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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替渡 “坏圣僧, ...

  •   “既然他说天罚杀他不死,那他究竟为何会死在此处?”

      “许是妖寿已至。”

      “步清磐,你就拿我当傻子忽悠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念的那些,最多是第一块石壁上的内容,第二面的你没有说。”云枕霜狐狸尾巴倏地炸起,一下轻一下重地在地面上来回拍打,明明是最爱干净的,却烦躁得没意识到雪白狐尾因此染了灰。

      “这是和我有关的事情,我难道没有知道真相的资格吗?你事事都要瞒我,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我这回绝对不会再原谅你了!”

      云枕霜不打算再让步清磐糊弄自己,“既然我的血液可以开启这道石门,若是再多淌出一些,说不定能召来第一只业狐的感应,或许我就可以知道那石壁上的符文到底是什么!”

      “回来。”步清磐把转身往外跑的人拉回身边,又迅速放了手,无奈道:“第一只业狐确实是死于天道之手。”

      “天道降下数万道雷罚,最终那只业狐肉身破灭,魂飞魄散,此地也千万年无法生长出任何植物,无法孕育任何生命。”

      “那第二面石壁上,不过是他在叩天问命。”

      “‘可笑,可笑至极!这无边苍冥浩浩荡荡,囊括四海八荒,容纳芸芸众生,却偏偏容我不得,容不下你亲手酿成的过错!日日夜夜碾磨凌迟,摧残不休。罢了,罢了,我已知晓我族命运。’”

      云枕霜缄默伫立,久久不能言语。那些过去的记忆再一次汹涌地覆压下来,翻涌而上的情绪余波搅得头颅阵阵作痛。妖界与人世的悠悠众口,都在反反复复讲着同一种定论——他本就活该去死。

      业狐的命运。

      是什么呢?

      他前不久才刚信誓旦旦坚定不已地对古小蕊说,“没人生来就该死,更不要为了天道的‘错误’去死。”

      如今最荒唐的莫过于,原来自己也是天道生出的谬误,自己才是“生来就该死的”那个。

      那恢复了的部分记忆,那被自己有意隐藏在脑海里最角落的记忆,完完全全挣脱了出来,再度盘旋在他头顶上方,给予他时刻的警示与源源不断的痛苦。

      他才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洒脱。

      可是、可是。

      云枕霜想到阿娘,她倾尽所有护佑自己;又想到云溪镇上的人们,一代代困在天道错误铸成的桎梏里苦苦熬磨,可是现在,不照样枷锁脱落,苦楚尽消了吗?

      云枕霜在心底拷问自己,我当真就这般俯首认命就此妥协了吗?当真要浑浑噩噩等候死亡,任凭天道收走这来之不易的人身,碾碎自己美妙的灵魂?

      在步清磐藏得极深的担忧目光里,云枕霜抬头露出一个冶艳明净的笑,“我不信命的。”

      旋即转过身,侧脸斜扬,往深黑的甬道内部望,刻意绕开这个沉重的话题,“对了,石底有什么呀,我们现在要去找什么东西吗?”

      步清磐摇摇头,“只有业狐血脉能打开这道石门。”

      换言之,他也没有进来过。

      “但既然你娘指引你来这,必定是需要你发现什么东西。”

      “说不定可以帮助你——”

      步清磐先一步踏到暗道尽头,看清底下景象的刹那,双眸猛地一颤,迅即转身挡住往下迈步的云枕霜。

      “帮助我什么?”云枕霜疑惑地看向步清磐,“怎么不走了?”

      “这也是天道残痕。”

      “嗯?嗯,他不是说了业狐是天道的错误吗,我也是‘天道残痕’呢。”云枕霜开了个玩笑。

      “这一次你不能参与,渡业只能由我一人来完成。”

      “为什么?”

      “之后再向你解释,你先离开这,出去等我。”

      “你不解释清楚我就不走。”

      步清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薄唇微动。

      云枕霜猜到什么,不可置信,“你又要捆我?!”

      话音刚落,无形法缚骤然蛮不讲理地裹住他的身体,狐耳僵直竖起,九条毛绒狐尾定在半空,云枕霜清透的狐狸眸都要烧起火了。

      这臭和尚不仅捆得他死死的,动弹不得,还直接将他推出了甬道外。

      “步清磐,这次我真的不会再原谅你了,你听到没有,步清磐!我一辈子都不要和你说话了!”

      “不原谅便不原谅罢。”步清磐低低叹息道,随即调转身形,看着里面的东西,神情冷肃。

      ……

      云枕霜反复挣动不得,正坐靠石门,嘴里一刻不停地骂着步清磐。

      “坏圣僧,笨圣僧,臭圣僧!”

      “倔秃驴!蛮横秃僧!专断无理把头发都断光了!”

      “傲慢!没礼貌!说一不二!”

      不知过了多久,他骂步清磐都骂得口舌疲乏了,骂得昏昏欲睡将要坠入梦中时,心口忽然窜起一团烈火,滚烫地啃噬着经脉骨骼。

      “呃……”

      云枕霜受不了地蜷紧身子,瞌睡被撕得粉碎,那股灼烧的痛意并没有随着他用力蜷缩的动作有所缓解,反而顺着经脉缓缓游走,一寸一寸爬向肚腹,又冲向喉口,连面颊皮肉都疼得发麻。

      正当他痛到想在地上打滚时,禁锢身体的法术枷锁倏地松了。

      “步清磐?”

      他艰难站起,朝石门里面喊。

      无人回应。

      “步清磐!”

      云枕霜觉出蹊跷,步清磐怎么会人还没露面就把禁锢法术解开了,这全然不符合他管束欲极强的作风。

      云枕霜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扶着石壁快速向下跑,越跑血腥味越重,是新鲜的、浓稠的血!

      心头一沉,云枕霜跑得更加快,终于到达底部。

      那身披威严僧袍的人盘腿背对他坐着,肩背直挺,仿佛一尊无坚不摧、所有人世间的磨难都难以撼动折损分毫的亘古佛像。

      但血腥味太厚重了,厚重到云枕霜不得不往最坏的地方想。

      “步清磐?”他轻声喊。

      那人并没有回他。

      胸腔里的心脏乱撞不止,不好的预感蔓延四肢百骸。

      云枕霜小心翼翼地绕上前,怔怔望向坐着的人。

      猩红血色已然浸透整洁僧衣,漫过脚下的土地,触目得凄寂。纹丝不动的静定身姿却鲜明显出气脉溃散的颓势,外露的一点皮肤尽是撕裂翻卷的伤口,冷峻面容血色全无,眉眼寂廖肃穆,哪怕还死死维持着端庄的佛姿,可流失的生机半点做不了假。

      “步……步清磐?”云枕霜鼻头陡然一酸,狐尾软软垂落在血泊之中,水色在眼眶里打转,又勉力保持镇静,好似泪一落下,步清磐的气也散了。

      他颤抖着指尖想去碰步清磐的脸,却又怕被血液烫伤。

      无论他怎么喊,步清磐都没有醒过来,仿佛已经化作了不响不动的石像。

      云枕霜吸吸鼻子,告诉自己要冷静,深呼吸好几口气稳住纷乱的心神,这才想起刚刚匆忙奔来时好像看见最里面的墙壁上有密密麻麻的纹路印记,自己当时满心满眼都是步清磐,下意识将它们摒弃在外,但那或许就是让步清磐变成这样的根源。

      他转头去看——

      整面石壁布满弯曲缠绕的细长血红纹路,仿佛一根根干枯的血管,从四个顶角散延,一圈圈令人眼花缭乱地盘曲向中心收拢,最终汇聚在墙壁正中间凹陷的圆形坑洞之中。那坑洞里嵌着一颗暗沉无光的圆珠,形状大小像是妖类的内丹。

      最外侧的纹路散乱细碎,疯疯癫癫,越往内线条变得越粗重缠结,像是千万条僵死的蛇攀附横斜其上,整面图案阴气沉沉,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不畅。

      图案底端凿着几行血色字迹,暗沉发乌,凝在墙壁上像是什么墓志铭。

      这些字符云枕霜能完完全全看懂:

      “吾儿白槿,业狐一脉,千百年间,宿命难解。可我不甘顺天,今携吾儿之血,开启先辈大门,只求挣脱孽劫。”

      “石门记载逆命复生之古法禁术,今愿舍身献祭,以躯为瓮,以魂饲阵,唤醒业狐之祖,只盼业狐之祖醒后窥见此血书,收走我儿身上象征灾祸的业力。”

      “我别无其他奢望,只求我儿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哪怕修不成大道,庸常度日安稳无虞便足矣。”

      这段文字后突兀断开一截,后方的字迹混乱潦草,像是神智濒临崩溃时用尽全力写下的:

      复活之法并未完全成功,此处因果线彻底混乱……阵法之中的因果线力量强大无比,汹涌待发,迟早会找上槿儿,槿儿如若被纠缠上,性命恐怕不保!唯余一解,主动前往此处,斩尾断业求生。

      此处因果线错综难解,需断五尾才能彻底斩去,切记,保命为上!

      云枕霜定定地凝视着墙壁上的字迹,眼睛片刻不眨,仿佛没明白似的,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双眼酸涩难忍,眼皮一闭一掀,晶莹的泪就滚落了下来。

      那两粒步清磐控制不住想要独占的小痣被打湿,好似湿透的素白锦缎上沉默倔强的墨斑,诉说着独一份的哀婉,又被更多含着苦楚的泪一遍一遍冲刷摩挲,一点一点漫开凄恻的晕迹。

      “为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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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8.9上夹,上夹当天晚上十一点半更新~ 入V第一天被锁了一整天,为了在夹子上挣扎一下8.8不更,感谢大家的支持么么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