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鞋子》六幺六零

28、葬礼（二） “想不到就

　　“想不到就这样死掉了。”
　　“什么！你说什么？”王号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说真可惜，就这样死了。”张晓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屋里除了张晓景外，所有人都漏出诧异的表情，王号朝着张晓景猛地一个箭步，好在被石辉一下抓住了衣服，控制住了他。
　　“我告诉你，你现在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张晓景了，虽然我知道胜利之前喜欢过你，但是我告诉你，他喜欢的那个张晓景已经死在当初的那家火锅店里了。”
　　“别仗着他曾经喜欢过你，你就无所忌惮...”王号怒气冲冲地说道。
　　“你还知道他喜欢我啊？这么要好的哥们，他对你心连心，你和他玩脑筋，你知道他喜欢我，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分手，让我早点获得自由，那样我就不会在一个毫无意义的人身上白白浪费掉这两年的时间！说不定我和他还有机会在一起呢。”张晓景站起来指着王号的鼻子大声吼道，越到最后，语气里的轻蔑越浓厚。
　　“我们的事情，别扯上胜利，我浪费你的时间？你说我浪费你的时间？”王号把手里的棉袄摔在地上，身体前倾对着张晓景质问道。
　　林一泠立马起身，把王号的棉袄从地上捡起，刚想上前劝慰，却被王号推倒的石辉撞到在地，干干净净黑色大衣上沾满了灰尘。
　　窗外的哀乐时高时低，唢呐的声响始终缠绕。
　　王号走到张晓景跟前，低着头恶狠狠地指着她说道：“我告诉你，我们现在不认识你！这里，这间房子，你他妈都不配来！”
　　“行了，嚷嚷什么啊！都给我闭嘴，想待就待，不想待都给我滚蛋！”李娜娜朝着二人大声训斥道。
　　这一嗓子，李娜娜的气场瞬间打开，死死地压住二人的产生的火药味。
　　张晓景从床上起来，站在王号面前，额头几乎贴到了王号的嘴唇，眼眶里满是泪水，压抑着怒气哽咽着低声说道：“好一个不认识我，从一开始你就没把我当成恋人对吧？我感受得到。”
　　说完便用力把王号撞到一边，一腿把站在书桌前给林一泠赔不是的石辉踹到一边，摔门而去。
　　“什么人啊这是，你还是张晓景吗！”石辉朝着她的背影大声抱怨道，刚想说下一句便被李娜娜拽了回来。
　　“不好意思，我替她道歉，她情绪太激动了。”李娜娜扶了扶眼镜说道。
　　石辉像是吃了哑巴亏似的，憋得脸通红，嘴里嘀咕着坏话。
　　王号愣在原地，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关于张晓景的画面，蹲下痛哭了起来。
　　石辉拍了拍身上的脚印，走来蹲下拍着王号的后背不停地安慰道：“不要和她计较，这种女人幸亏你离开得早，不然后患无穷啊。”
　　他依旧哭着，可能是因为张晓景的话想到了高胜利，也可能是想到了高中的那个已经变不回去的张晓景，又或者是想到了那段极其美好可已经破碎的回忆。
　　“弟弟妹妹，胜利要下葬了。”高胜利的姐姐推门进来说道。
　　王号抹了一把泪，站了起来，和其他人一块走出门去。
　　六个壮汉一块使劲，把棺材抬了起来。
　　村里来的所有人全部跟在棺材后面，一块儿前往村里的麦田里。
　　村上的水泥路最终消失在了田间地头，取而代之的是村子里一辈又一背的农民走出来的土路，这时正值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刻，土路上满是泥浆。送葬队伍很短，中午在高胜利家吃过饭的人，除了亲戚外，大多数的人都趁乱跑回家扎被窝暖和了，剩下的人在这队伍中依次深一脚浅一脚地将土路踩得稀碎，鞋子上沾满了厚厚的泥巴。
　　王号几人跟在队伍的最后，看着棺材离麦田越来越近，队伍的步伐却越来越缓。
　　不一会儿，唢呐响起，别的乐器同时奏响随后融入其中。
　　高胜利下葬的地方到了。
　　放眼望去，几只不知名的大鸟在上空盘旋，凄厉的叫声与正在奏响的哀乐相融，像是对打破它们安宁生活的控诉，又像是为这不相识的死者哀嚎。它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田里，见证着这片田里埋葬的世世代代。大地一望无垠，有几块麦田，由于昨夜的雪没能盖过麦子杆，依旧保留着原本的绿色，有的麦田由于麦苗较矮，已经被大雪完全覆盖，上面的雪直到这个时候都还没有想要融化的意思。麦田里一个又一个的凸起的坟头，坟头顶的雪已经融化了，露出枯黄的野草和黑褐色的泥土，零零星星地，点在这副原本很美很美的白绿色相间的画布上。
　　“小心点，这麦田里的土本来就松过，现在一下雪，雪一融化，这脚底下的泥土就变得更黏了。”
　　“没事的娜娜，你不用扶我，走个路的事，我自己可以的。”
　　李娜娜在后面不断照顾着没在乡村生活过的林一泠。
　　“我想我们现在到了。”石辉指着队伍最前面的土堆说道。
　　“我们去前面吧，再看他最后一眼。”王号哽咽地说道。
　　四人踩着胶黏的麦田，泥巴一层又一层地糊在鞋上，一下又一下摔在裤子后，他们挤过人群，来到葬坑另一边。
　　哀乐悲鸣，几个壮汉跳进葬坑，与上面的人有序合作着将棺材缓缓地放在葬坑内，随后爬上来，一铲子一铲子向里面填土，王号缓缓躲到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高胜利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埋在地下。
　　一铲又一铲的土落进深坑，葬坑四周挤满了人，拥挤的人群后，王号站在一边，脚上穿着的皮鞋已经深深地陷在了麦田的泥里，裤腿也沾上了泥浆，双手无力下垂着，右手紧紧地握着那朵纸白菊，驼着背歪着头站在一旁，目光呆滞失魂落魄，萎靡似枯草，一阵风都能吹倒。他从裤兜里拿出高胜利那天在学校给他的打火机，上面印的卡通人物已经掉色，只留一个轮廓，看不清具体模样。看着一铲又一铲的土落进深坑，他把纸白菊举在胸前，将打火机放在其下，“咔”打火机没打出火，“咔咔”依旧没火，“咔”着了。
　　“你后悔了，是吧？”
　　“你这么年轻，到那边好好打拼。如果哪天你修成神仙了，别忘了给我拖个梦，我当你第一个信徒。”纸白菊在他手里化成灰烬上升到空中，他半睁着眼看着手里的一团火轻轻呢喃。
　　一会儿功夫，一个新的坟头起来了，它的颜色与田里所有的坟头的颜色格格不入，像是刚刺破这层雪，从土里长出来的一般。
　　随后，又来了一拨人，他们拿着各种各样的纸活，点燃放在高胜利的坟头旁，大火涌起，将飞灰带到数米的高空，飘飘荡荡地，洒在一片一片的雪地上......在场的所有人看到纸活全部烧干净后才慢慢散开。
　　“胜利他娘，你看这烧的多干净一点没剩，孩子在那边儿的东西又新又整的，绝对不会受委屈的，你就别这么伤心了，好好的，胜利在那边也安心。”一个老太太弯着腰对高胜利妈妈说道。
　　她点点头示意着让老太太先回去，也示意着王号他们几个回去。
　　“你们三个先回那个房间吧，我一会便回”王号对他们三个人说道。
　　石辉，林一泠看到王号不愿离开，也踌躇着不愿离开。
　　“我们先回去，让他们兄弟两个多待会儿。”李娜娜搂住林一泠后背，对二人说道。
　　高胜利姐姐刚带着三人刚离开，李娜娜三步一回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这时有人给王号打来视频电话。
　　“妈。”
　　“还不回家？”
　　“一会儿就回去了。”
　　“在外面？”
　　“胜利坟前。”
　　“你自己？”
　　“还有高妈。”
　　“那你把手机给她。”
　　王号把手机递给跪在坟前的高妈，便绕着坟头将土里的碎麦子杆拿掉，扔在一边。
　　他站在坟头前，纸活烧成的灰此时扔在慢慢掉落，如黑色的雪，凝着死者生前所有回忆，落在地上，和死者一起，尘归尘，土归土。
　　高妈起身把王号的手机递来，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早点回家，我今年不回去了，你爸爸他回去，凑着把咱家翻改的事给办了，你俩在家好好学习。”
　　“嗯。”
　　“看看人家大石现在在四洲找了个兼职干，也不累，天天教教小孩打羽毛球，一个冬天都能把一年学费挣过来，人家考上这么好的学校还这么要强，咱上了个孬学校，学费也高，不要求你出去挣钱。”
　　“知道了。”
　　“不要求你出去挣钱，在家好好学习就行，学好了再考研，考上研爸爸妈都少受几年罪。”
　　“嗯嗯，知道了。”王号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挂断之后，王号大跑跟上高妈，搀扶着她，一步一步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高妈，胜利是我一辈子的朋友，他帮了我太多了...”
　　高妈轻轻地点了下头，低声叹息。
　　“他不在了，以后我就是您儿子，我会经常来陪您的。”
　　“好孩子，好孩子。”高妈哽咽着说道。
　　“到家喽，到家喽，人也都散了，走都走吧，留在这儿也不管他们晚饭了，哈哈哈。”高妈抹了一把泪，故作坚强乐观地笑着说道。
　　王号搀扶着她，没有说话，但他依旧可以感受得到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两人推开高胜利房间的门进去，此时的林一泠没有在房间里。
　　“那个穿着黑大衣的漂亮小姑娘呢？”高妈问道。
　　“她爸爸把她接走了。”石辉故意强调这个“接”字。
　　“什么时候？”王号着急地问道。
　　“大概二十分钟前吧。”李娜娜坐在床上说道。
　　“走就走吧，这里是死人的屋，这几天在这待多了也不吉利。”
　　“阿姨。”王号，李娜娜，石辉三人一块说道。
　　站在书桌旁的高胜利姐姐一脸疑惑地瞪了她一眼，又转身低头收拾着书桌上面的东西。
　　“好好好，中午摆席还剩了点没动过的肉，菜什么的，我给你们热热去，今天晚上在这吃饭，我看现在天都黑了，今天不嫌弃不害怕的话，就在这胜利这屋住。”
　　“阿姨，我就算了吧。”李娜娜看着石辉和王号两人，尴尬地脸红着说道。
　　“你不用在这屋睡，你和阿姨睡。”高妈揉了揉李娜娜的脸蛋，笑着说道。
　　王号给李娜娜使了个眼色，李娜娜勉强答应下来。
　　晚饭时，高妈喝了很多很多酒，借着酒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笑起来的她像王号在校门口第一次见到的她一样，大大咧咧，豁达大方，只是以后怕是很难会再像之前那样乐观开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