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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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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草汗颜,抬起手制止他永无止境地说下去:“这于我们只是举手之劳,不值得你如此大动干戈。”
“两位恩公神通广大,这点小事的确不值一提,然而有能力者不止二位,却只有二位替小人出头,二位的举手之劳拯救的是小人的整个人生,小人怎能不如此感激?”
松草略一思索,的确也担得起,遂不再说,问:“你怎么会在李家?莫非李家是你的亲戚?”
“李家人与小人非亲非故,但同为街坊,正好小人的营生也对口,能帮上的地方小人总要帮一把手。”说到这,邹青小心翼翼地道,“恩人您又是为什么在这?小人深知李家并非大恶之家,他家若犯了什么错定也是无心的,还望恩人明察。”
松草没答,好奇地问:“你现在在做什么营生?”
邹青道:“小人自鬼市回来后,便发现小人对生死之气更加敏感,能在特定的时辰看见死者的亡魂,因此小人做了殡葬营生,贩卖寿衣和棺材,若是有人愿意花钱,小人也会告诉他们亡者生前的遗憾等事,解决一些家中的纠纷。”
“倒也不错。”松草对殡葬业没有偏见,“不过今夜这里有我守着,你可以先出去了。”
邹青一愣,虽然相信恩人,但他对李家小少爷的担心还是占了上风,忍不住问道:“您有什么事要做?不如告诉小人,小人虽人微力卑,或许也可帮忙一二。”
松草看着邹青,他头顶满值的好感度虽然没变,但数字却好像也透着担心一般一直在忽上忽下,她不禁笑了一下,看着邹青的尖长脸起了玩心,故意放低声音,似含威胁之意:“你真要知道?若你知道了,在事成之前,我可就不会让你走出这个大门了。”
邹青霎时脸色煞白,松草看着他表情剧烈变换几次,以为他要放弃,他却义无反顾地道:“小人的命是恩人给的,恩人想要收回也可以!还请恩人告知真相!”
松草不由挑了下眉毛,看着邹青大义凛然却像是随时会昏倒的样子,觉得好笑,道:“罢了,不开玩笑了。你放心,这件事其实和李家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没做错什么,我也没有要动他们的意思,找上门来只是因为在城中听说李家今夜一定会有人去世,我需来等着而已。”
邹青怔了一会,脸色终于没那么白了,只是仍有困惑:“您要等什么?”
“等鬼差。”她道,“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去地府一趟,却入地无门,想来想去,或许可以在鬼差勾魂时找到他们穿梭地府的法门,因此来了。”
邹青听了,若不是眼前人是他眼中的修仙大能,他险些以为自己在听民间故事。
他出身西云大陆,和修仙者接触很多,自然知道并非所有的修仙者都有松草这样的本事,但这样好似超脱了死亡,直达地府之能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也勾起了他的好奇。
他不禁问:“您去地府又要做什么?”话音刚落,他又回过神,慌张道,“若这是不能说的,您可以不用告诉小人,小人只是有点奇怪……”
他看见紫衣少女露出一个略显悲伤的笑容,这一刻,邹青才发现他心中上天入地的超凡之人其实亦是凡人。
“你不是问我你的另一个恩公在哪?”松草道,“我与他失散了,他也许……我也不知道,我去地府就是为了去找有他名字的名册。”
邹青呆住了,半天他才道:“另一位恩公怎么会……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我也发生了一些事,有很多我不确定的事,”松草忽地又笑了一下,若有所思地道,“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家伙哪怕真的落到地府也不会被人欺负,而且我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他在等我。”
邹青看着她,她自己并没有察觉她的眸中亮起了一种光,邹青从未在其他人眼中看到过这种光,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是两人相互信任、心有灵犀的一种光芒。
即使松草过往的感情全部损坏殆尽,有些曾经留下痕迹的东西也永远不会泯灭,它们只是暂时藏了起来,不过她现在还不知道这一点。
邹青衷心地道:“恩公肯定没事的。”
“这需要确定,所以现在我们只能等着鬼差来了。”松草道,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随即将一道符咒飞给他,“把它贴在身上,这是‘隐身符’,只要你不取下符咒就不会有人发现你坐在这里。”
邹青顿时有些坐立不安:“鬼差也发现不了吗?”
“不会。上次我见过黑白无常,除非他们这些年晋升到了出窍,不然他们无法看穿我的符咒。”松草没有说后面的话,但她回忆起鬼差亦有境界修为这一点也是让她对“绝地”觉得奇怪的地方。
死亡是人人平等的,绝无不公平之处。
但松草见过黑白无常,他们的修为只到金丹,她曾经就觉得有些奇怪,如今再把这些疑点拿出来在阳光下仔细审视,都不用她多想,她就可以提出一条异议:如果鬼差遇见比他们修为更高的死者该怎么办?
就像当初的她和许悲风,黑白无常联手都没办法制住他们,那他们拿什么对待飞升失败或是寿终正寝的修仙大能?
然而松草从没听说过除了许悲风之外的人去过地府后再回来,如果不是地府有把握对付他们,让他们死后也乖乖听话,那其中就一定有蹊跷。
可以以境界衡量力量的鬼差,是否也算一种修仙者?如果是的话,地府中掌管生死簿的判官、他们的上峰酆都大帝是不是都是如此?那这个世界掌管生死的其实是另一群……修仙者?
想到这一点让松草毛骨悚然。
她知道人类一直在试图延长甚至征服死亡,修仙者也是走上这一条道路的行者之一,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她都很清楚这样的尝试最好不要成功,因为死亡只有当人永远无法掌握时,它才是公平的。
人造的神有自己的私心欲望,人造的死亡必然有太多漏洞可钻,可以永生绝非是生命的好运。
看着邹青将隐身符贴到身上,松草又端详了他一会,忽然道:“把椅子再挪远一点。”
“啊?”邹青愣住,却还是依照松草所言起身把正在坐的椅子搬开了一点。
“再远一点。”
邹青把椅子搬到靠近门口的窗下,眼看着要从屋里出去了,松草才满意地叫停:“可以了,坐下等吧。”
邹青又乖乖坐下,忍耐了一会还是没能忍住:“您为什么要让小人把椅子搬什那么远?”
“我最近气运不好,和我挨得太近的人都会跟着倒霉,离我远些没有坏处。”
邹青哑然,说了一句他从没想过会对仙人说的话:“……您和另一位恩人这些年一定很不容易。”
松草付之一笑。
两人没了话题,屋内安静下来许久,直到夜色更浓,邹青逐渐感到不安,望了望窗外,今夜月光稀薄,时而隐于云后,连十步之外的院子也不足以照亮,天地间好似就剩下了这一间小小的、怄热苦涩的屋子。
“恩人,鬼差什么时候才会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他们是不是不会来了?”
松草道:“据我所知,人死后魂魄不会马上离体,须静候两个时辰魂魄才会决定与□□分离,但魂魄离体的那一刻十分脆弱,若无人引导,魂魄也许会支离破碎,因此两个时辰时,鬼差必至。”
听了这话,邹青安心下来:“我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那岂不是快了?”
“嗯。”
邹青的视线飘回李家小少爷的病榻之上:“唉,虽然小人知道小少爷离开之后就会远离痛苦,重新投个好胎,下一辈子定然无灾无痛,但还真有些舍不得小少爷。投胎之后即使再见面,他和我们,我们和他哪怕见面亦是不识了。”
他念念有词:“小少爷若再投胎,若还有执念,下辈子就去投个修仙世家子弟的好胎,真的步上修仙这一康庄大道吧,这辈子为了修仙小少爷牺牲得实在太多了,也实在太苦了……”
松草本没打算去听,她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但屋内只有她和邹青两个人,只要她想,她可以听见全城的声音而无不清晰之处,邹青的声音她避无可避,然而只听了几个关键词,她便不由蹙了蹙眉头。
邹青看见了,声音一顿,“恩人,怎么了?是鬼差要来了?”
松草摇头。
“那是……小人说错了什么话?”
“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松草看向病床上面目模糊的小孩子,“你说这个小少爷修仙?”
“是呀。”邹青当即把李家小少爷夸了一顿,又把他是修仙奇才,李家这些年如何如何培养他的话说了,然而越听,他就看见松草的脸色越是奇异,不由得再次停了下来。“恩人?”
松草已经通过邹青的话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个大概,换了以前,她必定没有任何顾忌,有问必答,但现下看邹青神情恳切,知道他和这个李家小少爷关系亲近,笑了一笑,又摇了摇头。
邹青却被激起了不祥之感,若换了其他人,他不知道也就罢了,可恩人欲言又止肯定与李家小少爷有关,他就执意要知道。
松草被缠不过,只得道:“我可以告诉你,但这个秘密只能你我二人知晓,可否?”
待邹青答应,松草才把缥缈的目光再次投向李家小少爷的尸身,朱唇微启,轻轻吐出一道惊雷:“这孩子没有半分仙家根骨,说他是修仙奇才只是无稽之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