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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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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都,东宫,丽正殿。
内侍荆德海在殿门口徘徊了好几回,到底没敢大着胆子进殿伺候。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日一早,太子殿下从陛下那里回来,脸色便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往常这个时辰,殿下或是在批阅文书,或是在召见属官,总有些声响。
可今日,偌大的丽正殿主殿,已经有大半个时辰一片死寂,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伺候的宫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触了霉头。
眼看着日头渐渐升高,快到用午膳的时辰了。若是让殿下饿着了,伤了身子,那更是一桩不小的罪名。
荆德海进退两难之际,余光瞥见一人袍角,立刻如蒙大赦地迎上去:“林大人,林大人,您是来觐见殿下的吗?”
林端兆看见荆德海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想要道“不是,只是路过”,然后转身离去。
……但他不能。
于是木着脸点点头:“嗯,殿下在里头么?”
“在呢,林大人快进去吧。”
林端兆硬着头皮假装没发现这内侍的小心思,谁叫他是如今太子身边最受信赖的东宫近臣,出了这种事,旁人躲着,他却不能轻易躲。
进了殿,便见太子手握一管狼毫,正在铺开的宣纸上挥毫泼墨。他穿着杏黄色的常服,玉冠束发,身姿如松,只是背脊绷得有些紧。
林端兆放轻脚步走上前,并未立刻出声打扰,而是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悄然落在太子笔下的字上。
太子的字一向是出了名的好,笔力遒劲,锋芒内蕴,有帝王气象。可今日这字,起笔尚可,行笔间也可见功力,但收尾处却明显带着一丝潦草与浮躁。
明摆着,殿下的心思根本不在写字上。
林端兆又悄悄抬眼,看向太子的侧脸。
年轻的储君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条绷得僵硬,眼角眉梢都凝着一层寒霜,往日温润平和的气度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毫不掩饰的不悦。
林端兆在心底又叹了口气,这才躬身,压低声音行礼:“臣林端兆,参见殿下。”
太子笔下未停,仿佛未曾听见,依旧一笔一划地写着,只是那笔锋越发凌厉。
直到最后一捺重重落下,墨迹几乎洇透了纸背,他才猛地将笔掷入一旁的玉石笔洗中,发出一声闷响,墨汁四溅。
“你说,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让老四去修《太和大典》?”
年轻男子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叙家常,并没有什么波澜起伏。
林端兆却眼神看向地面,沉声道:“殿下息怒。修书之事,固然能博取文名,但说到底不过是些虚务,于国于民,并无实效。殿下实在不必为此等虚名表象,太过介怀,伤了身子,反倒不美。”
太子轻呵一声,语调有些低:“有人说父皇老了,最喜这种歌功颂德之事了,不是吗?”
林端兆不说话了。
在此地,他任太子中舍人,正五品的官职,是实打实的太子心腹,东宫重臣。
在朝中,他又是天子近臣之子,胞弟与当朝大公主喜结良缘,举家炙手可热。
从林家的角度看,他并不觉得圣人近年来捧着嘉郡王是当真有心让他沾染大统之事,毕竟他作为林家长子在东宫任职,已经是天子某种程度的默许,大公主亦是毫无争议的太子党……
只是嘉郡王的确屡屡受到嘉奖,靠拢他的世家和朝臣越来越多,圣人一直不以为意的态度明显刺痛了年幼时便被册立为储君的太子殿下。
父子俩眼见着已经渐生嫌隙,直到今日朝堂上圣人提出要让嘉郡王修书,修的还是他一直颇为期待的《太和大典》,太子那根代表理智的弦明显快要绷断了,当着他便能说出这种不敬的话……
“父皇以为他是真心的吗?他自小便几乎在冷宫长大,学得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这种把戏也不过骗骗外人!”
林端兆何尝不知道太子这番态度是有些左了性,若是直臣,便该好好规劝一番,可他费力爬上今时今日的位置,自然不是要做什么直臣,他当竭力为殿下分忧,哪怕殿下是错的。
斟酌一番,林端兆开口道:“嘉郡王身边谋士不少,多为攻心,东宫亦是人才济济,但却少了这等人。殿下若是有心,臣愿举荐一些人替殿下分忧。”
他将准备好的东西呈给太子,见他扫过一遍,笑道:“明年的科举,南边涌现了不少有识之士,殿下大可以对一些可用之人加以拉拢。”
又着重道:“臣先了解过一番,倒觉得里头有一位叫贺鸣的解元郎有几分真本事。”
“哦?”太子来了几分兴趣,“什么人能让林卿青眼有加?”
林端兆是新帝即位后最为人称道的状元郎,当时将他收于麾下,庄皇后和太子都花了不小的力气。
“贺鸣乃是常州府南田县人,年纪轻轻便连中小三元,不久前更是夺得了解元,学识恐怕不输臣。这也就罢了,殿下可知晓,黄府尹有一位兄长,从前正是在南田县任县令?”
太子微怔,思索片刻,想起了什么。
“可是从前与陈家……”
“正是。”
宫中的一些秘辛,在嘉郡王出头后不久,皇后也陆陆续续教导给了太子知晓,亦是不想他太过懵懂,行差踏错遭了旁人算计。
故而太子记得,黄府尹的兄长似乎就是先小陈皇后,嘉郡王生母曾定下过婚约的人家。
后来不知是怎么,民间盛传那位黄公子暴毙,小陈皇后才解了婚约,入了当时的英国公府,成了他父皇的续弦。
具体的情形皇后未曾同太子详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父皇十分厌恶那位死而复生的黄大人,让他足足在一个县城做了十数年的县令。
这一点,太子也曾在与林端兆戏谈时提起过。
“那位黄大人多年不迁,可三年前,当时的贺鸣为他写了一本传记,并在常州府一带传唱,引得常州府不知内情的主官都亲自上折子夸赞他,陛下竟也因此将那黄大人提拔为了常州知州。”
太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眸光微微发亮。
能逢迎父皇让他开心不算什么大本事,能叫他改变固有顾念,转恶为喜,那可真是不可小觑了。
算算年岁,这贺鸣三年前才十五岁,小小年纪便能有如此手腕,若不是外人夸大其词,那当真是个值得拉拢的对象了。
被下属献策后的太子怒火消了不少,不再像是举着一柄不受控制的利剑,甚至还能露出些许笑意,点头道:“那此事便交给林卿了,你派人好生探听一番,看那贺鸣是否真有些本事。”
林端兆应是,见太子心情好转,还被留下来一道用了午膳。
待出了殿,荆德海恨不得一路将他送到东宫门口,看他的眼神简直像在看再生父母。
林端兆理了理袍角,表情很是平淡,心里却难免挂着忧虑:也不知他这番献策,算不算是佞臣所为?
当日他入东宫时,殿下还是满心仁政的少年人,如今却被圣人的各种举动逼迫着开始党争,眼见着已有本末倒置之象……
他不知这是不是圣人想看到的局面,但若真有这一日,他难免会觉得遗憾。
可惜他的身份摆在这儿,僭越的话他不好去说。
若是殿下有一位贤良的太子妃就好了……念头闪过,他又摇了摇头:时局如此,只怕这个位置殿下会更为谨慎,哪怕是一向得皇后喜欢的于家姑娘,也未必能有十成把握拿下。
不过,此番风波倒是误打误撞,给这个叫贺鸣的小子送上一把青云梯了。
*
码头上,晴沅闻声转身看去,裙摆上勾着的一圈儿凌霄花亦在来人眼前旋转盛放。
“宜然,巧巧?”
她惊讶地看着她们,不曾料想二人会前来送行。
两个拎着包袱的年轻姑娘见马车上不断被搬下来的行李,顿时眼圈红了:“章姑娘,您真要去京城吗?以后就不回来了?”
晴沅连忙止住了她们的话头,道:“怎么会,我的爹娘兄长还在此处,纵然嫁了人,也定然要时常回来看看的。”
君不见此话一开口,一直强装潇洒的二哥章茂言也快要哭鼻子了吗。
两位姑娘这才觉得好受些。
南田县这些年,在章县令治理下日益富庶安定。章夫人郭氏办的女学,更是蒸蒸日上,招收了不少穷苦人家的女子。
女学不仅教识字算数,更主要的是传授各种实用的手艺:刺绣、纺织、庖厨、制药、园艺等等。
绝大多数女子在学成一两门手艺后,便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谋得一份生计,不再完全依附父兄或夫家,挽救了许多女子的命运。
但她们要比那些女子更不幸些。
她们的家人甚至不觉得让她们在女学里白吃白喝学艺是件划算的事,而是更愿意将她们卖给旁人,换来实打实到手的银两。
宜然原名叫大丫,家里人没给她取名字,不过按排行这般叫着,可到了年岁,又觉得她是个称心如意的货物,商量着要把她卖给县城的老员外做妾,口口声声是为了她好。
富贵日子谁不想过,可也得有命过,那老员外先后纳的几位妾都不明不白地死了,庄稼地里干农活的好手,去了他们家宅子便成了体弱多病,不久于人世的女郎。
这不仅是要卖了她,还是直接卖了她的命。
若不是章姑娘随章县令下乡采风时路过她家,听到些动静救了她,她恐怕早就没命站在这里了,更不会有机会,亲自为自己取了名字。
至于巧巧,是差点被她的酒鬼爹打死,剩一口气的时候爬出去求救,遇上章姑娘的。
如今二人都已经在女学上了好几年学,宜然学的是庖厨,巧巧学的是绣花。
宜然的表弟听闻章姑娘要上京,特意跑到女学来找她,二人才着急忙慌地准备了些吃食和小物件赶到码头来。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章姑娘一定要收下,不然就是嫌弃我们学艺不精了。”
晴沅退却不过,末了只好收下,临走前,还特意抱了抱二人。
章茂言把她送上船,看着码头边还依依不舍的两位姑娘,玩笑道:“这是只有两人知晓,若是被你帮过的人都知晓,只怕要写封万民书让你带进京城了。啧啧,倒是比咱爹风光!”
晴沅白了他一眼:“哪有那么夸张。”
她才不信二哥的鬼话,毕竟这位一直将自己读不好书的理由归结为爹给他取了个复杂的名字打击了其读书积极性,并在长大后吵着嚷着要把懋言改成茂言,可见其不着调。
章茂言耸耸肩,据他听闻,光是女学里头受过妹妹恩情的都有十数人,若是算上旁的,只有更多的。
这位处处忍不住行侠仗义的性子,爹居然还觉得她稳重,要她去盯着贺鸣别犯糊涂……他总觉得,妹妹会捅的娄子才是真正的大篓子。
宜然二人走出去了一截,巧巧才后知后觉从衣服里取出一锭银子:“这哪来的银子?”
二人回头去看,只见船上的女子罩了件缎面的斗篷,风吹动她的发梢,像是也在忍不住轻抚她,试图挽留。
商船在河面上倒退,她们已经来不及去归还,只知大约又是章姑娘体恤她们,觉得这些东西是她们寻常拿去卖钱的,才悄悄将银子塞给了她们。
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并非章姑娘的兄长,大约便是她的未婚夫婿。
他侧头看着她,依稀能辨别出满面的笑意。乍一看,倒也算登对。
宜然喃喃道:“愿您往后顺风顺水,都是好日子。”
河水汤汤,承载着离愁与祝愿,向着北方奔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