]
　　另一个高赞评论问：
　　[第七局最后都输了，前面换线还有意义吗？]
　　程驰回复：
　　[开局要拿的是线权、野区和第一轮主动，LWH实际拿到了。后面没把主动转成胜利，就讨论后面的处理。二十多分钟以后的结果，不能证明前两分钟什么都没做到。]
　　又有人问：
　　[所以你觉得Scar整场没问题？]
　　他回：
　　[我没有说过这句话。教练当然可以有问题，所以才应该讨论具体问题。]
　　除此之外，他没有和那些外貌、性别攻击逐条争吵。
　　第一段已经把标准写得足够清楚。
　　评论里偶尔混进几条完全不同方向的猜测。
　　[程驰怎么把LWH这场看这么细？]
　　[教练看春决不是正常的吗。]
　　[这俩有什么关系，一个GH一个LWH，除了当年那事的隔空对呛，这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但“外貌和性别不是赛训标准”这句怎么有一点点……算了，我闭嘴。]
　　很快被更多比赛讨论淹没。
　　公开场合里，程驰和Scar依旧只是两个不同俱乐部的职业教练。

　　-

　　上海。
　　许父许母从头到尾看完了一场自己并不完全懂的比赛。
　　他们不知道基地里发生了什么。
　　第一局空Ban时，也只以为比赛出了失误。
　　直到赛事公告出现，才知道主教练临时换了人。
　　母亲赛前只给女儿发了“加油”。
　　她没有告诉许丹父亲也坐到了电视前。
　　她知道丈夫真正从头开始看这场比赛，对女儿来说反而会多一份压力。
　　许父看不懂为什么某个英雄一定要禁，也不知道三条路为什么不停换人。
　　他几次想问。
　　许母都让他先看。
　　两个人真正看得懂的，是女儿从第二局开始承担主教练工作。
　　BP时她站在五名选手身后。
　　比赛开始以后回到监听区域。
　　七局结束，赛后采访的镜头又追着她问为什么输了。
　　推送很快跳到手机。
　　许父分不清哪些是正常比赛分析，哪些只是拿结果倒推一切。
　　他能确定的是，有人在讨论女儿哪里做错了，也有人根本没有讨论比赛。
　　许母看得更清楚。
　　只谈阵容和临场处理的评论，就算难听，她也没有因为不喜欢便全部否定。
　　看到性别和外貌攻击，她直接退出页面。
　　许父问：“她平时就得看这些？”
　　许母说：“站那个位置，工作上的评价躲不开。”
　　她放下手机。
　　“这些不是工作。”
　　两个人都没有立即打电话。
　　凌晨以后，程驰的微博被人转进家庭群。
　　许父从头看到尾。
　　他终于看懂一点第二局为什么难，也知道第七局的三路换线至少在前期确实打出了东西。
　　看完以后，他在群里问：
　　【这是小程？】
　　许母回：
　　【是。】
　　许父没有继续评价。
　　也没有像四月配药时那样，再强调两个人“只是交往”。
　　五月九日上午，许丹去了医院。
　　赵楠还很虚弱。
　　孩子因为不足月，暂时留在新生儿监护区观察。
　　孙浩一夜没睡，衣服还是昨天从基地赶来时那一套。
　　许丹没有复述热搜。
　　先问医生怎么说。
　　赵楠原本尝试顺产，后来根据生产进程转为剖宫产，目前恢复情况正常。孩子不足月，所以继续监护观察，没有出现新的异常。
　　许丹这才把俱乐部已经完成的安排告诉孙浩。
　　“队员今天开始放假。”
　　“能回家？”
　　“统一核酸，各地要求不一样。先报备，再分批走。暂时不方便回去的继续住基地。”
　　孙浩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问：“采访呢？”
　　“做完了。”
　　“网上——”
　　“先管医院。”
　　赵楠听见，没什么力气地笑了一下。
　　许丹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孩子。
　　医院现在最需要的是孙浩。
　　上海暂时回不去。
　　赛场已经结束。
　　能做的事情做完，剩下的就应该交给真正负责的人。
　　回基地以后，领队已经在群里发出安排。
　　当天统一核酸。
　　能回家的按目的地要求买票。
　　不方便回去的人继续住南京。
　　队员没有当天同时离开。
　　有人还在等社区回复，有人的车票在第二天，也有人准备再留两日。
　　Iron没有立刻回山东。
　　下午，他在基地开了直播。
　　最开始，他只处理明显的外貌羞辱和性别攻击。
　　“比赛可以谈。”他说，“别拿她长什么样说事。”
　　有人继续说女教练不该上春决。
　　拉黑。
　　有人问他是不是因为Scar以前帮过自己才维护她。
　　也封禁。
　　弹幕里忽然有人提到上海。
　　[Scar爸妈不是在上海吗？她比赛完也回不去吧。]
　　[Stan去了医院，她爸妈又在上海封着。]
　　Iron动作停了一下。
　　他知道Scar父母在上海，也知道前段时间她家里的事情有人帮忙处理。
　　过去几周，他只把它理解成一句“家里暂时没事”。
　　现在再把几件事放到一起，他才发现Scar昨天根本不只有比赛。
　　赵楠提前生产。
　　Stan必须走。
　　父母在上海。
　　自己又回不去。
　　可比赛席外面必须有人留下。
　　Iron想起二比三的时候。
　　Scar只说：“只看第六局。”
　　然后一项一项重新问他们该做什么。
　　那几分钟里，他自己的脑子真的安静下来。
　　现在回头看，他才明白自己依赖Scar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她永远能给一个正确答案。
　　而是她在的时候，会让他知道眼前真正属于自己的事情是哪一件。
　　其他声音会先被挡在外面。
　　他忽然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有一天不用因为Scar站在外面，自己才能安静下来。
　　也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把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真正接住。
　　可这个念头刚刚出现。
　　他还远远没有学会应该怎么做。
　　直播继续。
　　他的拉黑范围开始扩大。
　　最初只是外貌攻击。
　　后来是把整场失利都归给Scar的人。
　　再后来，只要有人说她某一个选择有问题，他也一起封掉。
　　“你们根本不知道她昨天还有多少事。”
　　有人说：
　　[她承担很多跟BP能不能讨论是两回事吧。]
　　Iron还是拉黑。
　　在他现在的情绪里，承认Scar可能有判断失误，仿佛就等于否定她昨天承担的一切。
　　许丹看到运营发来的直播切片，没有进直播间。
　　直接给Iron打电话。
　　“把直播关了。”
　　Iron沉默一下：“他们在骂你。”
　　“骂人和谈比赛不是一回事。”
　　“他们不知道你昨天——”
　　“所以你更不能把所有不同意见都算成恶意。”
　　Iron没有反驳。
　　也明显没有真正听进去。
　　许丹没有继续讲。
　　一次电话不可能替他把这个问题想明白。
　　“先下播。”
　　Iron最终关掉直播。
　　屏幕黑下去以后，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他坐在那里，还是觉得委屈。
　　不是因为许丹让他下播。
　　他只是想不明白。
　　那些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昨天从第二局开始临时接过主教练，不知道她一边等医院消息，一边打完后面六局，也不知道二比三的时候，她自己身上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地方放。
　　凭什么一句“这个BP有问题”，一句“Scar不适合站春决”，就能说得那么轻松。
　　他看到那些话的时候，几乎没有想过要不要分辨。
　　第一个念头就是删掉。
　　封掉。
　　别让她看见。
　　过去很多年，事情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习惯的是Scar站在前面。
　　合同出问题，有她。
　　不知道下一步往哪里走，有她。
　　到了比赛里，脑子乱成一团，她也会把那些声音一件一件拆开，只留下眼前真正需要他处理的部分。
　　Iron从来没认真想过，有一天位置会反过来。
　　昨天比赛结束以后，他看见网上那些东西，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别冲她来。
　　有什么冲我来。
　　这个念头很陌生。
　　又来得太自然。
　　像是到了这一天，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有了一个想挡在前面的人。
　　可许丹刚刚告诉他，他挡错了。
　　骂人和谈比赛不是一回事。
　　她不需要他替她把所有不喜欢的声音都消失掉。
　　Iron靠在椅背上，还是有点不服。
　　手机就在旁边。
　　他重新点开微博。
　　热搜下面，程驰那条长微博还挂在高位。
　　没有一句说Scar没有错。
　　甚至明确写着教练当然可以有问题。
　　他只是把第二局、第五局和第七局重新说了一遍，然后告诉所有人，什么可以谈，什么不该拿来谈。
　　Iron盯着那几段看了很久。
　　他不觉得自己刚才想护着Scar有什么错。
　　只是隐约意识到，同样是想替一个人挡一点东西，做法好像并不只有一种。
　　程驰没有替Scar堵住别人的嘴，他只是站在那里，把线划清楚。
　　Iron还不会。
　　他现在只知道，有人冲过来的时候，自己想先挡一下。
　　至于应该挡什么，哪些又必须让她自己面对，他还分不清。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Iron没有再开直播。
　　那点没想明白的委屈也没有消失。
　　只是除了委屈之外，又多了一件他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事。
　　原来想保护一个人，也不是冲到最前面就够了。
　　那场没有谈完的对话，就停在转会窗口打开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