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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为什么要受伤 ...

  •   “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但是局部扭伤加软组织挫伤,回家躺个五六天,注意休息,尽量不要下地走动,更不要碰水。”校医院的医生做完一系列检查后,站在甘鹜的病床边,欻欻地在病历本上写着。

      林懋生从甘鹜检查开始就一直保持着沉默,这会等到快结束了才出声问道:“医生,那请问今天要给他支个拐杖吗?”

      “不用。”还没等到医生回答,甘鹜就语气硬硬的反驳。

      “那我待会儿再把你背到教室去?”

      “……”

      甘鹜是星城本地人,平时不在学校寄宿,现在要把他送回寝室不现实。

      要不让甘鹜到自己寝室去休息?郎定波和陈慈他们倒是不用担心,就只要跟其他几位同学说一下就好了。林懋生在心里默默想着这套方案的后续安排。

      “要不去我寝室吧,教室你也不太方便放脚。”林懋生问他。

      医生在旁边听着也点点头,说:“你带他回寝室更好,跟他家人联系一下,叫人来接他再回家好好休息!”

      “不……”

      “去寝室的路上现在没什么人,你要不想让我背,你就拄拐杖去,不是很远。”林懋生实在看不下去甘鹜在自己受伤时还要嘴硬的这副样子。

      ……

      “我是在担心这拐杖质量不太好,万一突然间折了,那就真完了。”

      甘鹜慢吞吞的撑着拐杖和林懋生走在去寝室的香樟路上,掉落的樟树籽在路面上被蒸发出清凉的味道。

      林懋生放慢了脚步跟在甘鹜旁边,语气里带着疑问:“那你不让我背,是怕我折了吗?”

      ……甘鹜语塞,他没想到有些人看起来温和敦厚,内里其实还挺牙尖嘴利。

      不过这一路上还真像林懋生之前在校医院说的那样,去寝室的路上并没有几个学生,想象中的令人不自然的目光也并不存在,就连为数不多的路人也来去匆匆。

      这小小的维护了一下他的自尊。

      捱过了上坡、下坡、楼梯这些艰难的路段,林懋生领着甘鹜打开了409寝室的房门。在此之前,他在寝室群里说了一声甘鹜要来,大家都很快回复了。

      “我的床位在这儿。”林懋生把甘鹜的双拐收好,立在衣柜旁边,又立马转身去扶着甘鹜坐在他的椅子上。

      但医生说甘鹜的右脚最好不要着地,林懋生想了一会儿,让甘鹜右腿先用力悬空,快步走到阳台上拿出了一把塑料凳搁在他小腿下面,没让脚踝受一点力。

      “你要联系你爸妈来接你回家吗?”林懋生低头,把已经有些微微化掉的冰袋拿一条毛巾包着,轻敷在甘鹜已经红肿的脚踝处。

      甘鹜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两位来接他的可能性,但一直待在林懋生寝室占着位置不现实。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几秒后一道沉厚的嗓音从那边传来:“小鹜?”

      “喂,妈,是我。我现在脚受了点小伤,你现在有空来学校接我回去吗?”

      甘鹜捏着手机,偏过头和手机那边小声商量着,可偌大一个寝室就他们两人,饶是林懋生再怎么避嫌声音还是不可避免的钻进了他的耳朵。

      “好,我待会儿来校门口找你……不用……嗯,好。”

      电话挂断,甘鹜没看林懋生,就对着他面前的空气说:“待会儿五点钟我就下楼了,之后两天就不来学校了。”

      “现在才四点二十,那我帮你去收拾书包?”林懋生抬手看了眼手表,想到运动会之后就要期末考了,有点担心。

      甘鹜始终看不懂林懋生这样乐于助人的性格,便抬头看他。

      星城四点半的天空渐沉,试探地露出金桔般的微黄,白云依旧在温暖的背景下被热风悠悠的吹着,少年背对着窗外正看着他,寝室里没有开灯,落在甘鹜眼里的是一道看不见表情的黑色剪影。

      “不用了”这句话,他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沉默的点了点头。

      “那谢谢了,习题册和错题本都在我抽屉里,我在寝室等你,别急。”

      林懋生听完他的话后就走向了寝室门口,“啪”的一声,门口的开关被按下,人走了,但甘鹜眼前顿时清晰明亮了。

      *

      怕耽误他时间,林懋生匆匆跑到教室,等收拾完时,也快要到五点钟了。

      林懋生赶紧拿着书包往寝室跑,等他到寝室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他一把推开寝室门,气喘吁吁:“不好意思,收拾东西还是晚了,没耽误你吧?

      和意想中甘鹜在寝室焦躁的等待不同,甘鹜看到他推开门,只是微微抬眼看了一下他,又低头在手机翻看着什么,丝毫不像是要准备离开的样子。

      只是和离开前相比,他的背微微有些躬下去了。

      “数学、生物、物理、化学、英语,这几个科目的习题册和错题本我都帮你拿了,还有其他的吗?”

      回到寝室,林懋生把甘鹜的书包提到他书桌上,一本本翻给他看。

      甘鹜扫了一眼,语气轻轻,没什么波澜,边向他伸过手边说:“都拿了,谢谢。”

      “你家人还没来接你吗?”林懋生会意,单手把书包递给他,包被甘鹜放在大腿上支着,里面的书慢慢消失在视野范围。

      “再等等应该就会来的吧。”

      甘鹜垂着眼睛,做出了一个和前面的话自相矛盾的动作:他把书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本生物错题集放在腿上。

      林懋生看他这架势不像是就要走的样子,觉得有些奇怪,可理智告诉他不要再去问了。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能吃晚饭了,林懋生根据自己浅薄的照顾病号的意识,得出甘鹜应该吃不了重油重盐的结论:“那你饿了吗?我去食堂给你打点粥喝?”

      “你坐着休息吧,我没事儿,待会儿就回去了。”甘鹜埋头看着腿间搁置着的错题本,进度缓慢,声音也闷闷的,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林懋生也没客气,拖过对床朋友的椅子坐下了,心里却在想:如果甘鹜今晚走不了了,那我睡在哪里?这样一张小宿舍床他要是和甘鹜睡,必然会碰到他的脚。

      两个人在亮堂堂的寝室里各自埋头学习,时不时响起书页翻动的声音,夕阳渐渐西下,星城傍晚的时间流逝的飞快。

      林懋生最终还是从食堂打包了两份皮蛋瘦肉粥带回寝室,室友们也几乎都已经回来了,甘鹜正抬头笑着在和他们说什么。

      寝室里郎定波、陈慈和其他室友打闹的声音间歇不断,男生的寝室楼在七点的晚霞中逐渐散发出沐浴露和肥皂的香气,香波制造出的泡泡色彩迷迭,流动的彩色是细微处的浪漫。

      甘鹜的电话也是在这时突兀的响起的。

      “……没事……好,我就下来。”接过电话后,甘鹜慢慢收起嘴角洋溢的笑,静静的回答着电话那头的人,看上去像是在理智和疯狂的边缘。

      林懋生看着他挂掉电话,并没有避讳,直接说:“我送你到校门口。”

      “好,谢谢。”甘鹜再一次接受了他的请求,没有推辞。

      两人一路上并未多话。

      林懋生默默的跟在甘鹜的后面,差着一两步的距离,看着甘鹜拄着双拐往校门口走。

      夏日带着热气的晚风轻轻拂过衣角,校园昏暗的白炽路灯将光洒在路过的两个少年身上,一长一短的影子被拉长映射到地面。

      侧头往前看了一眼甘鹜的侧脸,柔和昏暗的的白光照在了他的脸上,赛场上破釜沉舟般的的锋利现在好像被晚风抹平了一些,五官尽是恰到好处的的弧度。

      “回去了记得别走动,多冰敷,不要吃重口味的东西。”林懋生顶着夜晚的寂静还是忍不住交代了一句。

      甘鹜觉得林懋生真的有点跟个老妈子一样,有些忍俊不禁,想抬手遮住自己的笑却发现脱不开手,藏不住了。

      “好。”

      “虽然说过两天就要期末考了,但你还是得多注意休息,熬夜不利于养伤。”旁边的林懋生逐渐赶了上来,和自己平行的走着。

      没完没了了……甘鹜心中默默吐槽,但也出奇的没出声打断他。

      “知道了。”他最终还是应下。

      林懋生陪着甘鹜就要走到校门口时,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加快了脚步,向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小鹜!”

      “妈。”甘鹜在她面前站定,淡淡的回了一声,林懋生也在旁边礼貌地喊了一声“阿姨好”。

      那个女人对林懋生点了点头示意,做出了一个在他看来状似于无的微笑,又转过头对甘鹜微微皱着眉说:“怎么搞的?过两天就要考试了怎么还受伤?”

      甘鹜没多解释:“嗯,不小心摔倒了,不会对考试有什么影响。”

      说完,他转头对旁边扶着他的林懋生说:“林懋生,谢谢你啊,我先走了。”

      话一说完就拄着拐杖往马路边停着的一辆车走去了。

      “拜拜”,林懋生没再做过多的挽留,也没有再像之前一样交代什么,只是目送甘鹜背着书包走在女人后面。

      黑色皮面锃亮的高跟鞋和地上粗糙的石砖不断碰撞,发出短而快的声音,牵动着林懋生的心跳。

      心中急促跳动的声音让林懋生刚刚几乎憋不住。

      闭口不提儿子受了什么伤,倒是先发制人理直气壮地反问起甘骛:明明知道就要考试了为什么还要受伤?

      为什么要受伤?

      难道你以为你儿子幼稚到为了逃避考试故意让自己受伤吗?

      ……

      甘鹜坐在副驾驶,车载香水的味道弥漫在车厢里,窗明几净,眼前的一闪而过的路灯和建筑飞速倒退,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

      其实如果甘鹜要是知道,林懋生心中认定艺术家的完美缪斯是他的身体这件事情,那他一定会在心里坚决的反驳他。

      因为甘鹜右锁骨上被烫伤过。小学的时候甘鹜逃了一次周末的网球课,在南巷口被施仪发现之后被她扯回了家。

      五年级的甘鹜在那个女人气势凌人的高跟鞋后面小跑跟着,亦步亦趋,生怕因为自己唯一一天的逃课,就让爸爸妈妈抛弃自己了。

      没人注意到他运动过量被拉伤的腿。

      没人注意到他小跑时一瘸一拐的姿势。

      没人注意到他斜方肌上的肌内效贴。

      什么都没人注意。进了家门,施仪高跟鞋都没来得及脱,抄起茶几上的一只刚泡了茶的玻璃杯,抬手就往甘鹜身上泼过去:“我让你去学东西,你就是这么去学的吗?!”

      其实当时甘鹜躲了,但没完全躲过去,因为刚出家门时穿的训练服领口比较低,滚烫的热水就这样毫不留情的给了甘鹜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疤痕。

      速干的网球服也湿淋淋的。那天是甘鹜生日,他的朋友说在南巷口等他,小甘鹜提前期待了一个星期。

      最后也没让他们等到,让朋友们失望了。

      施仪之后带他去看了医生,买了敷料和祛疤痕的药,但始终没和甘鹜哪怕说一句“对不起”或者“是妈妈做的不对”。

      自那之后有一段时间,甘鹜极度贪凉,冬天也不喝热水,不烤火,不开暖气,哪怕手脚冰冷。

      他只是想记住冷的温度是什么样的,不至于让他下次太不好过。夏天空调温度也开得很低,像是想要隔绝周围所有带温度的东西。

      甘鉴明告诉他不要随便施舍善意,这样的人是愚蠢至极才会同情心泛滥;施仪从来没记住过她的生日,公司客户的喜好倒是倒背如流。

      他觉得林懋生就是甘鉴明口中愚昧的圣母,给他辅导生物、背他到校医院检查、给他带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

      他又能为林懋生做什么?甘鹜坐在车里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又忽然顿住。

      两天假期后明礼期中考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为什么要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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