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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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很快又是情人节。
村里有人摆酒席订婚。
卫小枞至今与情人节无缘。尝试感情的这几年，每逢情人节当天，他都恰好是分手状态。
情人节过后不久，是卫小枞的生日。
去年为俞杉过生日，是他第一次切实体会到，节日的意义。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让你发自内心感恩他的存在，在独属于他的节日里，你只想倾尽所能让他快乐和幸福。
那时他开始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什么是爱。
卫小枞梦想中的生日，是与一个最亲密和信任的人单独度过。
吃一顿饭，去个游乐场，看个电影，都可以。
形式不重要，身边的人才重要。
卫小枞靠在床脚，看着房梁，静静度过了自己的生日。
他27岁了。
失去那个...想一起过节的人，已经很多个节日了。
*
卫小枞印证了过去让他不敢稍停的忧惧——一旦停下，就再没力气站起来。
他成了自己最抵触的那种......废物。
正式离职那天下午，走出毕升大楼的时候，卫小枞才发现，那栋楼，居然是他过去整个人生中，待过最久的地方。
每个项目他都做好了完整的交接，跟各部门开会，跟人力谈话，跟牛姐谈话，处理期权，处理竞业赔偿......
斑布的事情，几个女孩联合起来报了警，hr总监亲自出面表态，公司会保护女员工的权益。警察没收了斑布手机，由专业人士删除了里面保存的各种哄骗及偷拍来的照片、视频。
小圆的名誉自动得到了澄清。
卫小枞让吴天立即发了举报和自检的邮件，然后Amanda当天被调查，很快就供出了她和斑布里应外合给吴天下套的事......斑布被开除、被唾弃、并且面临公司的官司。
打蛇要打死。送佛送到西。
这就算是彻底把小圆给安全摘出来了。
卫小枞坚持到了最后一刻，给所有的事做好了收尾。
大厂的工作，其实和流水线上拧瓶盖没有本质区别。工作越久，越感到这个草台班子世界的拙劣和简陋。
尽管如此，卫小枞还是竭尽全力对得起这份工作了。
他耗费了太多心力和时间，承受了无数的压力和空转，蝇营狗苟，付出了人生最精华的年岁......但是劳动关系解除的那一刻，一切就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空落落，孑然一身。
就像活在一场骗局里。
过去26年，都是假的......家是假的，爱是幻梦，工作是泡影。
这么多年，他都得到什么了？
卫小枞迟钝地惊觉，原来他最对不起的，竟然是自己。
天逐渐回暖，卫小枞开始偶尔出门跑步，凌晨出门，从院子门口绕村一周，然后在天光大亮以前回屋。
有一天，他看见村里有一户在盖房子，地基已经搭完了，正在用红砖砌墙，刚砌了矮矮一圈，间隔着裸露的钢筋。
卫小枞看了一会，上前问，“缺人吗？”
他开始以一天50的价格跟着瓦工砌墙。
瓦工干完又跟着木工，木工干完跟着浇筑混凝土，然后是水电焊，刷油漆......反正他便宜，沉默寡言就是干活，干的还都挺像样，后来还能逐渐看懂施工图了，不用白不用。
重体力活让他体能消耗非常快，卫小枞开始重新吃固体食物，生吞硬塞也能吃下去。
体力活会让人平静，熟能生巧，有了手感以后大脑可以放空，能让他少一些失控的意识消耗。
到房子交工的时候，他联系了抑郁群里的一个医生，是米国一个神经科学和临床心理学研究所的博士，姓李，在为她的课题寻找研究样本。
*
对有心理或精神问题的人来讲，合适的医生难找。在群里潜水这么久，卫小枞看到的，在治疗中受到二次伤害的比比皆是。
这点在跟李医生的几次视频通话中也得到了证实。
她非常确定地告诉卫小枞，你被误诊了。
卫小枞并非单一的抑郁症，而是cptsd引起的抑郁，如果按照单纯抑郁症的路线去治疗，只会耽误病情。而国内目前对cptsd（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误诊率非常高，能确诊的医院也很少。
不像抑郁症可以直接吃药或者采用认知行为疗法，cptsd首要得先解决“冻结”的问题。——简单说就是，cptsd需要先把死人救活，然后再治病。
cptsd会在常见的抑郁症表现（自我评价低、低落、对什么都没兴趣，想死，不能专注）以外，另有毒性羞耻感，情绪闪回、冻结和解离，自我认知及人际关系障碍。
毒性羞耻——就是像仇人一样批判自己、痛恨自己。
冻结——就是你受伤的真实自我陷入了假死。感受不到自己活着。
解离——就是内在已经“死了”，表面还能用虚假人格来高效运行。
闪回——就是过往创伤体验的突然再现。比如说，卫小枞打了卫父一顿，明明他该觉得解气，但因为神经系统被触发了旧创伤，反而自己垮在过街天桥上。
......
卫小枞是一个典型的高功能cptsd患者。
这是一种人为伤害造成的精神障碍。受害者通常在长期且无法逃离的虐待关系中持续、反复受创，导致自身人格和价值体系从根源被破坏。
“你所说的梦中的记忆反刍，实际也是一个解冻的过程。”
Dr.李震惊的是，卫小枞居然是在没有任何引导干预的状态下，自己完成了解冻。这在临床治疗中，都是一个相对漫长和困难的过程。
她仔细询问了卫小枞这个过程是如何发生的。
“你现在的感受是什么？”Dr.李问。
“恨。”
“恨谁？”
“恨寄生在我脑子里的人，恨......命运不公？”卫小枞说不出“父母”这个词，“这正常吗？”
“当然。你必须去该恨的人，才能不再恨自己。传统亲子关系中很常见的问题是，孩子被要求只能感恩父母，不敢恨父母，就只能向内自我攻击，让自己生病。”
卫小枞久不说话，有点结巴，“怨恨他人......不太有美感。”
“这是正常人的情感！你可以拥有！”Dr.李笑到，“你不能拿非人的标准要求自己，那太傲慢了。”
Dr.李说：“恨是归因，这是一个必经阶段。发觉和去除被内化的有毒声音，就是心理学上的弑父弑母，完成这个过程，独立人格才能形成。”
“当你修复了自己，你才有能力去原谅、去和解。”
“自厌，就是自毁。你只有知道自己是无辜的，才能停止自毁。”
*
李医生说他有着自己未察觉的强烈求生欲，他一直痛苦，就是因为他一直不肯认输。
“成长是需要养分的。你能在长期反复的虐待中活下来，说明你生来拥有强大的心力、智力和体能。你应该感谢自己。”
感谢自己......这题超纲了。
分手那天俞杉说过类似的话。
俞杉说：“卫小枞，你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不懦弱，不卑劣，不伪善，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聪明，幽默，可爱，眼睛很亮，那才是真实的你。”
在此之前，俞杉从未否认过卫小枞的观点。他说：“你的感官比常人更灵敏，说明你是一个很纯粹的人。别想，别用脑子，用你的直觉，用你的五感。”
卫小枞生平第一次被人夸可爱，是俞杉说的。
他小时候就被卫母骂，一点没有别人家孩子的活泼劲儿。
少年时候，俞烁第一次跟他打招呼：你这个小孩，长这么漂亮，怎么从来都不笑。
长大了，人人说他冷漠，冰山，毒舌，捂不热的石头。
俞杉居然觉得他可爱？
离职的前一天，他在公司楼下见到了俞烁。
后来吵起来了。
“卫小枞，从你12我就认识你了。”俞烁说，“你看着好像很在意别人的样子，撩得别人心烦意乱，然后呢？你说断就断。”
“俞杉跟你不一样，他那人虽然假仙儿，但是他比你有感情。”
“你这人，根本没心。”
......
别人说他没心，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只有面具。
他那层层包裹的洋葱之心，里面是空的。
可是俞杉说他有心。
那他的心在哪呢？
剥掉层层面具以后，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感觉自己真实的心智......大概停留在八岁？十岁？就没有再继续长大了。
Dr.李给他介绍了一个红市和特区两边飞的医生，说是擅长人本主义流派的治疗。
“人格需要一片一片重塑，大脑和身体需要调养，逐步恢复功能......当你觉得安全的时候，再尝试重新去认识世界......不要急......”
卫小枞要急死了。
*
医生建议他从过去的爱好入手。
于是，卫小枞去了livehouse和R&B酒吧唱歌。
不需要一对一交流，但还能感受到人气，而非完全的孤立。也算是逐步社会化了。
相比天天专业练嗓的歌手，卫小枞的声音有点散，但是台风很好，很特别，而且他天生懂得怎么控场，所以很受欢迎。有人专门打听他的场次来看他。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一身，这是一件挺给人充电的事，这存在感让卫小枞觉得自己又有力气了一点。
不过他和乐手冲突了一次，因为他开始叫价叫低了，人家说他扰乱市场。
哪个圈子都一样卷。
卫小枞在livehouse遇到不少名校毕业的，相当有才华的人，可是他们也没能做成艺术家。
最痛苦的就是那种才华过人的人，知道什么是好音乐，还有原创的能力，但是被迫只能唱场子里安排的庸俗歌单。
卫小枞懂那种每唱一首滥俗歌曲就觉得自己灵魂又死了一点的感觉。他过去上班的每一天也都是这种感觉。
但卫小枞经过了上班的磨炼，这点苦对他来说就不算苦了。
键盘有事的时候他去顶键盘，吉他缺人的时候他去顶吉他，搞艺术的人大多对他人个性都比较包容，他不想说话也没人觉得他怪，他直接说自己抑郁了，大家都很理解，纷纷说我也是，感觉还挺轻松的。
而且，他好像叛逆期虽迟但到了，跟着乐队去漂了头发和眉毛，雪白的，乐队的人都说好看，但是晚上回村的时候，把到门口喊鸡回家的老奶吓得蹦了三尺高。
于是，他白天搬砖、晚上唱歌，这么过了一段时间。
他仍旧像个旁观者。有时他觉得这群人过于散漫了，有一些竞争也很不上台面。
上班多年，终归在他身上留下了规训的痕迹。
有一天有个客人点了首比卫小枞还老的歌，《绿叶对根的情意》，卫小枞唱完，回到后台，摘了墨镜，大哭一场。
“不要问我到哪里去，我的心依着你”
“不要问我到哪里去，我的情牵着你”
“我是你的一片绿叶，我的根在你的土地”
“春风中告别了你，今天这方明天那里”
......
“无论我停在哪片云彩，我的眼总是投向你”
“请你祝福我，我也祝福你，这是绿叶对根的情意”
......
不管别人如何说这首歌讲的是游子思乡之情，卫小枞都觉得，这就是一首爱情歌曲。
它的曲调，悲伤太多，痴意太重，明明就是在讲爱情。
一种忠诚到卑微的爱情，一种愿意为你零落成泥碾作尘的爱情。
思念击穿了他。
卫小枞蹲在后台，久久不能起身。
他这辈子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明明两人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也没来得及一起经受过生活的考验。
可是......
那个人太特殊了。
心底对那个人真实的渴求，把卫小枞从混乱和麻木的虚假中唤醒了。
让他再也不能忍受那些凑合和妥协的人生。
让他必须得去找到自己的本心。
......
你一定要过得好。
卫小枞想。
如果忘了我，能更快乐，那就忘了我。
如果有人能让你幸福，那你一定要幸福。
*
卫小枞离开了红市。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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