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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皮囊 “过来呀, ...

  •   步清磐身形微顿,指尖捻动佛珠的节奏慢了几分,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退步到何时,但既然云枕霜化成人形,未来也多要以人形示人,最起码要教会他人类世界的常识,比如与人初识,不可交往过密,要守分寸、存审慎、留戒心,不能亲近过速,防人之心不可无。

      “圣僧,陪陪我吧。”云枕霜放软声音,再次央求道。

      ……罢了。

      以后再慢慢学也不迟。

      步清磐将木椅移至床榻对面,于其上的蒲团里盘腿落座,双手放于膝上,双目微阖,身姿挺拔,声音低沉:“睡吧。”

      云枕霜狐狸眼立马弯起来,唇角微扬笑出梨涡,往被子里缩了缩,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狂躁夜风在外呼啸,意图将如刀般的力道劈向这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小屋,却被一层法术强硬隔绝在外,只能不甘地离开。

      夜色深重,卧房里的一点烛光始终未灭,成为深山野林唯一的光点。

      云枕霜悄悄睁开眼,静静打量步清磐打坐的样子,觉得颇为有趣。

      安然沉静如山涧流水的禅意仿佛化为实质萦绕在他周身,又因这橙红烛光,不再显得清冷疏绝,反而带着抚慰人心的暖意。

      庄严禅杖置于一旁,如同无声的守御者,驱邪避祸,警示外敌。手腕佛珠不转自动,金光隐现。

      再看那圣僧,身形挺拔廓朗,眉骨锋锐凌厉,鼻梁高挺笔直,一张脸整体的轮廓线条冷硬利落,闭上眼时,比起清染出尘、超然物外的圣僧,更像是人间铁血无情、攫戾执猛的武将。

      但只要一睁开眼,那眼里的疏离孤绝,投射出的淡漠气韵,又让人毫不怀疑他的圣僧身份。

      步清磐周身的气场明显出现了片刻裂痕,最终还是无奈地开了口:“不闭眼睡觉,一直盯着我作甚。”

      “我睡不着呢。”云枕霜一点没有被抓现行的心虚,身子动了动,扯过自己的两条尾巴,抱进怀里,继续盯他,坦荡直言:“圣僧,你长得真俊俏。”

      “肩膀也宽,看起来好高大好威严啊。”

      佛珠停止转动,打坐的放松姿态瞬间一僵,沉默片刻,步清磐还是回道:“皮囊色相,皆为虚妄,没有什么好看的。”

      云枕霜脸颊轻蹭自己毛茸茸的尾巴,不解地眨眼争辩:“皮囊色相怎么没用了,圣僧觉得我好不好看?”

      为了更好地展示自己,他掀开被子,侧着身子,手肘弯曲支起额头,尤嫌不够,想了想又撩开衣摆,露出自己雪白的长腿,用力挺立着狐耳狐尾,让它们有节奏地缓缓摆动。

      他穿的衣裳并不厚实,薄薄一层,紧紧贴合身体曲线,胜雪的柔嫩肌肤让人分不清看见的到底是衣裳的颜色,还是其下的肉/色。

      微微扬起脑袋,眉眼含俏,银发铺陈如缎,丰润丹唇轻启,露出半截素齿,似有香气从中流出,整副五官无一不媚。

      当真是妖姿多态,倾世玉颜。

      他看过来时明明一字未说,然那光艳艳的潋滟情态,仿若在说:“过来呀,凑近些,细细看我。”

      可惜这美色是亮给瞎子看,步清磐仅仅瞥了一眼,就垂下眼眸,隐在阴影里,视线落在手腕的佛珠上,如同佛像般一动不动。

      “你既已化成人形,也该学会人间礼数,其一便是要自矜自重,收敛姿态,束整衣衫,勿轻易露形体于人前。”

      语调平直,不起半分被撩动的波澜。

      云枕霜有些生气,愤愤地穿好衣服,拉过被子把自己重新裹成卷,狐狸尾巴遮住整张脸,不再给任何人看了。

      “如若收起勘破红尘色相的眼光,客观言之,你……自然是好看的。”

      “接着呢?”云枕霜闷声嘟囔。

      “接着什么?”

      “既然我好看,圣僧喜不喜欢我?”

      “胡言乱语。我是僧人,斩断了七情六欲,了却了红尘情意,何来喜不喜欢一说。”

      “僧人,就连一点喜怒哀乐、爱恨嗔痴也无吗?你见我一面,还想见无数面,就是喜欢。看我一眼,不想再看第二眼,就是讨厌。”

      狐妖的情感单纯得可怕,直来直往,横冲直撞,没有深思熟虑、细细考量,单就此时此刻的单薄情绪就可以讲出“喜欢”。

      “我对圣僧是喜欢,圣僧对我却是讨厌。”云枕霜越说越难过,转过身去不面对他,不一会儿又怕自己没盯着这人再跑去外面,气鼓鼓地转回来,所有尾巴齐上阵,把脑袋赌了个水泄不通。

      步清磐总算不再凝视着那串变不出花的珠子,看向云枕霜,施法将狐狸尾巴拨下去几条,确保他不会透不过气,才说道:“我不讨厌你。我不会收留一只自己讨厌的妖。”

      这次轮到云枕霜不说话了。

      “……睡吧。”

      云枕霜不回应,步清磐也没继续多说,重新合上眼,转动佛珠,禅意蔓延。

      云枕霜忽地感到平静安宁,心绪空灵,睡意渐渐侵袭,还没来得及反应这飘渺超脱的感觉从何而来,便已坠入梦中。

      烛火昏昧,万籁俱寂。步清磐缓缓睁眼,清心咒在脑海中回响,目光违背意志定格在熟睡的狐妖身上。

      端坐的姿态是纹丝不动的庄重,面容神情也是古井无波的克制。他只是看着,不带欲念,不沾风月。

      连他都不明白自己在看什么。

      狐妖的身体藏在被褥里,脸蛋藏于尾巴下,只露出一双合上的眼,和挺翘的鼻。狐尾的绒毛被轻缓的呼吸吹得微微摇动,像风中飘扬的枝叶。

      有什么好看的呢?

      圣僧头一回有了不解的问题。

      但心中的清规戒律让他明智地选择不刨根问底。

      他此时并不知晓以后这类“不解”的问题会越积越多,而他一次又一次的“明智选择”成为了隔断吊桥的锋刃,云枕霜在这一头,他在那一头。

      ……

      云枕霜这一觉睡得酣沉惬意,睁眼时耳清目明,身心皆畅。他眯眼伸了个懒腰,捋顺自己的尾巴,偏头往床对面的椅子上看去——

      没人。

      “圣僧?”

      “圣僧!”

      “步清磐!”

      他猛地掀开被子,提起衣摆朝卧房外跑,边跑边喊人,木屋不算大,他找了一圈,都没有人影。

      云枕霜蹲下身,抱住膝盖,白色狐狸尾巴蜷起圈住脚腕,鼻子莫名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我也没有不乖呀……

      明明说好不会随意抛下自己的。

      结果还是趁我熟睡把我丢下吗……

      万一他只是正好有事外出一趟呢,不可能连屋子都不要了吧?

      云枕霜揪住自己的尾巴毛,揉了揉眼睛,打起精神,打算出去找步清磐。

      哪知一出门没寻到步清磐的气味,反而闻到一股异香,类似腐香和甜果味交融在一起,细细嗅的话……还有狐狸的皮毛味!

      他的同类!

      云枕霜瞳仁微微一亮,不受控地朝气味传来的方向走,不一会儿听见了悠长清亮的“呜”声。

      他加快步伐,往山林深处走去。空气愈来愈静,风过无声,鸟虫匿迹,踩着枯叶与杂枝也没有任何感觉。

      云枕霜被牵引着,头脑越发混沌,他一时间忘了自己在哪,忘了为何要出来,忘了在寻觅什么。

      倏地,浓雾乍起,枝叶狂颤,散发着蓝光的透明锁链拔地而起,以他脚踩的地方为阵眼,顺着地底树木的脉络,延伸成无数条,在云枕霜反应过来时,向上一拢,织成一个巨大的网,把他困在其中。

      狂风呼啸,裹挟着四面八方而来的削骨杀意,直指困灵锁中心的业狐。

      云枕霜头痛欲裂,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打碎后艰难拼凑,筋脉被撕扯,麻疼感从皮肤表面一点一点渗进骨缝里,钻进五脏六腑里,刺得他打颤。

      支撑的力气被痛苦吞噬,视线模糊成一滩浑浊的水,云枕霜塌缩成一团,无助地侧躺在地面上,雪白衣裳与银白长发粘上泥草,狼狈不堪。

      “好久不见啊,白槿。”

      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语气黏腻,语调婉转,宛如恶鬼。

      白槿?

      是谁……

      云枕霜用力眨了眨眼,想看清眼前的人——或者妖。只看见一条红色的狐尾在摇曳。

      就是这只狐妖把自己引来的。

      “还在等什么,快杀了他取出内丹。”

      “你这臭黑熊,急什么急,不知道业狐一死,内丹会同时消散吗?”

      “那怎么办?”

      “要让他亲自交出来才行。”

      “哪个傻子会把自己的内丹抛出来交给别人?”

      “谁说不会呀,我们的槿儿就会呀,对不对,小槿儿?”

      槿儿……槿儿是谁?

      头好痛,好难受。

      云枕霜捂住自己的脑袋,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耗了极大的自制力才忍住没用头砸地。

      “怎么了槿儿,为什么不说话,不认识姑姑了吗?”

      血红指甲伸过来,想摸云枕霜的脸,被他侧头躲过。

      “啊,可怜的槿儿,看样子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呢,姑姑可找了你好久。”

      姑姑?

      杂乱的片段闪过,充斥着浓烈的恶,刻骨的悲,撕心的痛,即使这些碎片还不能串成一段完整的回忆,但仅凭一些突然的闪光,也足以让人心生绝望。

      “业狐,这个孩子是业狐!”

      “凶兆,这是凶兆啊!”

      “我不管他是不是业狐,这是我的孩子。业狐就该死吗,他还那么小,声音都发不清楚,走路跌跌撞撞,只见过几只狐狸几棵树木,控制不好自己的耳朵,全身心地看着你依赖你,没有任何防备心地信任所有妖。”

      “他是善是恶,是好是坏,是凶是吉,你们到底在依什么判断?”

      混乱,无边的血色,皮肉绽开的声音。

      他伸手去扶,去抓,但是太湿了,太稠了,一次又一次地滑开。

      “槿儿,离开这里……”

      “去一个没人能找到你的地方,好好生活……”

      他尝到了液体咸涩的味道,那是什么?

      是血,是汗,还是不再清澈的水流。

      心脏跳得太急太急,再不慢一点就要到达极限,破裂成腐烂酸苦的果子。

      他看见云,消散成一缕烟,一片雾,然后再也不见。

      业狐是凶兆。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槿儿,跟姑姑走,我带你离开这!”

      “姑姑……”

      “你看见槿儿的阿娘了吗?”

      一字一泪,字字泣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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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安排暂定如下: 1.V前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2.V后可能是更六休一/更五休二 3.更新时间在晚上9点 4.一个单元结束后可能会歇个几天再开始新单元,间隔时间不会超过一个礼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