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海难 大难不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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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灰蓝的海浪翻涌起，拍碎在深黑的礁石上。
萧淮直挺挺地从白沙滩上坐起身，望向四周。
他稍微愣神回忆了一番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片陌生的沙滩上，随后心头一紧。
他迅速爬起身，又故作沉稳、不怎么在意地一边拍打自己身着的黑风衣上沾染的沙粒，一边高声呼唤：
“夏礼央——”
萧淮一边高声唤，一边用视线来回寻找，他头顶黑灰渐层毛色的狗耳朵也跟着左旋右转。
在他青绿色的、气质阴翳的冷眸中，现正蕴藏着一种格外复杂晦暗的神色。
“夏礼央，你在吗！”
萧淮很快就找到了昏倒在数米开外的夏礼央——他全新未拆封的便宜未婚夫。
夏礼央一动不动地仰躺在那儿，一头纯白的蓬松长发凌乱地散开在沙地上，清瘦的身体上黏满了沙粒。
萧淮三两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低头俯视昏迷不醒的夏礼央。
青春期无法无天的叛逆小鬼——这是大多数成年人在见到夏礼央的穿着打扮后会给出的评价。
这个“大多数成年人”中，也包括萧淮。
夏礼央明明有着一张天使般的可爱乖乖脸，却要往这张乖脸蛋上打一颗叛逆的眉钉。
他的两只小羊耳朵也没被他自己放过，给穿了许多金属耳钉，多是星星样式的，夏礼央有着狂热的星星喜爱症。
脖子上戴着一条黑色皮项圈，与一把复古别致的星星钥匙；右边锁骨上穿着两枚银环；双手指甲涂成黑色；衣服这儿破一个洞、那儿装饰着几根意义不明的绑带；另外还佩戴有零零碎碎的各种星星饰品与哥特风金属链饰若干。
萧淮目测，如果将他身上的这些零碎玩意儿全摘下去称重，少说也有两斤。
“夏礼央，夏礼央。”萧淮粗鲁地不断拍打夏礼央的脸蛋，“快醒醒。”
夏礼央仍旧一动不动，脸颊肉也冰冷冷的，浑身肤色苍白得犹如一具失血多时的尸体。
萧淮不禁试探起他的鼻息——
没有鼻息。
又埋头去听夏礼央的心跳——
没有心跳。
萧淮怔怔地抬起身来。
海风吹乱着他灰黑渐层色的头发，也将遮盖在他因陈年旧伤而畏光的右眼前的额发给吹起。
他绿眸中蕴藏的那种复杂晦暗的神色，也同样被风吹动，如水波般摇曳动摇着无法宁静了。
萧淮是一名职业杀手。
今年27岁，年轻力壮，从业多年，杀人经验丰富，心理素质强大。
一个月前，他收到了来自金枫国的豪门世家“禹山夏家”的三少爷的委托，要他帮忙让与其同父异母的六少爷夏礼央“意外死亡”。
在接下委托时，雇主曾神色莫名地对萧淮嘱咐说：
“我们都安排好了，他到时候会抛下家里给他安排的那些个保镖仆役，独自登上白鸥号，尝试在那片雾海海域中目击观测‘幽冥巨鲸’。白鸥号上的工作人员已经被我们买通，监控问题你不需要担心。
“你要做的，只是在轮船上挑一个大风大浪的‘好夜晚’，把不会游泳的他推进海里，让他死于一场‘意外’。”
“幽冥巨鲸？”萧淮问，“那是什么？”
“啊，那是……我们送给他的那本，特意收罗来的，灵界异闻传说残本里记载的…东西。
“他向来对这些灵异古怪的东西很感兴趣，所以他最后一定会受我们布置下的暗示的影响，独自登上白鸥号去寻找传说生物‘幽冥巨鲸’……”
三少爷低头扶了一下眼镜。
他头顶的羊角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蜂蜜般温润的漂亮金黄色。
夏家的日属相者们的羊角都是金黄的，唯独夏礼央是一个例外，他的羊角漆黑且狰狞扭曲。
人们总是害怕那些与自己不相同的人，将他们视为异类，对他们进行各种排挤、迫害。
“说真的，夏礼央他……”三少爷压低了些声音，“他身上有邪，如果他继续活下去，我们整个夏家都不得安宁。我们并不是为了能在父亲死后多分得一分遗产才打算做掉他，是他真的……”他略有恐慌地神神叨叨地着重强调，“一定要是掉进海里溺水而亡，你绝不能用别的方法杀害他……务必做得体面些，让他顺顺畅畅地离开……”
萧淮在当时并没有把三少爷说的“他身上有邪”放心里去。
可现在看来……
夏礼央身上果真有邪。
就在昨天晚上，就在萧淮假意答应了傻瓜少爷夏礼央令人无语的、白痴幼稚的求婚后不久，萧淮正要借机动手把夏礼央推进海里，灵界异闻中的幽冥巨鲸竟然真的出现了！
暗红色的巨鲸半浮出海面，它吐出的黑色巨浪于一瞬之间，便将满脸震惊的萧淮拍入了汹涌的海潮中。
而站在萧淮身旁不远的夏礼央，却诡异的滴水未沾。
——这或许是我这辈子的报应来了，我为仇为恨双手染血杀了太多人的报应。
萧淮心里这么想着。
又觉得十分的不甘怨恨——
凭什么只我遭到了上天的报应？
凭什么有些人就可以一辈子幸福快乐的继续活下去？
凭什么不是世界毁灭了，而是我要死了？
而在他被海浪拍晕、即将失去意识前的十几秒。
他却看见，不会游泳的、干爽地站在船上的夏礼央，为了他主动跳进了大海里。
“淮哥！”夏礼央焦急地大喊，“你别怕！我来救你！”
真是白痴。
不会游泳还跟着跳什么跳，白白送了命。
这下好了，自己都还没有真正动手，委托任务就自己完成了。
萧淮长长地凝视着躺在沙地上一动不动、双眸紧闭失去呼吸的夏礼央。
他口腔上颚处的那道被藏在奶油蛋糕中的“求婚戒指”所豁开的昨夜旧伤，正泛着一种令人烦躁难忍的炎痛。
仿佛要从伤口里新长出一颗智齿来，而萧淮却很明白，自己已经离长智齿的青春期过去很久很久了。
“夏礼央。”他再度用力拍打夏礼央冰冷的脸蛋，“夏礼央，醒醒。”
夏礼央仍没睁开眼睛。
萧淮沉默许久后，将双手按在夏礼央的胸腔上，双肩猛地向下一沉，做起了心肺复苏。
心里却并不抱有期望，觉得夏礼央一定已经没法救活了。
而如果不是觉得夏礼央一定没法活了，萧淮也不会主动给夏礼央做心肺复苏，这是一种十分扭曲奇怪的心理。
他似乎既不想要夏礼央还活着，也不想要夏礼央死了。
但哪知道，他刚在夏礼央的胸腔上用力按了那么两下，便听见夏礼央大声痛叫：
“咩啊——！痛死了！”夏礼央两眼泪汪汪，“淮哥，我的肋骨要被你按断了！你干嘛突然按我？”
“……”萧淮头顶的狗耳朵左右乱晃，身后的狗尾巴也跟着显得不怎么愉快地抽来打去。
他松开手，语气有些刻薄冷漠：“我还以为你死了，我在给你做心肺复苏。”
“我没死，我还活得好好的，我很健康。”
夏礼央兴奋地从沙滩上爬起来，手舞足蹈地不停比划，身后的白色小羊尾巴跟着元气满满地抖来抖去。
“淮哥，我们是不是都看见幽冥巨鲸了？它长得跟那本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你是最先发现的，你说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叫我趴到栏杆上去看。然后我就看见了，海里有好多只发光的红眼睛！
“然后我去叫你，你也趴在栏杆上埋头来看。然后幽冥巨鲸一口水喷上来，你就掉到海里去了。
“然后然后我就跳下去救你，然后然后然后我们就都出现在这片沙滩上来了！”
“嗯。”
萧淮心不在焉地应着，也从沙地上站起身。
冷淡阴沉地绷着脸，抖一抖黑风衣外套上的沙粒，再扯紧衬衫领带，整一整领口、袖口，重新将自己高大挺拔的身体一丝不苟地严密遮裹在衣物下。
却突地被夏礼央一扑，他刚理好的衣服又乱了。
他这人戒心极强，本来是能躲开的，但如果他真躲开了，夏礼央大概会狠摔在沙地上。他想到夏礼央瘦削的小身板和一身的细皮嫩肉，加上夏礼央的脑袋本来就有点毛病不是健全人，萧淮也就忍让着没躲。
“淮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夏礼央泪汪汪地用力抱紧萧淮，“我跳进海里后才想起来，我不会游泳！
“我好不容易扒拉到你身边，我们却被幽冥巨鲸一起吸进嘴里吃掉了，我还以为我们都要死翘翘，我再也见不到你没法跟你完婚了！”
“……你说我们被幽冥巨鲸吃掉了？”
萧淮眉头紧皱。
他一边极不适应地将黏在自己身上的便宜未婚夫用力推开，一边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我们现在到底是在哪儿？这可不像是鲸鱼肚子里的景色。”
“我不知道诶。”夏礼央红润着小脸蛋，伸长胳膊黏黏糊糊地撒娇道，“淮哥，你别推我走嘛，让我再抱你一会儿嘛，你的身材好好、好温暖哦，抱着有种好幸福的感觉，嘿嘿……”
萧淮大为不快地压低狗耳，低声呵止：“别碰我，我不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更不喜欢被人抱。”
说罢，他转身甩开夏礼央，大步向着远处走去：“那边的礁石坡上有个白色的小亭子，我们先过去看看情况，想办法弄清楚我们现在到底在哪儿。”
夏礼央一边屁颠屁颠地跟上他，一边喋喋不休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喜欢和人有身体接触？
“我看恋爱占卜书上写的，说狗狗都喜欢摸摸抱抱亲亲，但你总是跟书上的狗狗好不一样哦，是因为你是一只把耳朵立起来的大狼狗吗？
“那等我们结完婚后，我可以再跟你抱抱吗？我想每天晚上都抱着你睡觉。”
萧淮沉默着没吭声。
目前，他们的处境尚不明朗，大概率正被牵扯在一桩神秘诡异的怪谈事件中，萧淮暂不打算把他们“相定终身”背后的残酷真相告诉给夏礼央——
他其实是夏礼央家里派来的杀手。
他在白鸥号上乔装打扮、精心制造一场场“偶遇”，和夏礼央“相谈甚欢”，最后又答应下夏礼央突如其来的求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能更方便地杀掉夏礼央罢了。
他并不想和夏礼央在一起。
夏礼央却对他的这种不情愿一无所觉。
夏礼央患有自闭症和多动症，天生对他人的情绪反应少一根筋。
虽然夏家已经为他花下天价治疗费，但瘸子是种长不出腿的身体绝症，自闭症也是种长不出腿的心理绝症。
任夏礼央再怎么扮演健全人，也始终不是健全人。
在白鸥号上，夏礼央的自闭症曾方便了萧淮伪装糊弄他。
而现在，夏礼央的自闭症则变成了一桩大麻烦——
自闭症患者一旦受了精神刺激，歇斯底里地发起疯来，将会十分麻烦不好处理。
他们可不会在发疯时还知道“适可而止”这四个字怎么写，甚至古往今来，有不少自闭症患者都死在他们情绪失控时的自残行为中。
虽然萧淮一点也不在乎夏礼央发疯自残，那随他去好了，夏礼央就算是死了也对他无所谓。
但萧淮不愿意被夏礼央发疯时的大哭大叫，引至某些“不必要的关注”。
于是现在，不想“招惹关注”的杀手先生萧淮，除了继续敷衍糊弄自己的“便宜傻瓜未婚夫”外，就别无选择。
他只能忍受夏礼央在自己耳边愚蠢地咩咩咩说个不停。
“淮哥，你好像跟之前的你长得不太一样了，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你知道我因为自闭症所以有点脸盲。
“你好像变帅了，脸上还多出了一条兽纹。你怎么突然变了点样子，好奇怪哦。”
“……我之前化妆了。”
萧淮之前把自己易容成了大众脸，毕竟杀手需要低调，脸太帅会影响工作。
而且，萧淮左脸上的这道像泪痕一样的黑色兽纹太过特别与标志性，是必须得用油彩盖掉的。
萧淮已经有很久没用过本来面貌示人了，他在各国流窜犯下的案子太多了。
这下受夏礼央的提醒，萧淮才发现自己脸上的遮盖没了。
他站在原地止步不前。
“夏礼央，你先去前面的建筑亭里看看里面有没有人，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告诉我。”他警惕地不想被可能存在的监控给拍到。
夏礼央爽快答应：“好哦，遵命~”
他蹦蹦跳跳地领命跑走，一身的金属饰品沿路摇晃碰撞着叮铃乱响。
萧淮双手插兜，暗暗握住口袋里的折叠刀，再度环视打量起周边的环境情况。
——这个地方很不对劲。
萧淮闭上眼睛，竖直耳朵仔细倾听。
这里太安静了。
除了风声、海浪声，和夏礼央的叮铃哐啷声，竟然就没有别的声音了。
远处的那片树林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树林是死的。
萧淮又仔细嗅闻起风中的气味。
气味太干净了。
海边的沙子里，怎么能没有海生物与藻类腐败时的海腥味呢。
这片沙滩也是死的。
萧淮睁眼低下头，伸腿扒拉起脚底下的沙子。
忽然，他面色一凝，缓缓蹲下身去，捡拾起白沙中的那枚不起眼的乳黄色小东西。
——这是一颗人的牙齿。
它大概是颗前磨牙。
它怎么会忽然孤零零地出现在这儿？
萧淮思索片刻后，继续在沙中翻找起来。
很快，他找到了第二颗牙齿、第三颗牙齿、第四颗牙齿……
他又走远十步换了一片地方，接着找到了第五颗牙齿、第六颗牙齿、第七颗牙齿……
又再次换了一片地方……
这些牙齿有大有小，有老有少。有切牙，有尖牙，有磨牙。有蛀过补过的，有健康白净的。
根据它们的磨损使用情况的不同，萧淮能很明显判断出，它们曾分属于不同的主人。
并且，因为职业缘故，萧淮对各种人体组织很熟悉，所以他能百分百肯定，自己手上的这一把牙齿，它们全是人类的牙齿。
萧淮再度站直。
腰部发力，扭身高高踹起一片飞沙。
在纷纷扬扬的沙雾中，一颗颗人牙噼里啪啦如雨落下。
“……”
萧淮眉头紧锁。
这一切太过让他疑惑，沙滩上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单独出现这么多的人类牙齿？
是否是……他们已不在现实世界，真的陷入进了一桩怪谈事件中？
这时，夏礼央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
他边跑边大声说：
“淮哥，我看过了，坡上的建筑亭里没有人！”
萧淮陡然想起了一件事——
牙齿，是人类身上最坚硬、最不容易被消化掉的部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海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