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之春》砚镝

14、番外：过往

　　那是20世纪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天。在人类历史的漫长岁月里，20世纪显然不会与"普通"二字有半分相称，战争又一次地席卷向未和平的乐土，尚未安定下来的人又再次背上行囊，离开充斥硝烟与废墟的家园。
　　这是个动荡的百年。此处的"普通"，也只相较于巴尔德而言，相较于人类独立的，出生、生长在乱世里的个体而言。大多数的人都和巴尔德有着一样的感觉，"世界和平"的情状只存在于祖辈不断絮叨的青年记忆里，而独属于这个国家的和平，最近的也仅存在于过去的光阴，距离在当下的□□也早己去了数年之久。
　　不过，或许值得“庆贺”的是，人们对待收音机里关于战争的播报，早已从开始的惶惶不可终日变得如同收听柏林某公司的打折广告一样习以为常。
　　鉴于此，日子也开始变得平淡如水。这个秋天一如以往的每个秋天，硕果累累，金华遍地。
　　在这个极致普通的季节，巴尔德从学校毕业，不顾父母的反对，单凭着一腔堪称愚昧的热血，攥着一张征兵海报，奔赴了德国边界的战场。
　　临行之前，他预备着去买些东西。当他背着包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却忽觉手上一空，一个男人夺过他的包向前飞跑，一连撞上好几个路过人，惹来一阵骚动。
　　“嘿，抓小偷！”巴尔德拔腿狂奔，跟随男人飞奔过一个又一个路口，临到拐角，陡然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抓小偷啊！”话音尚未落地，老人却反应极快地伸出拐杖，将男人绊个正着，巴尔德的包也紧接着从他手里飞出，东西撒落一地。
　　巴尔德连连道谢，急忙上前拾起滚落的硬币，以及那张征兵海报。
　　老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海板，他堪称无礼地用拐杖戳了戳了巴尔德旁边的地面，用被烟草侵夺得沙哑的嗓音开口:"小子,你是要去当兵?"
　　"是,老人家。"巴尔德如实相告。
　　老人却是嗤笑一声，“年纪轻轻的怎么都想着这么蠢的事情？”他瞥着海报上无比威严的神气肖像，“劝你尽早把这玩意随便找个地方贴上，然后回去你的学校，好好读书、工作。”
　　这给与他父母的话如出一辙，巴尔德顿感不悦，他皱眉对上老人的目光，“为什么？为德国在战场上取得胜利是青年人的荣光，是无上荣耀！”
　　“是象征荣誉的十字章重要，还是身家性命和一幅完整的躯体主要？”老人不以为意地拎起自己的一只裤腿，巴尔德这才注意到老人仅有一只腿用以走路，另一只裤腿正空荡荡地在空中晃如旗帜。
　　“为国战死，也是一种荣耀……”巴尔德依旧固执己见。
　　“那是屁话，”老人毫不领情地反驳，“这些话都是所谓上层的人说的，一战那会儿他们也这么说，当时我和你一样年轻，你要不要看看我现在是个什么下场？”
　　“可今时不同往日，”巴尔德说，“如今元首让人们有面包吃，有工资拿。”
　　“这也是蠢话，”老人依旧摇头，“管你哪时哪日，说得再好听也是场面话。”
　　“死的残的可不是那些政客，都是被他们的漂亮话骗去的傻孩子……”
　　老人越说越激动，巴尔德只得找个由头匆匆离开，可老人的那番话一直在他心头萦绕，一直到他登上火车，被送往苏德边界荒芜的平原。
　　这里合该还是德国的境内，可是景象大不相同。
　　这里荒芜，虽有战友驻扎，但没有一丝生气，就像是被上帝所抛弃的一处荒地，像那陌生的地狱的院篱，已然撕开面纱，向人展示着它的狰狞面孔。
　　“你叫什么名字？”有着深绿如松柏的眼睛的上校问他。
　　“巴尔德。”
　　“巴尔德，”上校沉吟片刻，“愿你如同你的名字。”
　　巴尔德，光明，纯洁与和平之神。他思考着上校的话，若是让他为德国带来光明的胜利，那这无疑是极好的祝福，他亦十分愿意为此努力。
　　巴尔德在营前空地上坐下，此刻日已平西，似火的残阳在贫瘠焦地上收束着它的最后几分光明炽热，余下的是青黑的夜，如海浪涨潮，吞噬掉上帝怜爱地赐予人类的温暖明亮。
　　在这20世纪的平凡秋天，巴尔德踏上消耗他一生的漫长征程。
　　此时离黎明还有52560个小时，离莱茵河最温暖，美丽的春天还有整整4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