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下的房子》诗酒千家

3、凉亭子

　　山里夜间湿冷，云雾缠绕在枝头，院子里结了一层淡淡的霜。

　　樱桃树下扎了一个方长木桌，歪歪扭扭的马扎随意地摆在地上。一根枣木棍上挑了一个灯泡，就立在木桌的一角。

　　铁锅里的炖菜香的要命。

　　在灶台旁馋了许久的笨笨终于得到了他垂涎已久、望眼欲穿的大骨头，乐呵呵地抱着铁盆撒欢。顺宝在一旁嚼着小面包，他哭了一天，这会儿正不停地打嗝，像一只鼓了气的小青蛙。

　　一家子呜呜泱泱十几号人，围在一起有说有笑，闹哄哄的。一般是小孩子先上桌，各种菜挑着吃了一遍，吃饱了就一边玩去了。大人温好自家酿的果酒，“叮铃当啷”地拎到桌上，男人喝山下城镇里买的二锅头，女人喝自家酿的香酒，总有嘴馋的孩子想蹭两口，结果伸着舌头说不好喝，又辣又苦。

　　酒劲上来时，桌旁才是真的热闹了起来。一会有人说山下村里老了人，红白喜事赶一块去了。听了这事儿，一窝子人挤在一起又哭又笑。好在老人家活了九十多岁，是喜丧，就埋在下沟里某块地头上，说是请了道士看过风水的。

　　一会又有人聊到了他的工作上去，说他的老板不是个东西，去年年底卷钱跑路了，活活把人往死路上逼，到头来非得把事情闹大了，打了官司，这才拿着钱。这年头人命还不如条钢筋值钱，钢筋断了问责能问上一个月，钱不发了连人影都见不着。

　　大人们聊的起劲，小孩们听不懂，就借月光在院子里玩起了老鹰捉小鸡。这几个孩子各个猴精，玩不过就耍赖，恼了就打成一团，最后都坐在地上哭得一个比一个带劲。

　　小孩们耍赖的哭声能吵醒天上的神仙！大人们聊不下去了，只能过来哄孩子。富霞是最会讲故事的，她搬了个板凳坐在灯光下，温柔地拍了拍手说：“姨妈要开始讲故事了，我看看，哪个宝宝想听故事来着？”

　　几个孩子也不耍赖了，凑成了一小堆，探头探脑地等着听故事。

　　“这山上啊，总是有一群小眼睛眨呀眨。有人就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有一个小孩它不听话，到了晚上不睡觉，还喜欢大哭大闹，谁也管不了。这一天，他耍脾气一个人从家里跑出去，结果你们猜怎么了？他遇上了夜猫子！夜猫子你们见过吗，就是猫头鹰，巨型猫头鹰，特别大一只，像大树一样高。这种夜猫子只在晚上出现，而且只抓晚上又哭又闹的小孩！”

　　她突然伸手抓住一个小孩，揽在怀里，压低声音说：“夜猫子会吃小孩啊，就这样抱着抱着......嗷呜一口！”

　　她讲的声情并茂，话还没说完呢，就吓得小孩们抱着头跑到屋里，乖乖地爬到床上不敢出声了。

　　只有心不在焉的冬亭走了神，踮着脚趴在草扎的围墙上往下看。崖下的房子依然亮着灯。山上没有电，供给灯泡的电是屋顶上的太阳板集的太阳能发的电，只能带动小电器，有电视但看不了。

　　她想看电视的时候就爬到屋顶，盘腿坐下，然后腆着脸望向天空，对着太阳公公许愿，希望太阳公公能多赏她点电，晚上她好看电视。然而，天不遂人意啊，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心声，竟然趁她躺在屋顶晒着太阳睡大觉的时候，冲她撒了一泡尿。

　　这泡尿不得了了，一撒就撒了十天。这样一来，甭提看电视了，就是照明的电都够用了。

　　十天的阴雨绵绵，给冬亭潮的快要长毛了，脸都绿了。雨停之后，她爬到屋顶，指着老天爷，像平时跟顺宝斗嘴那样，指着老天爷，凶巴巴地对他说：“尿啊，你再尿啊！再尿小鸡鸡给你撕下来。”

　　从那之后，还真就好一阵子没下雨了。冬亭心说这老天爷也是个怂蛋，为了命根子脸都不要了。

　　她脑瓜子一转，不着边际地琢磨着，心说莫非老天爷也得靠他的命根子传宗接代，不然天塌了，就要世界末日了？

　　冬亭回过神，吹着舒舒服服的小凉风，继续瞅着崖下的房子发呆。那栋小别墅还亮着灯呢，不知道Π家的电够不够用。她心想，崖下的房子旁边有一整块空地，上面排满了太阳能板，想来白天的时候应该可以发很多电，有了那些电，屋里的灯应该能亮一晚上。

　　“冬亭，别的小朋友都进进屋了，你在那看什么呢。”富霞唤她。

　　冬亭揪下一根松针叼在嘴里，小霸王似的迈着小步子绕着饭桌走了一圈，冲富霞笑了笑：“我找夜猫子呢。”

　　冬亭是富霞的故事的最佳听众，她不仅喜欢听，还会写在日记本上，回城里讲给别的小朋友听。

　　她搬着个小马扎坐在富霞身边，问道：“妈妈。你说，夜猫子晚上会吃又高又大的小孩吗？”

　　富霞说：“会。不听话的人都会吃掉，不分小孩还是大人。大人呢，虽然皮糙但是肉厚，更有嚼头。”

　　“那完了。不大不小的最好吃了。”冬亭往下看了一眼，在心里默念到：“π可千万不要大吵大闹啊！”

　　冬亭抱着富霞的胳膊，晃了晃：“妈妈，你说崖下那个小年轻，会在这儿住几天呀。他一个人在下面住，我想想都觉得瘆得慌。”

　　“不知道呢。应该是来旅游的吧，估计是放暑假来散散心，住不了几天就走了吧。”富霞看着天上的星星，“山上空气好，很多人想来山上野营却没空。每次放暑假让你来，你还不愿意来。”

　　“没意思。”冬亭努了努嘴，“山上什么都没有，一到了晚上这些树影儿啊，鸟影儿跟鬼一样，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

　　“你啊，就喜欢胡思乱想。你心里想的是什么，看它们就像什么。”富霞指了指远处的槐树，“妈妈看它像美人，多漂亮啊。”

　　冬亭回头看了一眼，登时头皮发麻：“女……女鬼！”

　　***

　　在山上的日子总是特别无聊，无聊到冬亭会跑到公路旁的凉亭子里假扮仙女，自己逗自己玩。这天，她穿了一件纱网的小白裙，在头发上夹了五颜六色的发夹，还涂了富霞的口红。

　　她这副摸样，像是顶了七个仙女，还吃了牛魔王的小心肝，嘴巴又黑又紫，不像仙女，倒像是缩了水的聂小倩她姥姥——黑山老妖。

　　黑山老妖出来祸祸小妖精，给方圆几十里的鸟儿兽儿都吓得跑路了。能打倒黑山老妖的人，只有她自己。

　　冬亭从布袋子里头拿出一双小高跟，穿在脚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刚走了两步，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鞋跟卡在了石头缝里，怎么薅也薅不出来。她用尽吃奶的力气，终于把高跟鞋给薅出来了！

　　虽然高跟鞋在她手里，但是鞋跟还在石缝里头。完啦，妈妈的高跟鞋“腰折”了。

　　“怎么办？这就是报应吗？是叫因果报应吗？一定是老天爷在报复我！”冬亭一阵心慌，她知道自己闯了祸，心灰意冷地坐在地上，突然捂住了胸口：“我是仙女，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仙女，一定会有人来英雄救美的。少侠，救救我... ...师尊，救救我... ...神仙，救救我... ...”

　　冬亭一边想象着电视剧中女主角受伤等待男主角英雄救美，一边献祭出了那双高跟鞋，声情并茂地说：“我愿意献出我的法宝，我的仙丹，我的心……还有我妈妈的高跟鞋！”

　　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山风，还有河里“咕咕”叫的青蛙。

　　闭了很长时间的眼睛，冬亭终于在脑海中把她看过的所有电视剧中的英雄救美场景全都过了一遍，然后她满心期待睁开了眼睛。山林仿佛蒙上了一层淡蓝色的雾，她看什么都是蓝色的。

　　除了多了一层悲惨的滤镜，什么都没有。

　　“呃，没有英雄救美。”冬亭爱惜地摸了摸那双鞋子，自己安慰自己：“那就自己当英雄好咯，自己救自己，我是英雄，也是美人。美人救美人，也是一段佳话啊！”

　　遇事不决，先想办法。

　　于是，冬亭用树枝挖了个坑，在蹲在凉亭子旁的阴凉地里活泥巴，她想用泥巴捏一个鞋跟，粘在高跟鞋底下。

　　凉亭子的对面是南山。南山上种满了映山红和紫荆花，五月份的时候艳红色的映山红会染红整座南山，像神话故事中会开满鲜花的仙山。可惜啊可惜，现在这个季节花已经谢了，映山红变成了光秃秃的秃驴，紫荆花也卸了妆。

　　这座山被半人高的荆棘封得严严实实，很少有人会进去。仙山变成了荒山。

　　不知不觉中，日头转了向，原本的阴凉地变成了太阳地，冬亭晒太阳晒得有点头晕，她想擦汗，可手上沾满了泥巴，她越想越急，越急越气，抓起一块石头就扔出去了，没想到竟然砸到了人。

　　“嘶。”

　　冬亭狼狈地抬头看。

　　三十几度的大热天，那人竟然穿了件黑色的厚外套，看着想要是要去山洞里过冬的大黑熊。他还戴了一个顶黑色的鸭舌帽，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像见不得光的吸血鬼。

　　Π的脖子上挂着一个老式相机，一看就不是个便宜货，冬亭无比庆幸自己扔出去的石头没有砸到他的相机，不然要赔钱了。她一穷二白，啥都没有，人懒还贪吃，唯一值点钱的，就是她的这条小命了。

　　虽然来人看起来并无恶意，但是冬亭还是利索地站起来，拎着高跟鞋往后跑了两步。日落西山，落日的余晖虽然依旧温暖，却抵不上中午的烈阳。她有点害怕陌生人，即使这个人她见过两次，还就住在崖下。

　　π好像意识到了小女孩的窘迫，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也没说冬亭拿石头砸他的事。

　　想到自己之前未经允许爬进了别人的院子还被人抓包了，加上这次又用石头砸了人家，冬亭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觉得于情于理都要跟这个人说一声“对不起”。

　　“嗨。”冬亭鼓足勇气，伸出沾满泥巴的手冲π挥了挥，紧张地说：“那……那个，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没事。”π抬头看着她，如清风拂过麦田般淡淡地笑了一下。

　　虽然额头上坠下来的头发盖住了他的眼睛，但是冬亭隐隐约约地看清了Π的眼睛。很明亮，很清澈，很特别，但是很冷淡，像一块被雾气氤氲着的玻璃。她见过很多小朋友的眼睛，有杏仁似的丹凤眼，有葡萄似的宝石眼，也有黑芝麻似的小米眼，但是那些眼睛都没有Π的特别。

　　冬亭觉得π的眼睛最特别，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有故事。那层淡淡的雾气下，好像藏着不容别人揭开的秘密。现在的冬亭只会觉得，他有心事。

　　冬亭记得富霞说过，眼睛是人的窗户，只有打开窗户，才能看清楚这个人。因为π的这双眼睛，冬亭第一次产生了要想主动地认识一个人的想法。

　　她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单纯，就是打开窗户，跟Π好好认识一下，交个朋友。

　　于是，她拎着富霞的高跟鞋，跑过去，笑意盈盈地看着π，好奇地问：“你是来山上旅游的吗？”她的架势很足，那一本正经地样子，像马路边拼命往游客怀里塞桔梗根的老大爷。

　　π见冬亭突然跑了过来，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几步。他摇头说：“不好意思。我不是游客。”

　　冬亭继续问：“那你是来这里看房子的吗？崖下的房子是你的吗？”

　　π抓了抓后脑勺，有些窘迫地说：“也不是。我只是暂住。”

　　“暂住吗？”冬亭又乱七八糟地问了一大堆：“那你会住到什么时候呀？你是放假了才来这里住的吗？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会来看你吗？他们会给你带好吃的吗？你家的电晚上够用吗？你家有电视吗？”

　　π的神色渐渐暗淡，雾气更浓，只回答了一句：“我一个人住。”

　　冬亭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问了几个寻常的问题，π怎么越来越不高兴了。她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句他叫什么名字呢。见π有点不高兴，她就没再问下去，而是笑嘻嘻地自报了家门：“我叫冬亭。冬天的冬，凉亭子的亭。我是放了暑假才跟我妈回山上的，开学之间就要回去，而且要提前回去写暑假作业。好烦啊，要是一直不开学就好了。”

　　π没再说话，他也没走，而是很尊重地听冬亭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冬亭像在艺术馆里欣赏雕像一般围着他转了一圈，她觉得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很高，但是应该也没比他大了几岁。想到还挂在路标上的那个书包，冬亭又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丢过书包？！”

　　π迟疑了几秒，说：“没有。”

　　“好吧。”冬亭笑了一下，露出了一对小虎牙，“没关系的。总有一天，那个书包会再次见到它的主人的！”

　　冬亭回想起小学教学楼走廊上贴着的名人名言，那些名人名言如同马赛克一般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很想选出一句名言，用来表达她此刻的决心，然而她思来想去，想到的只有灰太狼的那一句：“我一定会回来的！”

　　那天，临近天黑时冬亭还是没有问出π的名字，π也没有主动说。

　　从那之后，π就成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