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公道 村里冬天的 ...
-
村里冬天的中午是最舒服的,太阳暖暖地挂在某个枯树上,说不定这些树上会停着一些不知名的鸟,静静地沐浴着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而此时的地上,在某些太阳照不到的角落里还有未融化的积雪,里面夹着枯草,碎石,泥土早已经不再像刚从天上落下来这么晶莹白亮。
高胜利的头七已过,王号临走前对着高妈,以及高胜利和高爸的遗像立誓,发誓一定要找到这些逼死高胜利的人,给高胜利讨回公道。可现在高胜利家里只有高妈和高胜利姐姐两个人,两人现在相依为命,不愿意再去面对这件事情,好在她们看到王号如此坚定,最终也妥协了。
高妈把高胜利的一些较新的衣服递给王号,怕王号嫌弃这是死人的衣服最开始还有一些不好意思。王号把衣服接来说道:“他没有离开。”
高妈听到后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略微有些哽咽地说道:“胜利的这些东西我不舍得扔掉,你和他体型差不多,我想让你留着,不穿也没关系,留着就好,我知道你不会嫌弃这些东西把它们丢掉的,对吧?”
王号点了点头,在路边等到了去往丰县城内的公交车,三人一同上车。
那天穿的西装高妈已经给王号认真洗干净,并且特别用心地装在了一个袋子里,王号低头看了眼那个装着西装的袋子,几天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明媚。
“王号,小景给我发消息了。”李娜娜突然说道。
“什么时候?”王号问道。
“现在,她说开学前,希望我能把你和林一泠喊上,我们几个一块吃个饭。”
“啥!今天她态度这样恶劣,还有脸把我们喊出来见面?”石辉在一旁抱怨道。
王号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到时候再看吧。王号轻轻说道。
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王号打开手机。
陈朵的语音:“我都能被你爸给气死!”
王号给陈朵打去电话。
他靠在车窗,看着外面麦田边闪过的一棵棵树,轻轻说道:“妈,你先别急,你慢慢说。”
“今天你爸去乡里办农村自建房翻改手续,才知道咱家宅子上除了那三间破瓦屋,其他地方全给划分为耕地了!”
王号思考一番,轻轻吐出一口气,说道:“可能是咱家经常没人住,院子里杂草长的太多,才被遥感认定成耕地了吧。”
“你爸去乡里都几趟了,一个屁都没办成!”
“我爸不知道咋弄?”
“乡里说不是他们责任,他们不管!”
王号皱眉,把电话挂掉,打开手机浏览器,找到丰县人民政府官方网站,找到县长信箱,实名投了两封信。一封投诉信,一封求助信。
“王号,十八里铺乡王庄村七十八号...”
怒气之下,在提交完两封信后,输入个人信息时,他的全身因紧张而不觉地微微颤抖。
几天后,县里给王号打来电话,说非常重视反映的事情。又过了几天,县国土局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拿着仪器来到他家测量一番,并告知王根已经可以乡里走流程了。
“没爹的陈五,一个话也不替我说。在村里顶着村干部的帽子跟个人似的,在乡政府就跟个狗似的,啥也不敢说。”
王号坐在副驾驶,微微垂眸,看向窗外。
“一会儿看见乡里的人你不用说话,我跟他们说话就行。到时候我给你说是谁,你给他道个歉就行。中午在乡里找个小馆子请他们吃个饭,这件事就过去了。”
王号看着车外的麦田,没有说话。
王根把车停在乡政府前,下车带着王号走近土地资源局。
一个穿着短款羽绒服的老头从门口走来,他头发略稀,有些花白,手里正拿着一个保温杯。
王根喊住那个老头。
“真是麻烦您了。”
那老头用双手捧着保温杯,笑盈盈地跺着脚,向衣领里脖子,大笑了两声,故意拉大嗓门说道:“哈哈,应该的应该的,你看这天冷的,在办公室坐着都冻脚。”
处理完事情之后,乡里的一个小餐馆内,窗户上挂满了白色的水雾。
王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瓶五粮液,硬生生挤出笑容说道:“各位今天辛苦了,喝点这个,歇歇。”
那老头走出乡政府大门后,脸上就没笑过,就连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惜字如金。
餐馆里跟着那老头来的几个人,各个脸上都挂着不愉快。
还没等王根把酒放在桌子上,旁边一个戴眼镜年轻用四根手指压住酒盒,硬生生地把酒又压回了桌下。
“工作期间,不喝酒。”
王根不停陪笑脸,最后也没能把酒送出去,王号坐在一旁,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菜还没上齐,那老头突然拍了下桌子,对着王根大骂起来:“狗娘养的,你懂点儿事不!”
王根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然后又挤出一个新的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
“你知不知道你告这一次,对我们的影响有多大!”
“孩子不懂事,对不起,我让孩子给您道歉。”
王根把手掌放在王号后背,轻轻地拍了拍,严厉地说道:“快点给这个爷爷道歉!”
王号抬头,把视线从桌下的五粮液上转移到那老头脸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知什么缘故,浑身颤抖着。
“熊崽子!谁教给你的,净会胡闹!”
他把身体前倾,胸口抵在桌沿,缓缓说道:“高中政治书上。”
那老头气的面目狰狞起来,把手搭在旁边的一个人肩膀上,另一只手指着王号,满脸嫌弃,像看傻子一样。
那老头嘴里小声嘀咕着:“哎呀!没救了,傻玩意儿。”
随后又拍响了桌子,大声呵斥道:“这里不是学校!”
王根见情况不对,站起来把王号揪了起来,严生呵斥道:“快点!给这个爷爷道歉!”
一个戴着粉红方框眼镜的女人突然起身,小步走到父子俩中间,把王根的手拉开,把手搭在王号肩膀上。
“你把手放开,这么多不认识的叔叔阿姨,这个爷爷之前又是个老师,认真了一辈子了,孩子见了可能是害羞,不好意思说,你这样别吓到孩子。”
王根装作难堪,生气地说道:“可是...”
那女人走到父子二人身前,挡在那老头与王号之间扯着嗓子说道:“你看,这不孩子已经知道错了吗?这小孩就是脸皮薄。”
文件已经处理好了,王号早就做好了硬刚这个老头的准备,可这个女人的加入让王号不知道怎样是好。
女人让父子两人坐下后,回到了自己座位上,笑眯眯地看着那老头说道:“孩子脸皮儿薄,刚才我听见他说害怕,让他爸吓得。”
王根刚坐下又起身,端起茶水。
“叔,孩子知道错了,您别生气了,我敬您一个。”
王号坐在那里看着桌下的五粮液,心不在焉,一愣一愣地,浑身颤抖着。
光阴似箭,时间如流水,转眼间一年的大学时光已经过去。
2023年暑假,由于在外地打工的陈朵和王根换了一个新地方,仅仅租了一间房子。王号现在已经将近二十岁了,也不好意思和大人挤在一间屋里,所以这年暑假王号,王怡二人便没有再去父母打工的地方住着,而是待在了家。
原先家里的三家瓦房在半年之后也已经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新式的农村自建房,王号王怡二人平常住在自己家,吃饭就在北边的爷爷奶奶家。
“妈,我今天不在家,去丰县吃个饭。”王号给陈朵打通视频电话说道。
“跟谁去吃饭?”
“朋友。”
“早点回家,在家就学学习,别啥也不干,你妹妹已经是废物了,我不指望她明年能考上大学,你争争气,考个研究生。”
“知道了。”
“咱上了一个差学校,这没法改变了,但咱现在努努力,别人不学咱学,啥也不干只学习,到时候考个研究生,别再都时候大学没上好,研究生也没考上,家里还花这么多钱盖这么好一个房子,说出去都让人家认识的人笑话!”
“我知道。”王号有些有气无力地说道。
“知道就行,现在新房子建好了,钱也不缺你的,就害怕你长大以后跟你舅一样成个废物!”
“嗯嗯。”王号低着头,看着屏幕里穿着工作服大汗淋漓的陈朵,心头被被无数情绪缠绕,像是各种颜色的颜料最终会凝成黑色一样,这些情绪最终只在心里留下隐隐的痛。
“我就是给你说一声,免得你担心我。”王号接着说道。
挂断电话后,王号拿上防晒衣,遮阳帽和墨镜便去北边给何菊说了声,随后骑车便去十八里铺乡找到石辉,两人一块骑车前往丰县。
“冬天的那次因为你没有说去,大家都没去,今天怕不怕张晓景对你发脾气?”石辉有些犯贱地问道。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林一泠今天会去吗?”
“那天过后...就很少联系了。”
通往县城的省道完全暴露在太阳之下,地面温度几乎可以将草木烤成碳灰,路上一辆接着一辆的车辆驶过,引擎的炽热夹杂着地面的热浪不停地拍打在二人身上。
中午十二点,二人准时到达丰县唯一的商场内,进门的一瞬间冷空气便钻到二人身体的每个地方,沁透心灵。商场的一楼聚集了很多老人,有的坐在长椅上看着小孩子打闹玩耍,有的则是在某个人少的角落铺了一层凉席,直接拿了枕头躺在凉席上呼呼大睡。
看到这样的场景,王号又犯了老毛病,止不住心想:“县城里的老人就是享福,现在我爸妈应该刚在一堵墙的影子下大汗淋漓地吃完那从家带的干巴巴的午饭吧,要是他们吃完饭也能像这些老人一样找个凉快的地方歇一会就好了,可是他们只能在那闷热的车间里穿着闷热的工作服躺在铺开的纸盒子上......”
二人站在电梯上准备上楼,王号抬头向上看去,一个女生站在楼上,趴在栏杆上正看向这里。
电梯慢慢上升,渐渐地,这个女生越来越清晰。圆圆的脸蛋上戴着圆框眼镜,她的头发散起,每一缕发丝都恰好弯曲成可人的程度,披在上身穿着的紧身短袖上。望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她下身穿着的宽松牛仔裤显得整个人步履轻松,无忧无虑。可那头上的长发,却好似长期缺乏营养一般,没有任何光泽。
两人跟在张晓景身后,只见张晓景突然顿足,左右看了一下,然后小扶着前额小声呢喃着什么,随后将二人带进进一家火锅店。
王号记得这家火锅店,这是他们高考结束之后一块儿来的那家。
透过火锅店的玻璃向里看去,里面挤满了人,火锅店里人声鼎沸,好在里面放的音乐声音更大一些,不然没人能在里面安安静静耐心地吃完一顿饭。
张晓景走到火锅店一处安静的角落的桌子前停下,坐在一个女生身边。
王号咽了口口水,心里泛起涟漪,他这时无比地希望这个背对着他的女生是林一泠,但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一幅穷酸样子,又希望不是她。
在张晓景坐下之后,那女生扭过头来向两人打招呼。
“那是李娜娜。”石辉像是猜透了王号的心思,开口说道。
石辉王号二人坐在对面,所有菜已经上齐,桌子上的鸳鸯锅正沸腾着。
张晓景从栏杆处回来之后,目光时不时看向王号,而他则故意在躲避张晓景的视线,始终低着头只看向那沸腾着的锅底。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们就是在这张桌子上吃的饭吧。”李娜娜率先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
“啊?啥时候来过啊!”石辉把肥牛片一下放到嘴里,嘴里边呼着气边问道。
“这么长时间了,我都有点记不清楚了,更何况那时候还没你呢。”张晓景慢慢地说道。
“什么叫没我啊?不是你什么意思啊?”石辉一脸无辜,嚼着嘴里的问道。
李娜娜用腿碰了碰张晓景。
“哎呀,开玩笑呢,我的意思是那个时候你不在这,那个时候,你那个位置坐着的是高胜利。”张晓景说完,看向王号。
李娜娜有些无语地看了眼张晓景,接着看向王号,尽可能自然地扯开话题,问道:“对了,那个主谋被判几年?”
“两年零八个月。”王号低着头说道,用筷子不停地摆弄着自己面前盘子里的金针菇。
“他娘的,用裸照威胁致人自杀死亡,这不算故意杀人?判这么轻!”石辉气得咬牙切齿。
“这种人别说死刑了,放古代,该他娘的凌迟!”石辉接着说道。
“法庭上最终的判决结果是法律给予受害者的最大的慷慨,相信胜利在天有灵,看到结果后能够安息。”王号在一旁按住石辉的胳膊说道。
王号把筷子放在桌上,微微垂眸,慢慢眨着眼,控制着不让眼眶里的泪掉下,有气无力地说道:“杀死他的,又不只是他们几个,太多太多了,抓不完的。”
张晓景双手握着筷子,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空盘子,全身肌肉紧绷着,没说一句话。
王号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接通电话。
“喂妈,我现在吃饭呢。”
“我知道,我知道,吃完饭就回去了。”
......
他挂断电话,侧了侧身把手机又放回裤兜。
“林一泠,她,不来了?”王号看着李娜娜问道。
“她在四洲,家里有事出不来。”李娜娜皱了皱眉,轻轻回复道。
张晓景缓缓抬起头看着王号,想开口却又紧闭双唇,她的头发不自觉地从肩上滑落,将半张脸都遮住。
“王号,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张晓景突然起身,对王号说道。
随后她便走出火锅店,王号随后将筷子放下,起身跟在她的身后。
丰县这一家唯一的商场内,各种设施都比较陈旧,但每年的冬夏季节,这里的人都会多得摩肩擦踵。此时正值炎夏,蹭空调的人居多,整个商场里乱哄哄的,还充满着各种异味。等到了冬天,商场里就会多出很多乡下来的一家几口。大人带着孩子来买新年的新衣服,孩子在家里憋了一年,也趁这个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
张晓景趴在了刚才的那个栏杆上,她向下望去。
王号跟来后,站在她的旁边,二人沉默着。
“那天,对不起,我的话太过分了。”
“这句话你不应该对我说。”
“高胜利的事你还是过不去,对不对?”
王号趴在距她相对较远的地方,默不作声。
“多少时间了,走出来吧!不错,你的感情很敏感,难道当你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逐渐在你生活中淡化,反反复复,你要这样折磨自己一辈子吗?”由于两人离得太远,张晓景对着王号大声说道。
她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眼眶里泛起泪水,刚才的一喊,像是倾诉又像是请求,不觉中透过颤抖的声音,听到的又像是积攒很久的哭诉。
“我能理解努力不让自己忘掉很难,这件事情真真切切你也忘不掉,但我希望你选择努力不忘掉的所有事情所有人都能给你留下美好而非像一只手反复撕开你心里的那道口子。”
她看着王号慢慢地说完,扭头朝着火锅店的方向大步走去,摘下眼镜,边走边擦着泪水,差点撞在嬉笑着大跑的小孩身上。
王号依旧木木地趴在那栏杆上,一双眼睛无神地盯着下面的来回攒动的人群,身体完全放空,轻飘飘地,像是挂在栏杆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