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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伤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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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亭被一种长得像蚂蚁的隐翅虫咬了,咬在了锁骨的位置。起初,她不知道这个虫子的厉害,以为自己是被蜜蜂蛰了,就用手挠了很长时间。第二日,她用指甲挠过的地方全都起了水泡,一碰就疼。
早饭的时候她喝了几口小米粥,然后被迫坐在磨台上听身边的大人们唠叨她。
富霞心里的火烧到了嗓子眼,为此还长了口腔溃疡。她为了不碰到烂疮,咬着舌头说:“让你不要乱跑你不听,现在好了吧,知道疼了吧?我刚才给山下的诊所打电话问了,大夫说被这种虫子要了没药治,要是厉害了就得去动手术,之前一个小孩被隐翅虫咬了,光动手术就花了一万多,谁给你出钱治?”
这话一出,姥姥悄没声地溜回屋子里,翻箱倒柜的找东西去了。
舅妈知道富霞心急,过来劝道:“没事啊姐,你别急啊,不就是被虫子咬了一口吗,慢慢养着总会好的。”转头对冬亭说:“冬亭啊,别再用手挠了哈,一会舅妈给你抹点药膏,你先忍着,过两天就不疼了。”
富霞扫了眼冬亭锁骨上的伤,心疼地咬紧了牙,“让她挠吧,都挠破了发炎流脓最好了,疼不死她。知道疼了,她以后就不作了。”
忍了一早上的冬亭终于爆发了,她从磨台上跳下来,红着眼睛,冲富霞喊道:“我哪里作了?!是从虫子过来咬的我,不是我咬的它!你怎么不怪虫子怪我呢?是我让它咬的吗?我站在太阳底下晒太阳啥也没干,它飞过来就咬了我一口,我能怎么办?这是我第一次被这种虫子咬啊,我怎么知道这种虫子咬了不能用手挠啊,什么都怪我,你就知道怪我。除了怪我,你还有别的本事吗?”
富霞咬牙切齿地喊道:“长大了会顶嘴了是吧,再说一句我听听,来啊,说啊!”
冬亭恶狠狠地瞪着她:“我就说!你就是一个即无能又喜欢发脾气的‘泼妇’!”
“泼妇”。
上学的时候班上的同学总是喜欢用这个词骂班上嚣张豪横的女同学,他们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中都带着轻蔑的贬低,仿佛女同学在他们眼中就应该是像小白兔一般乖巧可爱,只会娇滴滴的撒娇。
他们要女生长得小巧可爱,长的灵气逼人,还得乖乖听话,最好呆呆的笨笨的,会害羞,为因为他们傻乎乎的脸红。
而有些女生自带霸气属性,做事情雷厉风行,眼里容不得沙子,看不惯就打,打不过就往死里打。这种女同学在他们眼中就成了一根刺,他们打不过她们,就只能用一些市井中贬低女人的词语骂她们,比如“泼妇”、“三八”、说难听的就成了“荡/妇”。
冬亭说出口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泼妇”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只是因为周围的同学说的多了,就把这个词当成了骂人用的。
她第一次用这个词骂人,骂的竟然是自己的母亲。
富霞抬起手扇了冬亭一巴掌,扇完她的掌心火辣辣的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从哪儿学了这些污言秽语,你的嘴巴真脏。”
这次舅妈也生气了,在一旁干看着,没有拉架。
冬亭的脸针扎般的疼,比虫子咬那块起了水泡的伤口还要疼。她无地自容,羞愧至极,又万分委屈,便低着头跑出了院子,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崖下的梨树底下,嚎啕大哭,吵得树上的鸟儿都冲她翻白眼。
最狠心的话总是对最近亲的人说的,话说出口的时候冬亭没有意识到,富霞会因为她的这番话,自责内疚很多天,甚至大半夜一个人走山路到山下的城镇中给她买了褪疤痕的药。
冬亭把一切当成了理所应当,根本没有看到富霞的付出。
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富霞就该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她,把她当个祖宗供起来,给她做饭洗衣服,送她上学。都是应该的,都是富霞欠她的。
事实真的如此吗?反了!
是她欠富霞的,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欠下了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其实,从挨巴掌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错了,但是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认错。
她把当着妈妈的面认错当成了一件极其没骨气、极其丢脸的事情,她做不到。作祟的自尊心将冬亭的理智吃的干干净净,渣都没剩。
冬亭哭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站了一个人。她哭的头有点发晕,以为自己要死了,从地上抓了两把土,想把自己埋了。
Π不想看小孩犯傻,于是走过去,给她递了几张湿巾,让她擦手。
“你走开。我不需要!”冬亭把湿巾摔在地上,用脚跟踩了踩,低着头,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现在就是一只刺猬,谁来了都得挨扎。
Π还真就站在原地心甘情愿地让她扎。他蹲在地上,将一整包湿巾放在了冬亭的身边,没有安慰她,而是小心翼翼地卷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手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
天知道他到底纠结了多久才做到了这一步。
冬亭的眼睛被泪水糊住了,什么也看不清。她使劲地挤了挤眼眶中的泪水,瞄了一眼Π的胳膊,瞬间吓了一跳。
几十道大小不一的疤痕蠕虫一般扒在他的手臂上,道道分明,从远处看,像黄土高原上的沟壑,每一道都有鲜血流淌而过。
冬亭不哭了,也不觉得自己要死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这点伤,跟Π受过的伤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Π扯下袖子,温柔地问了句:“不哭了?”
冬亭翘了翘脚尖,嘴硬地说:“本来就没哭。”
Π偷偷地看了一眼冬亭脸上的巴掌印,问道:“你妈妈为什么打你?”
冬亭心里的火还在烧,“因为我骂她是‘泼妇’。”
Π“哦”了一声,“那她下手还是轻了。”
“你... ...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啊?亏我还把你当成朋友,天天哄着你。你跟我家里那些大人一样,都不讲理,就喜欢欺负小孩。”说完,冬亭别过脸,看向远处被梨树枝遮挡着的南山,“我骂了她一句,她扇我一巴掌,我无话可说,是我错了,是我该打。但是我被虫子咬了,她骂我,不接受不了。”
Π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虫子的确有错。”
“我恨死虫子了。这伤要是以后留下这么大一块疤,跟猪皮一样,我就再也不能穿裙子了。”嘴比脑子快的人总是会后悔,后悔自己管不住嘴。说完,冬亭的心便停了一拍。
她看起来大大咧咧还蛮不讲道理的,其实,她有一点点早熟。
她的早熟不很明显,不是提前来了大姨妈,也不是早开了灵智脑子特别灵光,更不是早早地就过家家似的跟男同学谈了恋爱,而是她的内心格外的细腻,总能从他人暴露出的细小的“破绽”,去窥探他人的过去和内心。
刚才Π为了安慰她,主动给她看了自己的伤疤,冬亭很快便理解了他为什么总是穿那么多衣服,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包的像个黑色的蚕蛹。
因为他的身上有见不得人的伤疤,他不想让别人看见。
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遭遇,所以总是沉默寡言。
冬亭抬起头,看向Π的眼睛。透过“门缝”,她窥探到了一丁点Π的过去,她的直觉告诉她,Π曾经会是一个很阳光、很很柔、很善良的人。
穷凶极恶作恶多端的人会在乎自己身上的伤疤吗?杀人犯在杀人的时候,恨不得用mark笔自己脸上的刀疤涂黑,恬不知耻地把刀疤当成自己的荣耀,以此来恐吓别人。
只有敏感的、容易受伤的人才会躲藏,他想藏住的东西太多了,很多时候,他连原本的自己也藏起来了。
七月底的山峰温热粘腻,很快就把冬亭脸颊上的泪痕吹干了,不一会儿,从眼眶逃出来的眼泪又把她的脸颊打湿了。
冬亭红着眼,凑过去,蹲在Π的面前,蚊子哼哼似的问他:“我能再看一眼你的胳膊吗?就看一眼。”
Π有些纠结地咬紧了嘴唇,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撸了上去。热风吹在那些疤痕上,好似掀起了一层皮,一层盖住了他的过往和伤痛的表皮,如枯死的老树表面被虫蚁蚕食的千疮百孔树皮,风一吹,就往下掉渣渣。
冬亭问道:“有人伤害过你,对吗?”
Π沉默不言,眼脸却在抖。
冬亭问道:“有人打过你,对吗?”
Π仍是不置一词,不否认,也不多说一句。
冬亭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问:“这些都是用刀子割的吗?”
Π撤下衣袖,将手缩在了袖子里,仍是一字不说。
他一个字也没有说,但是冬亭全都懂了。她的情绪如潮涨潮落,退下去的是原本心疼自己的,涨上来的,是心疼他的。
刚才与富霞争吵时的莽撞,一路大哭的狼狈和绝望,躲在树下掉眼泪时的后悔与自责,现在全都变成了一种处之泰然的冷静。
她要告诉自己,也要告诉Π——有伤疤没关系的。
冬亭低头看着锁骨处泛红的水泡,平静地说:“我改变主意了。我希望这个地方可以留疤,留一个永远都不会消失的疤。这个地方有了疤痕,就成了印记。”
“你知道吗?我妈常说女大十八变,长大了就会变得跟小时候完全不一个样,万一你以后不来山上玩了,外面人山人海的,你就再也找不到我了啊。但是有了这个印记,你就能找到我了。”说到这,冬亭在Π的注视中,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胳膊,“我也就能找到你了。”
“我不能再哭了。我这么大一个人,总不会被虫子给咬死了吧,那也太丢人了。”冬亭把眼睛抿干净了,转头看着Π,挤出一个笑脸,问道:“你那儿的巧克力还有吗?就是又黑又苦的那个。能不能给我一块?”
Π给了她一整盒。
那一整盒黑巧,冬亭每次伤心的时候就拿出来吃一块,足足吃了七年。
七年后,她带着空盒回到山上,站在崖下的房子前,坐在梨树下的木墩上,想起了自己曾经受过的伤。
她用七年的时间吃完了Π送给她的巧克力,终于明白那个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下午,Π掀开袖子给她看自己的伤疤时用了多少勇气。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向别人展露自己的伤疤,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