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牡丹》满葵

7、Chapter7 王秀梅的板

　　二零一六年八月三十号。

　　距离王秀梅逃出来已经快两个月了。

　　她刚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两千块，又不敢回厂讨要工资，颇有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感觉。

　　整日窝在郊区三百块租的单间里，连出门买菜都不敢。

　　幸好烟城太大了，他们找不到她。

　　又或者说，他们没空找她。

　　她渐渐大胆起来，在一个月前甚至为了一道题跨了半个烟城，去广济大桥找赵子昂。

　　那天过后，两人逐渐熟稔起来。

　　赵子昂知道她离家出走，身无分文，常常以各种理由把上课地点从商场负一层的快餐店搬到自己家，再借着渴了饿了的由头投喂她。

　　王秀梅一分都没花就能拖着鼓鼓的肚子回出租屋，美得每天坐两个小时公交也笑眯眯的。

　　赵子昂没说谎，他家确实很有钱。

　　几层的小洋楼在乡下都是出门打工赚得盆满钵满，趾高气昂衣锦还乡的人家才做得起的，赵子昂大手一挥，昂着头告诉王秀梅这一片都是他家的房子，颇有种“这都是朕打下的江山”的感觉。

　　王秀梅不知道什么叫房地产，只暗自腓腹赵姓或许应该在《百家姓》上再前进几位。

　　他家这么有钱，她吃他一点喝他一点大概也没关系。王秀梅半夜躺在咯吱作响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第二天还是顶着熊猫眼逛了一下午的商场。

　　杨纤桦挽着她的胳膊翻白眼，直说自己一个花季少女在厂长办公室接连闹了几天才替她要到薪水，热腾腾的钱刚到手就要拱手送给一个陌生网友，实在是见色忘友。

　　“网友怎么了？这个世界上好人那么少。”王秀梅一身正气地把手中的棒冰一分为二，塞到还想反驳的杨纤桦嘴巴里，“什么见色忘友，我这是感恩的心。”

　　穷人乍富，王秀梅捱不过杨纤桦黑黝黝的眼睛，大手一挥请她在小摊上挥霍。杨纤桦吃得满嘴流油，赶回去接班前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劝王秀梅别再和家里联系。

　　夜色阑珊，王秀梅拎着礼物独自压马路，路灯把心事照得无处遁形。

　　她突然读懂杨纤桦欲言又止的表情，心下了然三分，别再和家里联系，家里——大概是即将秋收，他们终于意识到家里少了个劳动力，宁愿花些冤枉钱也要把她押送回去。

　　她和谁站在同一片土地？

　　从不出面的爹，还是大着肚子的娘？

　　亦或者是，还没生下，却让她本就狭小的空间愈显逼仄的弟弟。

　　王秀梅慢悠悠走在夜色下放空，被手机提示音拉回思绪。她腾出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刚刚分别的人因放心不下发来的长篇大论。

　　原来她那大着肚子的娘在厂里撒泼打滚，被扭送到了警局。文字也能传递情绪，王秀梅几乎能看见手机那头杨纤桦紧蹙的眉头，忽然弯了弯眼角。

　　她边走边发了条语音过去安抚，笑吟吟的声音让对面也顾不得在公众场合，一个语音电话就打过来了。

　　手机页面卡了几秒后，

　　王秀梅的板砖光荣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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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变故来的太突然，她还要联系杨纤桦，联系老板，最最重要的是，还要联系答应给她弄来课本的赵子昂。

　　大概是老天见不得自己有钱吧，王秀梅雀斑又黑了几分，忿忿地扭头东张西望——她得找家手机修理店。

　　郊区人迹罕至，刚出来的商场算是唯一的中心，自己越走越偏，都快出这个城市了，别说手机修理店，目光所至的地方就一只野猫。

　　还有——

　　不远处漆黑的小巷里，昏黄路灯一闪一闪，和传来的呻吟声一唱一和。

　　王秀梅捏着“板砖”小心翼翼走近，呼吸放得极轻。

　　她无比清楚自己会看到什么场景，却还是在一堆染着黄毛打着唇钉的男生看过来时生出懊悔。

　　在学校不是没见过这种事，明明之前都学会贴墙走了，偏偏这次挑个人多的时候逞英雄。

　　王秀梅放下手机，僵硬举起手：“hi。”

　　有人踹了身边人一脚，说话含糊不清：“你.他.妈怎么看的门？什么人都能放进来。”

　　“路过，我找厕所。”王秀梅僵硬笑笑，不欲与把小巷当自家客厅的黄毛论长短，转身要走。

　　她不想和任何一个人对上视线，因此把视线放得很低。

　　低到对上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王秀梅叹了口气，又深呼吸，拼命积攒勇气。

　　抬高头，盯着刚踢人的黄毛嘴边忽明忽暗的火光举起手机。

　　“我已经报警了，你们不想进去的话最好赶紧走。”

　　那人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般弯腰笑得烟灰洒了一地。

　　一呼百应，其余人也笑起来，边笑边擦不存在的眼泪。

　　浮夸。

　　王秀梅臭着脸想。

　　她心里的害怕被轻视取代，真情实感地啧了声。

　　“你们也三中的，犯几次事会被开除不用我多说吧？”

　　黄毛们收了笑，换上一副不屑的表情。

　　一手插在牛仔裤兜里，一手叼着烟，混不吝站着，自上而下轻蔑地扫王秀梅。

　　贴在裤缝的手早已握成拳，王秀梅在心里暗暗倒计时。

　　三。

　　二。

　　一。

　　神兵天降，“呜呜”声由远及近。

　　每晚定时定点巡逻的警车来了。

　　混混面面相觑，忿忿跑路，离开前还踹了几脚地上的男生。

　　直到周围安静。

　　王秀梅捋捋被汗打湿的发丝，朝男生伸出手。

　　“还能站起来吗？”

　　男生用行动回答她。

　　起身后，他靠着墙喘粗气。

　　“谢谢。”

　　王秀梅抿唇笑了下，能帮到人让她蛮兴奋的。

　　“不客气，正巧遇见了。”

　　她还想说些诸如安慰的话，被男生打断。

　　“你是三中的吗？”

　　王秀梅摇头。

　　“你是？我瞎猜的，这附近就这一所学校。”

　　男生似乎是想笑，牵动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声。

　　王秀梅从兜里摸出张皱皱巴巴的纸，递过去，说自己没用过。

　　“没事，谢谢。”男生嗓子哑得像英语磁带里的男声，王秀梅反应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他站直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忍不住想：这人和赵子昂差不多高。

　　一想到赵子昂，王秀梅盯着足尖犹豫。

　　这大晚上的，手机坏了没处修，回不去出租屋也联系不上人。

　　她想借这人手机联系一下赵子昂。

　　刚帮了人家就图回报，王秀梅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那个，你有手机吗？”

　　男生倒是没多问，从兜里掏出来手机解锁完递给王秀梅。

　　王秀梅边道谢边接过，没费劲就找到Q.Q点进去。

　　点开右上角的添加好友，输入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

　　半晌。

　　王秀梅没再动，盯着手机屏幕微微愣神。

　　用户那一栏灰白的按键，显示已添加。

　　点开主页，备注是：昂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