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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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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草由衷钦佩这位为了拯救故乡而放弃飞升的女子,但她没有马上答应下来,而是谨慎地问:“如果我答应了你,你会去哪里?会重新进入地府进行轮回吗?”
庆甲道:“不会。我作为创造了死亡的神,无法进入我创造的死亡之中。就像我之前所说,此事了结,我会化为虚无。”
“化为虚无?是……真正死了的意思吗?”
“此界已经拒绝了死亡,真正的死亡也不是我的归宿。这种虚无,你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彻底的消耗殆尽吧。”
“那你还能再回来吗?或者重生到修仙界之外的世界上?”
“自然也不会了。”庆甲透过小鸟的眼睛看见松草脸上的表情,忽然笑了,“松草,你是在难过吗?我以为像你们这样的天外之人都没有感同身受的喜怒哀乐呢。”
松草忍住颤抖:“那一定只是因为我更像人了吧……”
庆甲的笑声很轻柔:“不用为我难过,任何事情怎能没有任何牺牲?我达成了我想要的结局,这就是我的大圆满。松草,你愿意接过我的职责吗?”
松草顿了顿,庆甲的心都悬了起来,却听见她道:“我愿意像你一样不惜付出一切去守护这个世界,因为这也已经是我的世界,我诞生于此,我和任何人、甚至要比任何人都更深爱这个世界……多谢你,不论我的身份地信任我,将这个重任交予我。我会竭尽全力不让你失望的。”
“太好了。”庆甲如释重负,她的声音逐渐远去,直到消逝,“真是太好了……”
地府十八层的高楼之上,曾经完全空白的墙壁一角上多出了一个名字,嫩黄色的小鸟展翅而起,在空中化作生死簿落入松草的手中,翻开的生死簿上正是有着许悲风姓名的那一页。
松草静静地站着,感受着自己一路冲破金丹,晋升出窍后期的这一刻,良久等境界稳定之后,她没有犹豫,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将许悲风的名字从生死簿上彻底划掉。
许悲风顺着劈开一切的剑风一同落地,入目皆是彤红的灯笼与幔布,鼻尖嗅到的是珍馐美馔的香气,耳边传来的尽是人群的尖叫。
他起身,看见酒客们都停下了喝酒,直愣愣地看着他,在柜台前给客人排队登名的三个紫衣丫头也呆住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少顷,许悲风听见了人们的窃窃私语,不断有人听见议论,连队也不排了围过来看热闹。
“你看瞧见了吗?刚刚有人从楼上砸了个大洞掉下来了!”
“和他一起掉下来的那个人不会是死了吧……躺在地上没有动,全身上下还都是血……”
“哇,这两个人是有什么仇吗?难道是情杀?”
短短盏茶功夫,在这里发生的事就像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酒楼上下,而且很快衍生出各种故事版本,而愣住的许悲风对此毫不知情,看着眼前再世间不过的景象,半天才回过神。
地府的阳面……竟然是一座酒楼?
忽然,他感到身体一轻,仿佛一种束缚从他的身上彻底解放,身体变得更加轻盈时也萌生了几分迷茫,他还来不及探究这种感觉是因何而生,就听见了孟婆响彻酒楼的尖叫。
“许悲风!!!怎么是你!!!”
许悲风回头,看见孟婆风一般出现,看见被他一剑直穿十八层的酒楼大洞,还有被砸坏的桌椅板凳,她怒不可遏,却先指挥几个丫头驱逐看热闹的人群,随即随手一挥,在他们周围布下一层结界屏障,确保无人可以听见他们的谈话。
“许悲风,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亏我还以为你能安生待着了,结果每次出现都要给我找麻烦!你知道这些桌椅板凳如今有多难得吗?你得给地府赔钱!不!在这里做十八年苦役!我要再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
见有人急,许悲风反而不急了,把剑往地上一杵,靠着剑笑道:“是黑白无常告诉你我从地狱逃走了的?”
当初他逃出地狱,偶遇松草后又遭到黑白无常的缉捕,黑白无常给了他在人间逗留十年的期限,这件事知道的人十分有限,但孟婆却是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
孟婆顿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对,是师……是他们闲聊的时候告诉我的。”
其实是白无常在和她聊天的时候说漏了嘴,不得已之下黑无常才告诉她,让她对这件事保密的,而后来她又知晓了师尊酆都大帝选中了许悲风做下一任地府之主,所以她清楚许悲风早晚有一天还会到地府来。
许悲风不知道其中的曲折,但他以前和孟婆打过交道,知道她的为人信得过,稍稍舒了口气,他把旁边桌上的人赶走自己坐下,道:“那感情好,这次也要麻烦你了。”
“麻烦我什么?”
许悲风指了指地上崔颂的躯体,道:“他说他叫崔颂……”他看见孟婆的脸色骤然一变,假装没注意到,把崔颂放出了十八层地狱的恶鬼,想要冲破鬼门关的事说了。
还没说完,刚刚坐下的孟婆便眉头紧蹙地站了起来:“那些恶鬼还被你的剑圈拦在鬼门关那儿,我现在就找人去把它们抓回地狱。”说罢,匆匆走了。
许悲风来不及叫住她,百无聊赖之下,他的目光瞄上了桌上摆着的美味佳肴。
不多时,孟婆又步履生风地走了回来,只见许悲风那一桌和旁边一桌上已经坐满了人,仔细一看,那些坐在许悲风身边的十二个男孩女孩都很眼熟,她心中一顿,想起他们就是和许悲风一起祭阵的童男童女,他们脸上稚气未脱,有一个孩子正因吃到什么好吃的,扭头和身边的同伴分享,笑得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许悲风把桌上所有的美食都让给他们吃,自己面前只摆了一碗孟婆汤,已经被他在无聊之中喝了一半。
见孟婆过来,许悲风把身边的小孩们全都赶到了另一桌,他们吵吵闹闹地全挪到了另一桌上,孟婆在他们腾出来的位置上坐下,这时才有时间认真端详许悲风的满头白发,心情复杂,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把目光投向被许悲风喝了一半的孟婆汤上,装出没好气的样子。
“你怎么又在浪费我的汤?知不知道这汤做一次要花多大的精力?”
换了以前,许悲风定会打趣一句:“你做了汤,不就是要人喝的?一碗汤而已,不要这么小气。”但此刻他整个人已经从激战的愤怒中平息下来,疲惫又席卷上来,他只笑了笑,没有理会。
孟婆做好了许悲风讨人厌的准备,然而却没有等到他的那句话,不由看了他一眼。
她以前每次看见他,他纵使狼狈地在悬崖边打转,也总会表现得自己依然无坚不摧,像此刻这样不再强作自己安然无恙,也不掩饰自己周身围绕的淡淡死气,反而更让人觉得心惊肉跳。
沉默了一会,孟婆道:“我的汤如今喝起来是怎么滋味?”
她还记得当初许悲风连喝十八碗孟婆汤,大喊着“苦、苦、苦!”摔了碗,然后流下血泪,如今他在人间又过八年,这碗汤的滋味还是只有苦吗?
许悲风愣了一下,摩挲着碗边,似是在回味:“当然是苦,很苦,太苦……有一些几乎很难察觉的回甘之后,让我觉得……更苦了。”
他不欲多说,笑了笑道:“那个崔颂是你们地府的首席判官,你看见我杀了他怎么一点儿都不难过?还这么相信我,这么乖觉地给我收拾烂摊子?”
孟婆剜了许悲风一眼,随即正色:“你见到酆都大帝了吗?”
看见许悲风表情,孟婆点点头,道:“那么你应当也知道了地府的真相,不错,地府曾经只是一个人间的修仙门派,酆都大帝是我们的师尊,崔颂、黑白无常以前,现在也是我的师兄,只不过黑白无常、孟婆都不是我们的真名,这是在建立地府之后,我们为了迎合民间传说而自认的名号。”
“你既然已经知道这一切,那么也就知道我们维持地府的心有多坚定。”孟婆定定看着许悲风,“无论是谁,只要妨碍到师尊守护此界,我一定会为她扫清障碍。崔颂他虽是大师兄,可他既然背叛了我们,他就与我再无任何关系,即使你不动手,我也定会将他杀之后快!”
许悲风闻言,感叹之余唯有笑着:“你的另外两个师兄黑白无常即使知道是这样,只怕也不免会为崔颂掉几滴泪,倒是你,你不愧是这地府之中唯一一尊阎罗,他们都说你最留情,但在这地府之中,最无情的人恐怕也是你啊。”
许悲风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汤碗:“你喝过自己的汤吗?如果封天绝地被破,地府不存之后,你们会去哪里?”
孟婆道:“我们应当会和地府一起返归虚无吧。”
“虚无?”这是许悲风第二次听见这个字眼。
“不是死,也不是投胎或是重生,就是虚无。”她说,“早在追随师尊来到地府时,我们就已经成了不人、不鬼亦不神的存在,但这是守护此界必要的牺牲,我们已有觉悟。”
“为了守护区区一个修仙界,值得吗……”许悲风喃喃。
“区区?”孟婆目光强烈,“你如今已经是新任的地府之主,肩上担负着守护本界的责任,怎可语气轻蔑,轻言懈怠!”
“啊?……”许悲风真的愣住了,“庆甲是说过想让我做她的继承人,但是我没有同意啊。”
许悲风和孟婆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孟婆才反应过来:“你没有同意?可是师尊说今日就是她的大劫,让我在关闭鬼门关之后去见新任酆都大帝,你既然不是,地府也没有毁灭,那新的酆都大帝在哪儿?”
她急急站了起来,几乎气急败坏:“我是以为你继承了师尊的位子才在这里跟你说话的,你怎么不早说你不是!?白费我一番口舌!”
孟婆变脸太快,让许悲风都吓了一跳,她正要走开去寻同门询问情况,就见一个长着牛头和另一个有着马面、手持钢叉和枪矛的狱卒从酒楼大门口走了进来,看见他们,众鬼纷纷避让,躲在一旁看着他们径自走向孟婆这一桌。
“师弟!”
孟婆方迎了两步,牛头马面已经风一般走到近前,他们朝孟婆点了点头,又看向许悲风。
“两位,酆都大帝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