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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冰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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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顺坊,邴奕辰家中的小院里,云昭昭和段锦辉看着神机营方向的冲天火光,仍有一些后怕。
若不是他们转移及时,此刻早就在神机营里连同那些烧焦的木梁一块儿化为枯骨了。
幸亏周徵早就预料到了今晚敌军那边必定会派人过去阻挠邴奕辰,于是,在和段锦辉通过气后,他们便将阵地转移到了邴奕辰的家中。
邴奕辰简直是对方术痴迷到了极致,连家中也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瓷反应瓮,一整套工具十分齐全,甚至不亚于他在神机营的工作间。因为先前云昭昭建议直接用硫磺炼制浓硫酸,一是工艺相对简单,二是有相同作用,所以邴奕辰一进家门就开始马不停蹄地琢磨,他一股脑地扎进屋里,将那堆瓶瓶罐罐倒腾得叮铛作响。
他这股刻苦钻研的劲头让云昭昭忍不住咋舌。
段锦辉见状,斜倚在廊边的红漆柱子上。慵慵懒懒地点评道:“这家伙就是这样,你要习惯,连睡觉都在琢磨着怎么改进他的火药。”
云昭昭吐了吐舌头,道:“佩服,佩服。”
正好这时,只听屋里砰的一声巨响,段锦辉吓得连忙冲进屋里,结果发现只是陶瓷瓮因为温度过高炸掉了两只,只好无语地退到了门口。
用硫磺批量制浓硫酸并不复杂,况且之前邴奕辰也成功过。只是古代毕竟条件有限,不仅原材料用量无法准确量化,温度的控制也全凭“肉眼看火”,稍不注意就会温度过高烧裂陶瓷。
之前邴奕辰瞎猫撞上死耗子成功了,但这次就没那么好运了,一边扫开一地碎瓷片,一边骂骂咧咧地说:“都怪武安侯小题大做!非要我们回来!这下好了,家里哪有营里方便。”
段锦辉朝神机营处的火光努了努嘴,无奈道:“多亏了武安侯,要不是他让咱们及时回来,恐怕咱们已经跟这两只陶瓷瓮一个下场了!”
“我还不是在营里被他吓傻了,方才手抖,加多了水才炸了的。”邴奕辰絮絮叨叨地吐槽道,“这人可真晦气啊!怪不得没人愿意嫁给他!你说是么,昭昭?”
经过之前的相处,邴奕辰俨然已经把云昭昭看成是自己同一阵营的人了,连称呼都变得随意了起来。
云昭昭倒是不介意他这么叫,只是对他的问题感到尴尬,只好敷衍地嗯了一声,道:“或、或许吧……”
一旁的段锦辉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对云昭昭说:“其实吧……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他的,活得简单,既不用理会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也不受俗世那些情情爱爱牵绊,挺自由的……”
说完他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回想着白天和周徵的谈话。
当时周徵突然在他们面前发火,邴奕辰与兴庆伯不知其中缘由觉得莫名其妙,但他却是清楚的。
早在那天他从邴奕辰处将炼制好的熔金水送到昭阳殿后,发现取走熔金水的人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燕二,他就基本猜到了。
当时燕二神情匆忙而焦虑,应当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摆在眼前,而他离开的方向,正好是诏狱的方向。
作为锦衣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北镇抚司镇抚,唯一能让燕二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的人,只有他的前任上司周徵。而彼时的周徵恰恰又因为触怒了赵昶而被关押在诏狱里。
所以毫无疑问,云昭昭和自己交换条件换来的熔金水,就是为了让燕二从诏狱里救出周徵的。
如果段锦辉当时还对云昭昭这么做的动机有所怀疑,那么今天看到周徵的反应后,他就全明白了。
周徵那时的盛怒之下,眼里眉间藏着的,分明全是担忧。
没有人比他段锦辉更懂这种担忧,就像他那日听到宋允君毅然决然地表示要堕掉腹中的孩子时一样,表面的盛怒之下,心里却只有后悔与担忧。
那天他与宋允君争吵过后,夜里又心中不忍,便偷偷地擅离职守,与宋允均相顾无言地依偎着呆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两人在御花园里告别时,看见宋允君眼角的泪,他的心终于彻底软了下来,揉碎成了那一地的雪花。
原来她并非只在乎自己的未来,她比自己更不舍,更为难。她在宫中不受帝宠,已经数月未被翻牌,而她的父亲在朝中也像一个透明人一般,战战兢兢,庸庸碌碌……如果这个孩子的存在暴露,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灭顶之灾。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自己。
他恨自己当年没能拼了命去阻止宋父将宋允君送给还是太子的赵昶。
更恨自己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禁军统领,没有办法护着自己的女人,保住自己的孩子。
所以当时发现他们被人撞见后,他才会发了疯地想要杀人灭口,想要守住他与宋允君那见不得光的秘密。
而今天,段锦辉才终于发现,原来这宫里见不得光的,不只是他与宋允君。
他想到这里,仿佛又回到了今日的午后——灰白色的天幕下,小雪悠然飘落,他与周徵站在神机营指挥处外,额头上、鬓角处、肩膀上积了不少的雪花。
“说吧。”周徵催促道。
他笑了笑,不疾不徐地说:“之前贵妃娘娘拜托在下帮她找人炼制熔金水,在下便找到了邴大人,几番周折后终于炼出了传说中的熔金水,后来在下把东西给了娘娘,再后来侯爷就莫名其妙地从诏狱中逃出来了……”
周徵极不耐烦地打断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没时间在这听你讲故事。”
段锦辉索性也不再与他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侯爷与贵妃娘娘的关系是我想的那样吗?”
此话一出,周徵便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丝杀意,随后沉声道:“不是。”
“可侯爷方才分明一直在担心娘娘。在下想知道,侯爷这么执意地要带娘娘离开此地,究竟是为何?”
“与你无关。”
果然没有否认。
段锦辉随即笑笑,又道:“确实与在下无关。只是娘娘熟悉熔金水,有了它,别说夷人坚不可摧的云梯,就是他们的刀剑,他们的铠甲,他们的战马乃至血肉之躯……都将化为齑粉。如今娘娘身上背负着拯救大周的希望,可由不得侯爷这么随便地带走她!”
“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周徵道,“敌军的事,我自会想办法解决,用不着她!你让开!”
“喂,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在一意孤行什么?!”段锦辉见他依然是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索性拦住他的去路,大声说,“自守城之战以来,大家苦苦支撑到今日,无论是心力与体力都已经熬到了尽头,如今火药已接近告急,敌军正酝酿着最猛的攻势,你心里清楚咱们肯定坚持不到明天早上了!”
“那又如何?”
见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段锦辉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他猛地一把拽住周徵的领口,质问道:
“你明知道!明知道只要有了很多很多的熔金水,就能扭转这一切,就能挽救大周的命数!一切都会变!数万大周将士不用再白白地等着与他们的故城一起同归于尽!城中的百姓也不用被夷人烧杀抢掠!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让她试试看呢?!”
周徵任由他拽着,在他这狂轰乱炸一般的质问下,最后长长的叹了口气,眼里最后终于露出了深藏的忧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完好的右手,一片六瓣的雪花正正落在他的掌心,很快便融化。
雪水顺着他清晰的掌纹,浸没入他的皮肤里,冷意随着流动的血液蔓延。
“她救了我的命……”
“我……实在不能任由她来这里送死。”他轻声道,不像是在回答段锦辉,反而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段锦辉瞬间瞪大了眼睛,“送死?怎么会是送死呢?”
周徵抬起头,注视着段锦辉。“神机营里有内应,已经不安全了。”
“我知道,可那又怎么样?你不是在查吗!营里这么多人,况且那里还挨着指挥处!兴庆伯还在那呢!”
“就是他才最危险。”周徵说,“如果我猜的没错,今晚定会有人来偷袭邴大人。”
段锦辉彻底惊了,“你、你是说兴庆伯?这,这不可能吧……”
他当时是看着周徵和兴庆伯一边聊着城防部署,一边从指挥处的正房中走出来的,那哪里是对待奸细的样子?可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哑然——他差点儿都忘了,周徵执掌锦衣卫多年,嗅觉非同常人,他怀疑上兴庆伯,自然有他的道理。
于是他暂且信了,想也没想就立马追问道:“那怎么办?请昭昭来,也有兴庆伯的意思。”
听到段锦辉那声脱口而出的“昭昭”,周徵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说:“我送她回宫。”
段锦辉立马表示了反对:“不行!她如果回去了,那熔金水该怎么办?!”
周徵已经烦透了段锦辉一口一个地将熔金水挂在嘴边,好像那熔金水是什么了不得又离不开的东西似的。他冷漠地丢下一句:“再另想办法。”随后扭头就走。
“周徵。”段锦辉叫住他。
周徵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
段锦辉问道:“你喜欢昭昭吧。”
周徵只简短地“嗯”了一声,便又准备离开。
段锦辉得到答案,三步并两步地追上周徵,靠近他时,一下就感觉到这人周身的杀气与敌意,夹杂着风雪的凛冽,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笑笑,说道:“我也是……啊我是说,我也跟你一样的,心悦之人在宫里。我明白你的心情。”
说完他就发现周徵的脸色从绛紫到阴沉最后终于缓和了下来。
段锦辉遂敛了玩世不恭的笑意,正色道:“也正因为如此,你才更要应该让她留下来……为了她,更为了你们。”
周徵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眼神有些松动,似乎在等待着聆听他接下来的话。
段锦辉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对你来说无非就是殊死一搏,以身殉国,可她呢,她们呢?你知道的,陛下他根本不在乎她们的死活!一旦守备彻底被击溃,夷人攻入皇宫,突厥男人的野蛮可是出了名的,到时候等待着她们的,又会是什么呢?”
周徵:“……”
段锦辉又接着说:“不过为了昭昭的安危,我倒是有一个主意。邴奕辰此人痴迷方术,他家里就有不少器具可以供他们试验。”
说完他瞧见周徵一脸的不信任,索性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侯爷放心吧,邴奕辰虽然脾气古怪,人看起来也有些不着调,但也算得上是君子。而且他眼里只有他那堆瓶瓶罐罐和火药炮弹,对贵妃娘娘只是因为见到了知音,有些兴奋罢了。”
周徵看了一眼东厢的窗户上云昭昭绰绰约约的影子,听着她认真地和邴奕辰讨论着煅烧温度的控制,思索半晌,终于还是接受了段锦辉的提议。临回屋时,他突然问道:“我是为了她,那你呢,你又是为了何人?”
段锦辉闻言,低下头轻笑了一声,带着自嘲,回答道:“是宋修媛……我们是青梅竹马……只可惜,造化弄人啊……”
他说着落寞地晃着受伤的手,深深呼出了一口气,随后从氤氲的白汽中抬起头来,说道:“有些机会,一旦错失,就会酿成永远的遗憾……侯爷,你明白吧?”
“我会的。”周徵道。
……
段锦辉用唯一完好的右手握着佩剑,百无聊赖地挽着一个剑花,回想着当时周徵转身回屋留下的孤单却坚毅的背影,目光停留在不远处忙碌着的云昭昭侧脸上。
云昭昭低着头,安静地听着邴奕辰的碎语,数缕散开的碎发下,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柔和的弧度,脸颊上映出油灯融融的暖意。
段锦辉突然有些羡慕,心里针扎一般疼了一下。
而邴奕辰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还在替云昭昭打着抱不平,不停抱怨着周徵。
段锦辉再也看不下去了,收了剑走到邴奕辰身后,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道:“你给我打住!絮絮叨叨地跟个老妈子似的!人家娘娘不烦我还烦呢!”
邴奕辰哎唷一声,回头啐了一口,骂道:“段锦辉,你打我干什么!你就是嫉妒我跟昭昭好!哼!”
段锦辉给他气笑了,说:“我嫉妒你?你一心沉迷这劳什子东西,眼里心里只有你这堆瓶瓶罐罐,呆头呆脑的,一点也不开窍。还说别人孤家寡人,我看你才是,一把年纪了还没有娶妻,我这是敲醒你!”
“你懂什么?你这种头脑简单的俗人!”
二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云昭昭一边专注地盯着手头的陶瓷反应瓮中的情况,一边会心地笑。
当她终于抬头时,目光正好对上门外的来人。
只见充斥着炮火的夜色中,周徵一身风雪地出现在门口,原本齐整的战甲上恁地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新鲜的伤口,领口的边缘还有一些烧焦的痕迹,显然是历经了一番恶战。
云昭昭张了张嘴,紧着嗓子问道:“你怎么来了?”
段锦辉与邴奕辰闻声止住了抬杠,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的周徵。邴奕辰甚至对着周徵这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大呼:“你这人好生无礼,不走正门!况且这是我家,不欢迎你!”
周徵直接无视了他的控诉,痛苦地咳嗽了几下,用手抹去嘴角的血,对段锦辉和云昭昭说:“你们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