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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进村吃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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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太阳如火烤一般,窗外蝉鸣不停,树叶被阳光打成了刺眼的绿色,光线顺着开敞的旧木门将堂屋里照得亮晃晃,微风轻拂,绿色也荡了起来。
凉椅轻摇,女人一身松垮的棉质睡衣,懒懒躺在凉椅上眯着,裤腿的线头不时被老锈吱呀的风扇吹的扬起。
“夏天啊,热死了....”
陈温话音刚落,门口的大黄狗突然叫起来。
不过片刻,一个发型潦草身形消瘦的青年男子拿着一沓破旧的文件应声敲着小院的大门。
她睁眼,半晌,叹了口气。
一个月前,正在办福禄街王家奶奶爱猫丢失案的陈温,接到了领导的电话。
嘈杂的市井小巷,老妇人正急切对着眼前的小辅警讲述自己爱宠的丢失过程,只是对面的小辅警好似有些走神,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突然,陈温的手机振动了起来。
“喂?老甘,我正忙着呢。”
“你忙个屁,王家那猫一个月丢三回,你出勤记录一个月找这猫能找八回!马上滚回来!”
听筒里,甘力明的声音咆哮着,陈温却像是习惯一般,将手机拿远了些,然后利落的按下挂断,与眼前依旧沉浸在担忧中的老妇人敷衍了几句便赶回了所里。
——西城二二六特别行动所
一个听上去就像私家侦探工作室一般的名字,却是个正经的公安办事所。
只因甘力明是个正经的公职人员,鬼知道他有什么通天的政治本事,一把退休的年纪不去公园下象棋,费精力搞个什么行动所,上级特别授权,居然还真让他搞起来了。
一共只有三个人的特别行动所,天天处理邻里街坊鸡毛蒜皮的纠纷。
狭窄小院,一间破垮的小房,便是老爷老奶最为崇拜的正义之庭。报案,调停,笔录等均在此完成,随进随处理,毫无动线流程可言,主打一个亲民。
一白板一微型小电脑一小方桌外加三张旧椅子便是所里全部的值钱物件。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大烟鬼带着小烟鬼一根接一根的抽了满地的烟头,陈温走上前,将白板后侧的窗户打开,颇为嫌弃地看了一眼甘力明。
“再抽就死了。”
因常年游走在酒肉饭桌,甘力明稍显颓气且有些干柴,一眼看去像是营养不良的干巴佬。警服有些不太合体,肥阔的外套贴不住身,晃晃荡荡倒显得像个地痞流氓牌山寨警。加之食指上一枚古戒,虽是陈旧精致,但细看质地却活像是地摊上淘来的。
说出去都没人敢信,这样一身气质违和的人会是个公安所长。
“滚,没礼貌。”
甘力明倒也不恼,反而是一直盯着白板发呆。
没等陈温还嘴,小方桌左侧坐着的年轻男人却是故作深沉的开了口。
“小陈姐,你挡着我的光了。”
“....”
罗百岁像是被定格了一般,保持着一个自认为极帅的姿势,而后抬眸,油腻的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角。“小陈姐,你难道没有发现,今天我有什么不同?”
陈温淡淡撇了他一眼,拖过手边的椅子拍了拍灰,自顾自地坐下。“又赶上张姨耳朵好的时候了?”
行动所置办在一片老旧的城区里,邻里街坊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大爷大妈。
碰巧张家阿姨开了家理发店,手艺一般但剃光头最是拿手。只因着年轻时她和老公打架,两个耳朵都受了些伤,时好时不好的,听不见的时候就悄摸给客人剃光头。投诉不少,但是架不住张姨理发收费实在便宜,且顾客净是些老头,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
罗百岁便是她的常客之一。
这小子运气竟然颇好,来西城五年,竟然只被剔过一次光头,往后便再没有碰到张姨耳朵不好的时候。有时候他运气甚至好到前脚出店门,后脚张姨耳朵就犯了病。
不过记忆中,那唯一一次突然出现的光头还是让人蛮惊讶的。
“嗯哼~怎么样,这回我特意让张姨照着阿祖的发型给我修的,帅吧~。”罗百岁十得意的冲陈温挑了个眉。
“骚包一样。”
“嗤,你不懂我。”
陈温转头,嘴角挽起一个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对甘力明极其敷衍地说道,“叫我回来干嘛?”
罗百岁听罢也转过头看向甘力明,看样子他也是突然被叫回来。
甘力明收回盯着白板的视线,回过神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啊,收拾一下,等会进村吃席。”
“哈?”X2
“又进村?”/“又吃席?”
“不是上周刘家奶奶的席才赶完吗?”
“昂,彩月昨晚来找我,说这次是村长家办席,只不过那老东西打算借吃席的场面,让她把家里的房子租给村里,最好是席面上当着乡亲们都在直接签协议。”
“那不是挺好吗?她爹妈走得早,孤女一个,房子租出去还能补贴一下生活。”罗百岁一嘴接过,顺手拿起桌上的便利贴,一边说一边涂画着。
“好个屁。”甘大力伸手敲了一下罗百岁的脑门。“十年租金十块钱,你管这叫补贴生活?”
“村里这是想强占啊?”陈温双手撑着下巴,有些感慨。
“可不。”甘力明咂舌,想起车湖村那群村委班子就嫌弃的很。这些年他为了多帮衬一点姚彩月,不免多和那群泼皮打交道,村里吃人不吐骨头的是腌臜事多了去,但像车湖村这样的,甘力明都很是厌恶。
就说翻篇过去,三年前,村南头萧家的小孩儿在河里淹死,一同前去的还有村长家的小孙子。那小孙子倒是没淹死,只是萧家小儿却是因为救他才被淹死。
然而目击一切的萧家奶奶却被村长家小孙子指认是杀人凶手。亲奶奶不杀旁人专杀亲孙子,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都不敢相信离谱到家了。偏生大家还就是信,一群五大三粗的村委班子竟逼得八旬老太在家中自杀,可怜萧家一共就这俩活人,结果一个淹死一个上吊。最后萧家老爷子留下的田地,还都当赔偿,给了村长家。
再往近,前年村东头,陈家那小子同姚彩月一样,是个孤儿。家里仅仅剩下他一个人,活了还不到十二岁,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游方术士竟莫名其妙对着众人说陈家小子克父克母克所有人,一群憨包也愣是偏信,竟将年幼的孩子逼得只能一个人去了后山住。
后山没有开发,都是野生山林,山里大型动物不说很多,但一定有的,一群人却是心狠的像三九寒冰,连夜将小孩撵去了后山。那小孩活没活着至今不知道,说是有人上山打柴看见了小孩的布鞋被撕咬的破碎。
后来有篇记者对这件事感兴趣,前往车湖村调查,发现陈家的宅基地下有口古棺,传闻说棺材里有财宝,可最后报道却不了了之,记者也不知所踪。
这些年,姚彩月也是因着甘力明的帮衬,才能勉强活着长大,不然孤女一个,不知道得举步维艰成什么样。姚家留了一家祖宅,面积不大但还算精致,也能称得上是村里数的上数的好房子,这些年一直被村里觊觎。终于等到姚彩月要去外地念书,这才勉强有了个说得过去的霸占借口。
“那丫头一边哭一边跪,求着我帮帮忙。说是吃席,其实是拜托我们出面给村长施施压,看这件事能不能算了。”
甘力明啧了一声,起身出了会议室,“哪怕是看在她妈的面上,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哦~?”听这话,陈温倒是来了劲,看着甘力明走远了些,才悄声问了问对面的罗百岁,“二狗,老甘和姚家阿姨是啥关系啊?这些年他没少接济南城姚家那小姑娘啊。”
“不清楚啊。好像以前听他提过,妹妹吧?”罗百岁头也没抬,依旧在便利贴上涂涂画画。
“妹妹?他几时有的妹妹?”陈温嘀咕了一声,也起身出了会议室。
姚彩月自从父母病逝后一直独自生活,年纪小的时候能种点小家菜,甘力明便在西城的菜场给她支了个菜摊。
车湖村在西城村郊,虽说甘力明的社会身份不算低,但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饶是他也只能在城里做做主,前前后后替姚彩月打点了不少,还算顺利的让年幼的姚彩月有了些稳定收入。
等她现在年岁大了点,便自己主动撤了菜摊,课闲时间去当个家教,也总算能养活自己,勉强生活。
姑娘自己争气,如今终于考上了个好大学,眼见日子就要好起来了,偏生又遇上这档子事。
“喂?好,我马上过去。”
院子里,甘力明的声音有些利索焦急,等陈温走出办公室,甘力明已经火急火燎的出了院门。身后的罗百岁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
“怎么了这是?不是要进村吗?”
“不知道。”
八月的热浪来的汹涌,陈温舔着一支冰棍,在树荫下躲凉,罗百岁则蹲在她旁边摇着蒲扇,俩人百无聊赖。
“小陈姐,你说车湖村这两年死的人怎么这么多啊,感觉总在办席呢?”
“这谁知道呢,办席就去吃呗,反正是老甘挂人情。”
“啧,也是。”
两人点到即止,相视一眼,眸中皆是调笑。
罗百岁用脚碾着地上的蚂蚁,有些燥热的猛扇了扇。突然,空气好似波动了一下,陈温舔着冰棍的动作停了下来,而后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旁边的罗百岁。
“我想吃冰淇淋。”
“你不是正在吃吗?”
“不一样。”
“不去。”
“你用办公室的笔记本找..”
“我现在就去!”
罗百岁悻悻的瞪了一眼陈温,然后心不甘情不愿的扔下蒲扇,朝着便利店走去。
支走罗百岁,陈温依旧淡淡的舔着手里的冰棍,面前空气却波动的更为频繁。
天空中,白色的鸟群盘旋在小院上方,陈温抬头瞧了一眼,便陡然消失在了原地。
灰白的大榕树孤寂的矗立在荒原上,叶片泛着青黑的烟尘,残阳落日,衬得更显寂寥。陈温站在树下,看着眼前的颓死景观没有过多惊讶的反应,好似早已习以为常,只抬手轻轻拍了拍树干。
“老家伙,这里已经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了。”
大树轻摇,猩红刺眼的阳光透过层层榕叶打在陈温的面颊上,零星琐碎。陈温盘腿坐在大榕树下,原野荒凉毫无生迹,方圆百里无一人烟。
这里原是上古秘境,九域之一——洪原,她诞生的地方。
罗百岁骂骂咧咧的拿着刚买的冰淇淋回到所里,只见树荫下空无一人,正想大骂,便看见陈温从房檐的阴影里走出来。
“哼,5块啊,我记账了。”
陈温接过冰淇淋,砸吧了下嘴,还没吃两口,手机便响了一声。
——现承接快来救救喊叔叔他在站前路口欧元
“嗯?这是老甘的短信?这是啥啊,乱码吗?老甘抽风呢?”罗百岁瞟见了短信内容,有些疑惑。
陈温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短信,思索片刻后问到,“站前路口,西城有站前路吗?”
罗百岁回想了一下西城的布局,不太确定的说到,“好像没有吧?不过南城是不是有个栈前路?好像就在南城墓园那边。”
陈温听罢,拨通了甘力明的电话,然而手机中只传来一句: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嗯?怎么关机了?”罗百岁站在一旁,听着手机中传来的机械女声,有些惊讶。
陈温挂了电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紧接着问了一句,“大英呢?”
大英,住在隔壁消防中心后勤处的一只野黑猫,总喜欢往所里跑,两家饭挑着吃,平时能抓抓老鼠,甘力明也就没赶它走,任由罗百岁悄摸养着。
罗百岁拿起地上的蒲扇,给自己扇了扇风,“这个时间,大英应该在屋顶吧?”
“嗯。你等一下把大英找到,然后在车里等我。”
“诶?干嘛?我们要去哪?”
“南城墓园。”陈温将手机收起来,继续舔着冰淇淋。
“啊?干啥去啊,这就去了?”罗百岁抬头四周环顾了一下屋顶,猜测着大英晒太阳的地方。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去看看。”
“是吗?”
只见陈温漫不经心的朝大门外走去,罗百岁倒觉得她有些大惊小怪,也许只是老甘的手机放裤子口袋里乱码了。
但转过头,已经不见了陈温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