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到此为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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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星轸一觉醒来，觉得自己的腰身像是被千斤重的秤砣来回碾了一晚上似的酸痛。
但看着整洁有序的房间，又似乎昨夜的凌乱只是一场梦。
“你醒了？”李澈一推门进来。
看着他那平静得跟没事人一样的表情，徐星轸直接气不打一处来，拷问道：“不准备解释解释吗？”
“我……”
李澈一垂着眼，徐星轸不给她糊弄的机会，香肩半露，摊开他的作案痕迹，继续道：“昨夜你身上没有酒气，清醒得很，所以别想糊弄过去。”
谁知她还没说上两句重话呢，李澈一的小珍珠，便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病痛让人变得脆弱，那么骄傲肆意的一个人，如今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徐星轸想到他昨夜的呓语，突然变换了语调，攥紧他的手，温柔地问道：“你是听谁说了什么吗？澈一，我不会放下你的。”
后两个字被淹没在突如其来的拥抱中。
“对不起，对不起……”李澈一哭着给她道歉。
他捧着她的脸，继续道：“我明知道，你被周世存这个王八蛋那样对待过，我还……对不起……对不起……我真该死！”
徐星轸捂住他的嘴巴避谶，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他做错事后紧张无措的神情，因此也跟着眼含热泪。
她摸着他的头发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会好起来的。”
徐星轸并没意识到他今日波动不安的情绪，只是紧跟着，听他平静叙述那从未与人相交的心事。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彻底地卸下伪装，毫无芥蒂地剖白。我不喜欢同别人袒露脆弱，是因为我根本无法接受，我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弱者。我和她对着干也好，荒唐行事也好，只是为了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昭告天下，她会为我兜底，她是在乎我的，可事实却并不见得如此。她与我父亲相识于微时，尚能狠心背叛，更何况是我。这些年，是我执念太深。”
“公主身份尊贵，李氏亦为高门，你为何说二人相识于微时？”
“元和二年，夜来国派使者前来求娶公主，邦交为假，挑衅为真。公主刚烈聪慧，当即削发出家，法号妙真，对外只说红尘无牵挂，余生醉心佛法。她出宫游历的这些年，结识了当时外派到灵西做刺史的李郎君，也就是我爹。再后来天后登基，打压士族，李氏首当其冲。公主就毫不犹豫的，和权力站在了一起。她捏造谋逆罪证，出卖我爹。”李澈一笑得悲凉，“你说说看，即便年少相许，最终也只落得那样惨淡的收场，我还敢相信她的真心吗？”
徐星轸的脑袋嗡嗡作响，这种被亲人抛弃的感觉，她很熟悉。
李澈一又说了很多，可她沉浸在情绪里，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是在向她告别。
他起早去找过胡医了，知道公主那边的路子被堵死了，也知道徐星轸昨日为何去找吴不平。
“三成！”胡医对李澈一比划道，“老朽看那女娃娃到处奔走，用情至深，实在没办法张这个嘴，告诉她真相。提炼的药物，效果很差，我也没什么把握，最多这个数。”
“知道了，您只管尽力一试。”李澈一的语调难得平静。
有遗憾吗？似乎也不是很遗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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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孤独的人互相依偎着，坐在屋檐下，看着园中央的石榴树。
徐星轸拍着李澈一的背，哼唱着一首来自筇州的情歌。
那豪迈的曲调，和直白的用词，把李澈一逗乐，笑得他眼泪直流，需要不停地用手去擦。
但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透明的泪水渐渐成了红色，怎么擦也擦不尽。跟着，他又听见徐星轸在喊他的名字，可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全部被自己的心跳和喘气声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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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施针只能暂时压制，五个时辰内，没有解药，就死定了。”
徐星轸心慌无措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只拽着胡医的袖子问道：“他为什么会提前病发？不不！现在这个不是最要紧的问题。我昨日已经求来了含有佛舍蓝的药……”
“嗐呀，娃娃，这提炼做药也得时间不是，更何况你那……算了算了，我尽力吧！”
见徐星轸心绪不宁的样子，胡医也没办法张口多说什么，最后只留了句：“保险起见，你还是去求求解药什么的。双管齐下，也安心些不是？”
“对！你说的对！”徐星轸堪堪稳住颤抖的手，然后擦了擦眼泪，直奔公主府而去。
她赌公主不会坐以待毙，这两日一定也在想办法，她一定要把李澈一的情况告知给她。
那胡医住的地方偏，徐星轸纵马疾驰到主干道上，才发现今日城中的情形似乎不大对。
天色刚渐暗，路上便没了一个行人。
她此刻虽然心急如焚，但尚存几分冷静和理智。
徐星轸下马，摸索到小巷中，谨慎地贴墙走路。
果然，在穿行了两个街巷后，她看见东隆大街，集结的禁军队伍。
这个方向是……皇宫！
她差点惊呼出声，与此同时，一只手在她后颈处重击，她连人影也没看清楚，便当场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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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持剑闯入内廷，血染红了她的脸颊裙边。
她一路畅通无阻，直到剑尖对准了座上的帝王才肯罢休。
左右摒退，偌大的殿宇内，只留母女二人隔空对峙。
似乎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帝王的脸上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得仿佛不是在造她的反。
她举杯小酌，说道：“你很能隐忍，但万事，总输在一个情字。”
“我今天来，不是和你论道的，而是来宣判你的结局，你输了，母亲。”
“你的政途，也到此为止了。”
“我不在乎！”公主似乎被她这句话戳到软肋，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蓦地，又转向平和，“起码，我知道自己要什么，我对得起我的理想。而你，永远也得不到救赎！”
“救赎？理想？”她冷笑，“得不到实权的理想叫空谈！而所谓救赎，也不过是你们这些弱者，顾影自怜的笑话！薛简，你太让我失望了，十几年光景过去，你还是没有一点长进，还在为那些死去的白骨哀悼，你认为我不该杀了他们吗？一个女人，不坐高位，何谈治国？不争不抢，就只有死路一条！如今我坐在这里，看着自己手中日渐庞大的帝国，我问心无愧。再说，当初不是你想要扳倒李家的吗？”
“是！我是要李家那群骗子死！可你当初也明明答应过我，会放过文君和阿生！为何最后还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公主激动的，连指尖都泛起了白。
许多年后，当她再次大声喊出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难过的感受霎时漫上心尖。他们是带着悔恨离开人世的，他们至死也不知道，她当初其实是想救他们的。
“斩草要除根！他们二人必须死，你下不去手，我替你杀。”说到这里，皇帝突然笑了，像是回想起什么，“你儿子身边跟着的那个叫徐星轸的女人，就是你当年心慈手软的报应！我想你应该去灵西查了，她那张脸长得可真像……”
“不要再说了！”提到这个，公主的理智又再度被拉到崩溃的边缘。
见她这个情状，皇帝话锋一转，说到别处，“太子是无用无德，可你以为弄死他，摁住我，就可以高枕无忧，稳坐帝位吗？你反我，就是把你唯一合法合规上位的路给走死了！他们最喜闻乐见的，就是今天这个局面，多年经营，付诸东流，你最后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公主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他们背后有别人，也知道那些叫嚣的臣子并不为太子卖命。但今时今日，我别无选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澈一死。但我也相信，即便日后坐不到最高处，也依旧可以实现我的雄心，我的抱负！”
“天真……”
公主话音未落，对方便徒手握住她的剑，直直地捅进心口处。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就连公主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你……你干什么！”
皇帝吐了一大口血，断断续续道，“成大事者，需谨慎计谋，果断行事。你今日为情而起，杀到这里，却也同样为情牵绊，下不了手，那母亲就再给你上最后一课。”
公主被她的动作惊到失语，而对方的手却稳稳落在她的头顶，轻轻安抚。
残忍冷血的帝王突然换了副温柔语调，“阿简，你从小胸怀壮志，腹有良策，但心却总是不够硬。偏偏这个世界对女人的包容度很低，你不惹他，他却偏要杀你，又或是把你踩在脚下，当做谄媚的玩物。你不愿麻木沉沦，就要牢牢抓住权柄，让他们不得不依附于你的强大。任何人都会说谎，但只有权力不会摇摆。谁捏在手里，谁就有自主权。如今你走到这一步，想翻盘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让你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传你的宗，接你的代。”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的最后，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册子，递给公主，“拿着它，翻过眼前的山峦，去实现你的治国理想吧。”
她的体温逐渐变冷，而公主就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以为她早就不会为这个所谓的母亲难过了，可最后，眼泪还是无声地砸在了剑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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