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心病》七许知

38、第 38 章

　　开幕式结束，操场热闹非凡。
　　阳光洒满操场，接连几天连绵阴雨天，难得今日有了好天气。宋清暖单手支着下颌，百无聊赖坐在理一班划分下来的红色帐篷下的椅子上。

　　身旁喧闹的人群聚了散，散了聚，倒不显着这边太过冷清。

　　远处操场比赛接连不断，哨声与呼喊声纷至沓来。宋清暖循着声音望去，穿过人头攒动的人群内，她看到了班级里一两个熟悉面孔。

　　隐约记得，男子一百米短跑是在早上。

　　可为何至今没看到谢知行的身影？

　　人呢？又跑哪里浪去了？

　　还说让她送水，连半个影子都瞅不到，她送哪门子的水？

　　谢知行这个人，平时看着一副爱搭不理的狗嫌模样，可真要说起好人缘，这人犹如自带缘薄荷，走哪都有人簇拥。

　　短短几月时间，谢知行在男生跟女生之间，评价两极分化严重。

　　对于男生来说，谢知行成绩好，必要的时候他可以是大哥，也可以是义父；对于女生来说，他冷淡傲慢白瞎了那张脸。

　　喜欢他的女生很多，讨厌他的女生亦是如此。

　　但是不管是对周围男生的追捧还是对面女生的诋毁，谢知行都一副冷淡的样子，大热天光看他那张目中无人的脸就能平复躁动。

　　望着望着，宋清暖从原本散漫的坐姿慢慢起身，手撑在桌面上，探着脑袋透过人群四处望。

　　“你摇头晃脑的在看什么呢？找谢知行？”
　　突然，一道声音从头顶响起。

　　宋清暖沉浸于找人，下意识应着昂了一声，丝毫没觉察到异样，自顾自说着：“我记得男子一百米是在早上啊，他怎么——”

　　话里的尾音消弭下去，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了一眼，眼里一闪而过的怔愣，只一秒便转瞬即逝，恢复了平静。

　　宋清暖轻咳一声，像是在缓解尴尬，装作没事人一样坐回原位，扯着嘴角看向来人，笑问：“你怎么来了？我记得你等会不是还有比赛吗？”

　　苏棠心盯着她一瞬，挑着眉轻笑，没戳破她，扬着手里的奶茶递给她，“比赛还有一会儿。这是给你买的热奶茶，发消息给你没回就跑来找你了。”

　　宋清暖接过，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来，很是温暖。
　　两人默契没再提刚刚的事情。

　　苏棠心来本想在比赛前找宋清暖随便聊点什么来缓解临近比赛的紧张，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在微微侧脸时余光中突然撞进一抹淡蓝色色彩。

　　明亮的阳光下，礼服是星光点点，裙摆随风飘扬，散着夺目的光芒。

　　眸色划过一丝惊艳，却是看清那人面容后直接敛下眼底情绪，板着脸别开眼。

　　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怒火，想要发泄却发现当事人正闲情雅致喝着奶茶观赏比赛，气更是不打一处来。顾及身边人多，她压低声音不解问：“不是，我真是搞不懂你怎么想的，你干嘛要将自己的衣服借给她啊！”

　　宋清暖慢吞吞咀嚼着嘴里的珍珠，轻声说：“一件衣服而已，多大点事。”

　　听着宋清暖满不在乎的语气，苏棠心更气了，“你心胸倒是宽广，可人家不是。文舒没转班之前与林怡玩多好你又不是不知道，虽然你与林怡不熟，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跟文舒之前议论你的时候，你又不是没听到过！你如今对她多好，大方借衣服给她解决困难，她会不会对你心存感激还不一定呢！”

　　“我借她衣服是为班级着想，也不全是为了她。”

　　“是是是，你作为班长为班主任分忧解难是好事。”

　　苏棠心见宋清暖如此，也不好继续说下去，只能点头附和着。本不想多说，可随着林怡挪动的视线在看清她跑向的那人后，眼底迅速划过一抹惊讶，转瞬即逝，迅速被八卦气息覆盖。

　　“可是吧，借花献佛这事，你确定不管管？”

　　宋清暖没听懂，看她：“什么？”

　　“你瞧那边。”苏棠心朝某处抬了抬下颌，“你的小竹马艳福不浅噢~”

　　宋清暖被好奇心驱使抬眼，丝毫没注意苏棠心后面那句亲密称呼。人头攒动的操场，想要寻人很难，可不知是某种默契还是谢知行这人太过显眼。一抬头，她便准确在人群中找到谢知行的身影。

　　目光掠过矗立在操场上的足球网框边上，谢知行被几个男生围着，似是在聊天。几个男生聊得热火朝天，可谢知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侧着身子低垂着脑袋听着。

　　谢知行本来就长得很显眼，站在人群中间更是鹤立鸡群。他单手插在裤兜里，没骨头般斜倚在身旁足球网框上，校服扣子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不说话时冷峻的模样倒真给人一种难以接触的感觉。

　　他站在那里，好像冬日冷感的阳光，慵懒而冷漠，又仿佛夏夜里夺目的星光，明亮而遥远。
　　目光刚在谢知行身上落下几秒，便见一抹熟悉的蓝色身影倏然撞入她的视野中，出现在谢知行跟前。

　　宋清暖知道那是谁。
　　林怡。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头攒动的人群，精准定格在不远处的谢知行与林怡身上，苏棠心知道宋清暖看见了，掩嘴低声道：“我私下听过一些消息，林怡好像喜欢谢知行。”

　　“你怎么知道？”
　　宋清暖不太信，毕竟在她的记忆中，两人并没有什么交情。

　　“女孩子的心思多好猜。”苏棠心朝那边抬了抬下巴，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激动摇着宋清暖的手臂，“菜菜你快看——”

　　眼前的一幕很快吸引走了宋清暖全部的注意力。

　　林怡身穿蓝色露肩连衣裙，摇曳生姿地接近了谢知行。微侧着的脸和卷曲的发丝一同倾斜，旋即将藏在身后的罐装可乐递给他。

　　宋清暖看见谢知行的下颔轻点，目光幽暗轻扫，似乎开口说了什么。

　　林怡的眼眸浮现出惊喜，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裙，笑脸盈盈，她拨动着卷发。目光依旧一寸不移地落在谢知行身上，嘴唇又翕动起来。

　　不知道是错位还是两人本就离得近，随着林怡的刻意凑近，两人的身影几乎快要贴在一起。

　　宋清暖的手指缠绕在一起，心里诡异的情绪在膨胀。她看见林怡扬着手里的可乐，似乎是在催促谢知行接下。

　　看到这一幕，苏棠心突然道：“要不我俩打个赌，堵谢知行会不会接？”

　　按照宋清暖对谢知行的了解，像这种情况，谢知行不可能会接。
　　于是在苏棠心话落下那一秒，宋清暖想都不想便肯定的表示：“他不会接的。”

　　可偏偏，她想错了——
　　谢知行接了。

　　苏棠心似也没想到，欲言又止看着宋清暖。

　　宋清暖愣神看着这一幕，看着谢知行跟平时一样、毫无波澜的模样，可突兀的一点便是，他难得接下其他女生递给他的东西。

　　看清那一瞬，宋清暖如鲠在喉，旋即赌气般挪开了眼。她说不清什么感受，反正第一反应便是眼不见为净。

　　画面在她脑海中不断掠过，她的脸色越发铁青。苏棠心自说自话的声音在耳边不断响起，不知为何她听得心里闷闷的，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头，难以扑灭。她想压抑内心难捱的情绪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越是这样，脑海中关于前不久的画面便越是清晰。

　　宋清暖烦躁轻啧一声，内心的沉闷渐渐被怒意覆盖。

　　她突然有点烦谢知行了！
　　烦得有点想发脾气。

　　在自己的世界沉迷太久，以至于苏棠心怎么叫唤她也听不见。

　　直到手肘突然传来被人推搡的力道引宋清暖的注意。她本不想搭理，可忽然想到身边坐着的是苏棠心，回头刚要问其怎么了，视线不经意掠过前方时，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宋清暖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她微微拧眉盯着站立于眼前的谢知行，心中琢磨，他什么时候站在她跟前来了？

　　宋清暖还没想通这一点，只见他将手伸进外套口袋，在里面掏了掏，旋即很快出现一抹金色边缘。下一秒，一枚系着红蓝白条纹绸带的圆形金牌挂在她脖子上。

　　她低眼还未看清，头顶响起少年的声音，腔调懒洋洋地，声线微哑，“送给你。”
　　“礼尚往来，我的水呢？”

　　宋清暖视线在胸前的金牌上停留几秒，没有任何动作。刚刚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久留不消，仅存一瞬的怔愣被吞噬殆尽

　　她抬眼看他时眼神也很淡，目光在他身上落下一秒便挪向远处，丝毫没有要回答他问题的想法。

　　见她不仅不说话，而且还直接忽略他，那瞥开眼还顺道瞪他的眼神，很明显是在生气。谢知行心中不解，微拧眉，烦闷啧了一声，抬手按着宋清暖的脑袋掰过来面朝他。
　　“你又想赖账？”

　　宋清暖此刻正烦得很，不想看到他，一看到他就想到他从林怡手里接过可乐的画面。明明之前面对女生都是拒之千里，更别说接女生递过来的东西，可如今…

　　她不耐烦挥开他的手，没好气道：“都有人给你送水了，我过去凑什么热闹？”

　　谢知行疑惑：“谁给我送水了？”

　　他赛前没等到人就算了，赛后在那干站着就是怕宋清暖来找他没找着人。结果人没来，这会好不容易找到她还无缘无故被倒打一耙。
　　窦娥都没他冤！

　　宋清暖直接将他这话想岔，语气不知不觉变得阴阳怪气起来：“看来给你送水的人还挺多嘛，多得都忘记谁给你送过水了。”

　　如此奇怪的语气，谢知行想听不出都难。他微蹙着的眉渐渐拧紧，开始思忖谁给他送过水。印象中，给他送水的人很多，有同班同学，也有陌生人，但他一个都没接。

　　“我跟他们不熟，也没…”接他们的水。

　　解释的话还没说完，宋清暖忽而出声打断他的话，“不熟你还接人家的可乐？”

　　她此刻已经听不见任何解释。如此言语、如此态度，活脱脱好似一位乱吃飞醋的醋精。

　　这个想法从心底深处涌出的那一刻，宋清暖原本躁动的情绪瞬间被定格，渐渐抚平，理智也随之抽拉回笼。

　　她刚刚在干什么？
　　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宋清暖心底疯狂咆哮，表面却低垂下眼要多冷静就有多冷静。她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去看谢知行此刻是何表情、何态度，只能不断通过强压内心的躁动来安抚自己，让自己看起来足够镇定自若。

　　只要她足够从容不迫，那么谢知行便无法抓住她的破绽。

　　表面有多冷静淡然，内心便有多愤懑激奋，恨不得原地打个地洞钻进去。

　　关键词地提醒，谢知行想到前不久的确有个女生给他递可乐。那时他在打电话，见人执着给他，他看都没看下意识顺手接过给了旁边的男生，后来一转眼看到坐在这的宋清暖便过来了。要不是宋清暖提醒，他压根没想起这一茬。

　　人在原地站，锅从天上来。
　　被迫吃个哑巴亏，谢知行自然不乐意。

　　他正要解释，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由远及近，“谢哥，你怎么跑这来了？男子组一百米短跑还有几分钟就开始检录了，你——”

　　他话说到一半在看到宋清暖她们时猝然而止，惊喜道：“原来班长也在这啊！好巧啊！”

　　成安的突然到来打破了这方僵局。三人纷纷看向他，严格意义来说，应该是他手里的罐装可乐。
　　熟悉的包装，熟悉的身影。

　　谢知行接手的可乐什么时候到成安手里去了？

　　“你这可乐，哪里来的？”苏棠心率先出声问出宋清暖心中疑惑。

　　“这个啊？”成安看了眼手中可乐，抬着下巴朝谢知行那边努了努，说：“谢哥给的啊！这个原本是林怡要送给谢哥的，但谢哥不喜欢喝这个，林怡执着要给，谢哥接过顺手就给我了，正好我口渴。”

　　苏棠心扯了下唇角：“林怡没意见？”
　　“没有啊！”

　　说到这里，成安忽然想到什么，顿了一下疑惑问：“不过说来也奇怪，她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大好啊？刚刚我过来那会她无缘无故瞪了我好几眼，我也没招惹她啊…”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如今看还真不假。”
　　说着还无奈叹息，顺势还不忘喝口可乐。

　　宋清暖：“……”
　　苏棠心：“……”

　　误会解除，苏棠心自然不会继续坐这当电灯泡，恰逢她的比赛要开始，同学跑来喊她，离开前顺手将没眼力见的成安给扯走。

　　待人走后宋清暖才想起此刻此处只留下她与谢知行两个人。她都不用抬头，便能察觉到头顶那道灼热的视线。

　　误解中出现的胡言乱语此刻犹如千斤重担，压在宋清暖头顶令她抬不起头。

　　心中懊恼自己这段时间总是无缘无故做些异于常态的事情，此刻正烦躁着，空气中突然飘来一声轻笑，戏谑而又轻快，显然发出这声笑声的人此刻心情正不错。

　　宋清暖郁闷抬头，正好撞进男生漆黑的眸底。只听他说：“所以你刚刚就因为这事在……生气？”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
　　谢知行此刻不错的心情令她十分不爽。

　　“还以为你见我跟别人走太近，吃醋了。”谢知行扯着嘴角笑，声音看似漫不经心，视线却从未在宋清暖身上挪动半分，“看来是我想多了…”

　　“……”
　　宋清暖听着谢知行这阳奉阴违的语气，压根没觉得这人会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无语一瞬，直接戳破他的心思：“你有事就直说。”

　　谢知行正了正脸色：“我的比赛在下午三点。”
　　他说的是他的两千米长跑。

　　“哦。”
　　她知道啊。

　　宋清暖应了这句没了下文。谢知行等了好一会儿，一向冷淡的脸色出现了不爽的情绪，但还是耐着性子提醒：“记得给我送水。”

　　“可是我的比赛也在……”那个时候。

　　宋清暖扯着其他理由搪塞，可话还没说完便被对方打断，“你的比赛在下午三点半。”

　　“那我热身运动也需要时间……”

　　这么明显的拒绝，要是换作常人早已看出且不会继续强求。可偏偏对方是谢知行，只要他乐意，就算在龟派气功都给你挡回去，更何况还是你委婉的拒绝。
　　只听他说：“五分钟热身运动还不够？”

　　宋清暖：“不够！”
　　你在瞧不起谁呢！？

　　谢知行淡然看着她，即便宋清暖如今肃着脸，说着振振有词的话，但论对她的了解——
　　临时抱佛脚开口，她向来不稀得做。

　　于是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别装。”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是用着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欠揍的话。

　　“……”
　　靠！

　　宋清暖气极反笑，看着谢知行这幅嚣张气派，她一肚子火气。不就是看场比赛嘛！她倒要去看看这人能不能跑出个花样！

　　她咬牙切齿道：“行，我去看你比赛，你要是拿不到第一，从今以后少来烦我！”

　　严重怀疑就是他时不时的招惹，害得她最近心烦意乱都变多了。

　　谢知行不置可否，缓慢向她靠近，他上半身微倾，突然凑上前盯着她，语气懒懒的：“那要是我跑到第一，下周换座你让周老师把我俩换一块去。”

　　他对此好像是胜券在握，答应赌约时没有一秒的犹豫。

　　闻言，宋清暖目光停在谢知行的脸上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似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心存犹豫，但想到校运会是体育生出风头的机会便也放下芥蒂，没多想便答应了这场赌约。

　　谢知行挑了挑眉：“那下午见。”

　　宋清暖朝后往椅背上一靠，模样恣意，学着他挑眉，好似在说：

　　——那我就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