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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小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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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香村是一个绝大数村民都是农民的村落,很多人世世代代都是纯朴的农民,他们以种田为生,民丰纯良,互助友爱。
小翠是乡亲们看着长大的乖孩子,她品学兼优,善良,有责任感。
但是乖孩子也有自己的困惑。
小翠躺在木板床上,发呆。
长大也有好处的。
小的时候她只能从书中得知外面的世界,稻香村有一个书店,是附近几个村子唯一的一家书店,她经常去那里读书,但是她对那些深奥的历史或者科普什么的没兴趣,尚且年幼的她常常看着童话书中的公主插图,或者若是书店老板有时间的话他也会给她读童话故事。
她就躺在摇椅上,手里抱着猫猫,在阳光下眯着眼,听着在另一个摇椅上的书店老板给她讲童话故事。
后来她长大了些,终于不是满脑子的童话了,她去读历史,查资料,阅百科,跑去市区与那些孩子们交流知识,晦涩难懂的知识她硬着头皮一点点背下,二手的辅导书多的她都能当椅子坐,数不清的试题她一遍遍地刷……这些,她只想在一次次大考中斩露出来。
村里人都夸她是读书的料子,说她可能是村里近年来第一个大学生,她只是笑笑。
这个年纪如果不往死里学,就只能去种田嫁人了。
她经常和书店老板去大城市进书,甚至可能她看到的也不是什么大城市,里面的人衣着颇为讲究,顿顿吃的也是她过年都少吃的饺子或者面那些东西,她有时就在想,这真的是命运一手掌控的事情吗?
她才不要。
按她小时候的预设,她在十八岁应当有一个盛大的成人礼,她走出了山村,走进了城市,在里面刻苦学习,为自己搏一份光明的未来。
但是现在,她马上18岁了,她如愿成为村中学习最好的学生,但是在大城市,半点不够看。
她也不是那么聪明的人,她只能用自己的努力打开村落的旧门,但是有的时候她也不得不承认,努力在天赋面前好像确实一文不值。
她一个人挣扎了很久,身后是村民们满是希冀、关怀的目光,身前则是自己与城镇中的人的巨大差距。
有时候觉得,柔和的月光就像一条薄纱,悄悄地拉紧她的脖子,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身边的人已经在想她考取功名之后所谋得的福利。
可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
一天夜里,做题做到崩溃,她一个人打开房门,不知不觉就散步到了东溪。
这里人最少,她也能喘口气。
还有7天就到她18岁生日了。
她展开了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儿童简笔画,不难看出是一个小女孩穿着漂亮的粉色公主裙,紫色高跟鞋,大蛋糕。
或许应该加上高脚杯红酒香槟钢琴音和甜美的香水味。
小翠沉闷地笑了一声。
在村里,他们用缺了口的碗喝甘甜的井水,用皲裂的手指感受土地的湿度,用平价的护手霜抹了脸再抹手,用厚重粗壮的身体扛起一单又一单的粮……
这里没有那种细腻的、缀满蝴蝶结的舞厅佳肴,只有粮食的收成、粮价和凑合的一生。
有人喜欢就有人讨厌,今天有个小孩拿泥巴扔脏她的白裙子。
那个小孩她认识,是隔壁家的,小时候他家人给她了个苹果,是他好不容易考试得了个第一得到的苹果,她不知道这些事,收下了。
从此就被记恨上了。
那小男孩说的也是,跟城里人比起来,她确实什么也不是。
她扯着脏裙子,慢慢悠悠地走到东溪。
这儿最安静了。
小翠斗胆地卸下了长久背着的担子,像个最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开始畅想18岁成人礼。
跟儿童简笔画一样。
她顺着简单的线条从幼时思考到现在又思考到未来。
没一会儿,她抱着自己哭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到底在哭什么,可能是为这件整个村子都见不到几件的白色连衣裙脏了,可能是被小男孩辱骂,可能是怎么也比不过的成绩,可能是无法满足村里人的期待却又无法改变自己的沉闷心情……
她感觉自己快要怄死了。
小翠眯着眼睛,把头埋进臂弯沉重地呼吸。
算了,看着眼前,就一条裙子吧。
生日那天,有一条新的裙子。
如果是礼裙就更好了。
小翠无声的自嘲般笑笑。
冥冥之中,她好像听到什么东西沉闷地叹了口气,而后对她说,孩子,明天来这儿看看吧。
小翠吓得一哆嗦,她想张开眼睛但是困意迅速席卷了她,她半入梦,想着或许真是她搞错了呢。
过了不久,她感觉自己被人背了起来,那个人身上有熟悉的艾叶香味。
是周奶奶。
她由周奶奶发现并背回家,老人年过半百,但步伐稳健,身体康健,对她犹如对待她的亲孙女儿一样,周奶奶的皱纹如同叶脉,满是智慧与慈爱。
她本以为那就是幻听,直到她得知弄脏她衣服的小男孩在当天死在猪圈。
被猪吃了。
小翠被吓得不轻,整夜都恍恍惚惚。
深夜,小翠提着灯,一脸木然地走到小溪边。
她盯着溪边的礼裙还在想:这恐怕真的是梦吧,那裙子,跟她在脑海中所构思的礼裙一样。
粉白色的短款纱裙,大蝴蝶结,碎钻点缀。
“乖孩子,你值得任何东西。”飘渺的话回响在耳边吓了她一跳,也将她彻底惊醒。
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抖了抖身体,然后看似强硬地挺直腰板,大声说道:“谁?!出来!!!”
“你真的要见吾吗?”
“出来!不然我叫人了!”小翠尽可能控制着不断发抖的小腿。
就在这时,水面泛起涟漪,一个满是沥青的石像从水中缓缓升起,小翠甚至从石像粗糙简单的面容隐隐看出那么一丝慈爱的笑容。
小翠惊叫着、义无反顾地往回跑,她数不清被横叉出来的树枝绊了多少次,就在她力竭将要倒地的时候,一双苍老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是周奶奶。
“小翠?这么晚来这里干什么?”周奶奶摸了摸小翠的小脸,擦干她脸上的汗渍。“没事吧,跑这么快干啥呀?”
小翠已经吓得语无伦次,她看着周奶奶和蔼的面容,捏着周奶奶的手,好久才缓过来。
“没、没事……”小翠勉强笑了一下。“这么晚了,您也快回去吧。”
“哎,你先走吧,我在这找药,马上就回去啦。”
周奶奶缝制护身符的药在东溪她一直都知道,但是她还想劝周奶奶不要靠近东溪,谁知周奶奶先开了口。
周奶奶看着小翠惨白的脸色,摇头叹气。“你妈也真是的,是不是把那小子被猪吃了的事告诉你了?猪吃人又不是完全没可能……瞧把我们小翠吓得……”
小翠冷不丁想到,猪吃人有没有可能与她有关系?
这是一个非常没有逻辑的想法,但是她莫名觉得就是这样,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小男孩的死与石像脱不了干系。这个想法使她腿软,彻底歇了开口的心思,她只得与周奶奶喊了两句“走!走!”便转头就跑。
“……这孩子。”周奶奶皱起眉,加深了脸上的沟壑。“该不会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第二天小翠是被母亲的呼唤声叫起,她感觉手中的被子格外细腻,但又莫名硌手。
细腻的是礼服的里层,咯手的是外层的晶钻。
“快起来收拾收拾我们要出发啦!你周奶奶不知怎的,好几年不发烧的人,昨儿发起了高烧,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腰伤到了。”
小翠一惊,一时间竟忘记手中的布料爬了起来。“什么?”
“快穿好衣服,我们去看看她。”翠妈叹了口气。“她最疼你了。”说完,她出去准备了一顿简单的早饭。
小翠恍恍惚惚地下地,却险些被裙子绊倒,她僵硬地看了会儿手中的裙子和手心一个个被咯出来的坑,尖叫声卡在嗓子眼,而后缓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流畅地尖叫出声。
“咋了小翠?”翠妈急急忙忙掀开帘子看过来,“高兴也不该是这声啊,这是我前天刚拿回来洗的裙子,书店老板去城里给你买的礼裙,哎呀我们小翠真是喜欢,一等到它干晚上就搂着睡呢!”
怎么可能,裙边是溪边泥泞的土壤,裙上也有一种泥泞的潮湿味。
她压下心底的恐慌,随母亲探望周奶奶,顺手把裙子扔到一个不知名的荒草丛中。
老人未醒,仍在发烧,打针。
两家人相互问候,小翠拉着周奶奶的手默默垂泪。
临走时,她突然看到被角未掖好,老人的袜子一只雪白,一只泥泞。
她走到边上看换下来的衣服,全是泥。
小翠不顾翠妈的催促,面无表情地掀开了被子和病号裤的裤脚。
一只脚的脚腕肿胀,看着应该重重扭伤。
一只脚的脚腕有勒痕,皮肤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坑。
丝绸的礼服,镶嵌着或大或小的钻石。
和她今早的掌心相差无几,坑深了许多。
入夜,她再次来到溪边。
“你究竟想要什么?”
“噢亲爱的小翠,你终于来见我啦。”石像浮了出来,沥青在它身上仿若盘曲的蟒蛇。“很简单,向我许愿。”它试图做出深情的表情,奈何石头面容,除了多掉几个渣别无差别。
“周奶奶和那个小男孩,是你干的吧。”小翠用的是肯定句。“为什么?”
“小男孩弄脏了你的裙子,我见你哭的可怜给了你一条裙子,但是失去裙子的我就不可怜了吗?追根溯源,弄哭你的小男孩就应该付出点代价。”
“……”小翠胸膛剧烈起伏,而后问道。“那周奶奶呢?”小翠的眼睛红了,她恨不得砸碎这个石像。
“她见到我了。”石像的声音还是那么慈爱,跟周奶奶的声音相比腻得恶心。“小翠,你是唤醒我的人,就是我的恩人,我想实现恩人的一些愿望,但是她试图阻拦我。”
小翠不敢置信:“我??你说我将你唤醒????”
石像沉入水中化成妙龄少女,玉骨脂肌,十指纤纤,鹅黄色的蕾丝蓬松蛋糕长裙,身上带着好闻的香水味,唇瓣因抹了口脂而变得嫣红,贝齿森白,这正是她想象中的欧洲少女的模样。。“是执念啊乖孩子。是执念!是痛苦!是不甘!!!”她走上前,捧着小翠的脸,一双漂亮的眸子如痴如醉地望着她。“来吧,亲爱的,说出你的愿望,我来帮你实现。”
“如果我不向你许愿呢?”
“哦亲爱的。”少女松开了手,不无遗憾地说道。“可怜的老人,她可能再也不会醒来了吧。”石像化成了一位绅士,淡金色的小卷发在空中很是蓬松,身穿银色西装,脚踏白皮鞋,他将手中的玫瑰花递给她。“向我许愿吧小翠,加上礼裙,你还有四次机会。”
小翠自知躲不掉了,她抬起头,逼退眼泪。
“第一,我要村中人生活富足,粮食年年丰收。”
石像的笑容消失了,英俊的脸庞不再,而是满是沥青的石像脸。
“可以,生活富足,丰收,两个愿望,然后呢?”
“第三,我希望这里的人能越来越多地走出深山,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我只能管村里的人噢,能力有限~”石像补充。“不过我可以给他们出去的机会。”
“第四,我希望……”你消失。
小翠惊慌地大张嘴,但是发出不了一点声音。
“第四,我希望……”你有可以打败的缺点。
“第四,我希望……”这些愿望都没有副作用。
小翠近乎绝望。
石像就在旁边,静静地,慈爱地,空洞地看着她。
她想不如走算了,第四个愿望也说不出。
可是不仅仅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腿。
她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第…四…我…希…望…有…一…场…书…中…那…样…盛…大…的…成…人…礼…”
氧气一点点变得淡薄。
就算她快把自己掐死也阻止不了那些话说出口。
“好的小翠。”石像钻入水中。“你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距她18岁生日还剩四天,刚收割完的秸秆再次结满粮食,粮价上升,富有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
但是外面赌博也冲了进来,地里干活的人少了,好在每天的收成不变。
人们每次去撒下一把种子不去管,照样丰收。
看护土地、收获粮食的老人们脸上爬满沥青。
小翠生日那天,那或许是她过的最后一个完整的生日了,村里的人久违来全,礼裙蛋糕牛排,香槟钢琴香水……
还有他们村的特色烤鸡。
这时的小翠仿佛是一只被折了羽翼的鸟儿,临水而栖。
在东溪。
她不敢回到村子里,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为什么要那么贪心?
她质问自己。
为什么要那么刻苦努力?
为什么不去做一个乡野村妇?
细长的腿走入水中,湍急的水流让几天未进食的她站不稳。
“孩子,蛋糕还没吃呢。”周奶奶强硬地把她拉回来。“吃完再说吧。”
动物奶油上插着一个大鸡腿。
小翠忍不住笑了,大口大口地吃着鸡腿,把蛋糕扔在一旁。
“其实人啊,到一定岁数,总能感觉出什么。”周奶奶和蔼地看着埋头的小翠,她把一个护身符塞到她衣兜里,又摸了摸她的麻花辫。“苦了你了,孩子。”
小翠低着头,眼泪拌肉吃。
“当初执念可以召唤它,现在的我的执念只增不减。”小翠摸了一把眼泪,抽了抽鼻子。“人在临死之际往往会爆发出巨大的情绪火花……我意已决。”
“去吧,孩子。”周奶奶看着最后一个村民跳入湍急的水中。
不知是撞到了哪一块尖锐的石头,露出了用粗布缝制的平安福里面的东西。
大米。
粗布麻衣,一日三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