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与犬狼》萤石柿子

7、去留

　　上川又梦见了那个老人的声音在呼唤自己。

　　“yui……我的yui……”那声音一点一点地更接近了，饱含着酸涩与痛楚。

　　她的脚却如生了根一般。不愿挪动。

　　“你是不被需要的。没有人爱你。”

　　心中有声音这么对她说。

　　上川从梦境的边缘处醒来，天色才刚蒙蒙亮，周遭极为安静，只有山鸮的鸣叫声远远地飘来，像阴魂不散的幽灵。

　　她恍惚了一会，缓缓地从床铺的边缘探出头。炉火已经灭了，余下一点橙红蛰伏在炉膛中，室内黑黢黢的，只能大致看清物体模糊的轮廓。从窗子投进的一点微光勾勒出地上的人影，法师还在熟睡，胸口的被子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

　　看到月行谭的身影，上川有些心安了下来。她把头搁在床沿上，借着天光静静地盯着她的脸瞧。

　　魔法师深灰色的长发披在枕头上，像暗色的丝绸拢着她清瘦的面庞。一半的面孔被薄暮的天光柔和地描绘出五官的深浅，另一半则覆盖在阴影中，看不真切。那副常戴的眼镜被主人收在一旁，失去了遮挡的睡颜比白日更加平和。

　　她其实很年轻，上川想。

　　也许是感受到了视线，女法师眼皮颤动了一下，偏过头缓缓睁开了双眼。在光线下，她的眼瞳好似一对通透的绿宝石，只是隐隐有些失焦。

　　上川吸了下鼻子，提示自己的存在。“早上好。”她说。

　　洗漱完毕，月行谭本来并不打算在今天出门。但上川却想要出去看看——她的伤口已经不痛了，这是她自称的说法。

　　魔法师只得背上法杖，亲自陪同这个女人的行动，她若是又做些什么出格的举动，或是不小心摔断了手或者腿…自己总不能在这儿度过一整个冬天吧。

　　昨天热闹的大厅现在已经被打扫干净，寥寥坐着几位食客。猫耳的女仆微笑着与月行谭和上川打了声招呼，便继续奋力清洁着扶梯把手。旅馆的老板——瓦鲁丝大婶坐在前台后老旧的靠背椅上，头也没抬，嘴里咕哝着，用手指蘸了口水翻开书页——她正忙着确认账本。

　　早上的饭食是煮豆子、燕麦粥和腌菜。燕麦粥被装在一个大陶锅中保温，这些简陋的饭食只需要往柜台上的盘子里投入两枚白锡币就可以自行取用。

　　月行谭从随身的钱袋中摸了四枚这种小硬币，伸手松指，锡币便叮叮当当地跌进铁盘中。上川偷偷瞥了眼柜台后的瓦鲁丝，女老板脸上的两道法令纹与眉间的皱纹显得不甚友善，一只黑黄斑纹的兽耳朝前，另一只则朝着柜台。月行谭付款时，她的眼珠都没转一下，只是几乎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如果有想占小便宜的蠢货少给了一枚，哼，肯定要被她当场抓住。”上川暗自忖度。“她对硬币的声响了如指掌。”

　　端着木碗，两人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吃饭。隔壁的客人奢侈地多要了一块羊奶奶酪和一份香肠佐着燕麦粥吃，上川边吃豆子边想象奶酪与香肠的滋味，她很快就把碗里的东西扫荡一空，坐着等魔法师就餐完毕后一起出门。

　　瓦鲁丝大婶缓步地巡游，收拾掉空碗碟。等她走到身边时，上川才发现她站起来有这么高大，几乎比自己高一个头，而肩背足有两个月行谭厚。她看见上川干净的碗底，眉间的皱纹淡了点，又打量了下上川，点点头说：

　　“胃口这么好，看来你没什么事！这很好！要是有客人在我们店里出了事儿，那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啦！”

　　“谢谢您的关心…”上川对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警戒和无措，她求助地看向月行谭，却发现她加快了舀粥的频率，显得自己很忙。

　　瓦鲁丝见上川没有接话，便自顾自地唠叨：“格瓦朗在上，今天可是个好天。你们出去转转去吧！——虽然这会儿还没开春，但不呼吸点新鲜空气，人怎么精神……”

　　她边说看了眼上川又看了眼沉默的魔法师，想起什么似的，怜爱地对着上川说“对啦，要是你不记得自己是哪儿的人。就在这住下也可以。月行谭是冒险者，她总归是要回家的。一直带着个不认识的人，怕是也不方便吧！梅尔房间还有张床空着呢！你们年纪差不多，话肯定也说得上。”

　　上川脑中有些空白，一口冷空气似乎噎住了她，血液却在往头上跑。她下意识地看向月行谭的脸。糟糕，糟糕。她懊悔地想。她应该早些问清楚月行谭的意思的，对方暧昧的态度居然让自己这么松懈。她搜尽了脑袋，却想不出一个非要月行谭带着自己不可的理由。

　　只是说过了几句俏皮话儿，便觉得关系很好了吗？更别说过她根本没允诺过什么——就算允诺过又怎么样？诺言在利益面前，脆弱得像个布娃娃。

　　月行谭沉默着没有说话，上川的心慢慢地坠下去，是了，即使不跟着月行谭，也未必就不好嘛。她安慰自己。就非得赖着别人不可么？她将心比心地试想，谁都不想带一个累赘上路。

　　“谢谢您的心意。不过…因为她还没想起什么。”月行谭谨慎地斟酌了一下后缓缓开口“等等看她会不会恢复记忆吧，如果她想留在这里的话，我当然不会阻拦。”

　　上川听得出，月行谭心中的天平还没有明显地倾向某一侧。

　　悬着的心松了不少，她打起精神接话道“对对…是这样…我想看看我能想起来什么。谢谢您，好心的夫人。”

　　上川用一个虚伪的假笑送走了瓦鲁丝大婶，转过头时不由得松了口气，没想到这声呼气却被月行谭捕捉到了。

　　“你好像不太想留下来。”魔法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刘海下露出的绿眼睛像是盯着上川瞧，但又似乎没在看她。

　　被发现目的性太强的话，会招致反感。

　　“没有…”

　　上川眨了几下眼睛，努力装作惊讶的样子岔开话题。

　　“你的耳朵好尖啊。我之前就发现了…居然能一下子就能找到躲起来的我…怎么做到的？”

　　“……”这下轮到月行谭不接话了，她低下头擦了擦嘴，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吧。你不是想出去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