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沈飞天

11、舍友重聚

　　晚上七点半，天色已经暗了，一堵明显高于周边的清水砖墙出现在右侧，墙面斑驳，透着岁月的沉淀。墙头覆盖着整齐的琉璃瓦，在宫灯映照下泛着青绿色的光泽。西绒线胡同51号的朱红大门前，一辆黑色奔驰车悄然停稳。车门打开，宋芒先一步踏出，她是下班后直接从位于金融街的办公室赶过来的，身上还是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内搭丝质白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一阵晚风吹来，带着秋天的些许凉意，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抬头望向门楣上高悬的宫灯。灯光勾勒出屋檐的曲线，飞檐上的脊兽在光影中仿佛随时会跃入夜空。院中的树木在灯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轮廓，风荷池水面倒映着灯笼的光点，随着涟漪碎成点点金光。

　　“小心台阶。”紧随其后的温子言手扶在她肘后，轻声提醒。

　　两人刚踏上门口的石阶，一位穿着素雅旗袍、笑容得体的引导员便已迎了出来，微微躬身：“晚上好，请问是宋芒女士和温子言先生吗？赵晓琳小姐和陈禹先生已经到了，正在听雨轩等候。”

　　“是的，麻烦带路。”宋芒点头。

　　前院宽敞，夜色中可见嶙峋的假山轮廓和一池静水，水面倒映着廊下的灯笼，光影迷离。

　　引导员步履轻盈，引领他们穿过一道月亮门，进入另一进院落。这里的建筑更为精巧，抄手游廊曲折婉蜒，廊柱上的彩绘在灯光下依稀可辨。

　　宋芒目光掠过飞檐斗拱和庭院中一株姿态遒劲的古树，低声对温子言说：“这地方……真是别有洞天。”

　　温子言点头：“这里以前是清朝的贝子府。”温子言也只到这个会所几次。可见预订下此处的赵晓琳家族背景深厚。

　　正说着，他们已来到一处临水的水榭外。水榭三面开窗，灯火通明，宛如一颗明珠嵌在幽暗的庭院中。尚未走近，里面已传来一阵阵熟悉的说笑声，气氛相当热络。

　　透过窗棂，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已经有五六人在座。主位方向，赵晓琳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椅上，身上那件藕荷色的手工刺绣长裙，剪裁极好，完美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她微微侧头，正在欣赏窗外的夜景。而她身旁，陈禹正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搭在她椅背上，另一手指着窗外某处，低声对她说着什么。

　　赵晓琳偏过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起身迎了过来：“芒芒！子言！你们可算到了！” 陈禹也直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朝他们点头致意。他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赵晓琳身后窗户缝隙的角度，怕晚风扰了她。

　　徐薇闻声转头，眼睛一亮：“最后两位主角驾到！我们可是等你们半天了。”与大学时的素面朝天相比，眼前的徐薇可是大变样了。她身上穿着一套铁灰色的修身西装套裙，曾经毛毛躁躁的头发，如今顺滑地披在肩上，整个人显得知性而自信。
　　林知夏微笑着起身向他们点头示意。她穿着一袭浅粉色连衣裙，款式是经典的修身A字摆，外搭一件米白色短款针织开衫。看起来清新雅致。坐在林知夏身旁的男士，见她起身，也礼貌地跟着站了起来。他便是林知夏进入国企后结识的男友，周思铭。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岁，戴着细边眼镜，上身穿浅蓝色衬衫，外罩一件藏青色的V领羊绒背心，下身是卡其色长裤，打扮干净清爽。他脸上带着含蓄的微笑，向宋芒和温子言点头问好。

　　一阵寒暄过后，陈禹便地示意侍者可以开始上菜。布菜时，已然兼顾了各人口味。徐薇嗜辣，面前多了一碟特调的红油鲜椒蘸料，红油鲜亮，辣椒与花椒，香气浓郁，层次分明；酷爱吃甜食的林知夏手边则放着两碟蜜汁桂花山药糕与冰糖核桃酪，温润清甜；而宋芒的餐碟中，那些刺激的辛香料皆被仔细避开，面前几道主菜咸鲜可口，尽可能地突出了食材本味。席间，久别重逢的姐妹们笑语不断，分享着近况，男士们则偶尔加入话题，气氛像在昔日校园那般融洽。

　　酒过三巡，众人的脸上都带了点酒意和暖融融的惬意。赵晓琳与陈禹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优雅地端起酒杯，轻轻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宫灯柔和的光线洒在她含笑的脸上，那件藕荷色长裙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涟漪。

　　“难得我们今天能聚得这么齐，我有几句话想说。”赵晓琳的声音清亮，“我今天特别开心。”她环视着每一位舍友，眼神真挚，“咱们508出来的，果然都是最棒的。徐薇，是我们宿舍第一个拿到OFFER的，又在‘修罗场’一样的投行里真刀真枪地拼杀出来，提前一个月就转正，想想都觉得与有荣焉。”

　　徐薇笑了起来，她扬了扬下巴，端起酒杯：“晓琳你就别捧杀我了。不过，这杯我干了！”说着，她将杯中剩余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知夏，”赵晓琳目光转向林知夏，“很快找到像思铭这样稳重、体贴、靠谱的男朋友，这般岁月静好，可喜可贺。”林知夏抿唇，半晌浅笑道：“借晓琳吉言。”周思铭略显腼腆地推了推眼镜，认真回应：“知夏特别好，能遇到她，是我的幸运。”他放在桌下的手覆上林知夏的手背，轻轻一握。

　　“还有芒芒，”她看向宋芒，“在GS那样的顶级国际平台，靠自己的实力证明了一切，顺利转正。而且，和子言一起，通过了毕业季的考验，朝着共同的理想努力，我看你现在整个人的状态都特别棒，眼睛里有光。”宋芒与身旁的温子言相视一笑，他们一起举起酒杯，向赵晓琳示意。

　　赵晓琳顿了顿，脸上渐渐染上动人的红晕。她侧头，深深看了一眼视线始终粘在她身上的陈禹。

　　“508好事连连。我自己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对我来说人生最大的好消息，想第一时间，和我最重要的、一起走过青春的姐妹们分享。”她声音里的幸福再也掩藏不住，陈禹这时从容起身，手臂自然地环住赵晓琳的肩膀，“我和陈禹……我们决定订婚了。”

　　欢呼声、惊叹声、掌声几乎是同时爆发出来，瞬间充满了这间不算太大的水榭，几乎要掀翻那屋顶。

　　“晓琳！恭喜你！”宋芒第一个从惊讶中反应过来，立刻站起身，绕过桌子，给了赵晓琳一个大大的、用力的拥抱。

　　“太棒了！晓琳！陈禹！恭喜恭喜！”徐薇也兴奋地跳了起来，差点碰倒手边的酒杯，“陈禹！以后可要一辈子对我们晓琳好，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不然我们508姐妹团可绝不答应！”

　　林知夏也站了起来，眼圈甚至微微有些发红：“晓琳，陈禹，真心为你们高兴，祝福你们，一定要永远这么幸福下去。”

　　“谢谢，谢谢大家。”陈禹的手臂温柔而坚定地环着赵晓琳，他的眼里再无旁人，“佛说，百年才能修得同船渡。此生能和她携手相伴，这份缘，我视若生命。我们迫不及待，将这份喜悦和你们分享。因为你们是她青春里最珍贵的一部分。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我会用我的余生，爱她，守护她，珍惜她，让她永远这么开心。”

　　话音落下，水榭内掌声与欢笑更加热烈。徐薇高声叫好，再次举杯。林知夏眼中含泪，用力鼓掌。

　　宋芒绽开灿烂的笑容，眼中满是真挚的祝福。她侧过身，很自然地依偎向温子言，仰头看他，低声道：“真好，是不是？”语气轻柔，像裹满蜜的糖。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温子言回握住宋芒的手。他的手掌初时微凉，后来渐渐温暖起来。“是，太好了。”

　　回程的车内，温子言仍沉浸在那种被幸福共振的余韵里。他握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流淌的车河，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抹柔和的弧度。宋芒安静地靠在副驾驶座上，车内流淌着轻柔的音乐。

　　温子言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谧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时候，我们看见太多不确定，太多无疾而终，才变得怯懦起来。看着晓琳他们，让人觉得，幸福是真真切切、触手可及的。而我，一直少了些勇往直前的勇气。”

　　这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宋芒做事急躁时，有他的温和来中和；她全力冲刺事业时，他始终鼎力支持；他陪在她身侧，默默支撑，伴她从小城走出的青涩姑娘，一路蜕变成在都市中从容立足的职业女性。

　　“那就一起勇敢。”宋芒轻声说道。话语落在他的耳边，是最郑重的盟约。

　　车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车流如织。但在这个小小的移动空间里，互相坦诚的脆弱，让他们靠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