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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狐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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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悲风笑道:“我当然觉得还有很多事好做,但是奈何有人只爱修炼啊。”
松草在众人投来的目光中淡然自若:“身在修仙宗门却不努力追求大道,那还有什么意思?”
许悲风:“即使是漫天神佛,也没说在修炼之外就必须完全摒除人身的快乐吧。”
松草:“你所谓人身的快乐是?”
许悲风:“看看花,看看草,听听风,踏踏青,与知交好友几人一同饮饮酒,切磋切磋,不就是最大的快乐?”
松草:“我们现在不就在做吗?”
许悲风:“我只怕你没有注意到。无情是不可能真正飞升成神的。”
松草:“为何?”
许悲风:“哪怕是神仙,也不可能完全抛弃自己的五感六觉,七情六欲,使自己无知无觉,无情无欲。世人只看到追求力量是为神仙,却往往忽略了修炼心智的过程,空有力量却无心者无法得道。真正的得道之人必将渡过人生的海,假装渡海,或是假借别人之手渡海,都不可能真正为神,都只得其表。我知道,成神者只是经历过人世种种,然后放下了它。”
松草笑了:“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还没有飞升成神?”
许悲风看了看松草,那眼神有一个瞬间忽然让她心动神摇,但他并无所觉:“因为我还没有渡过我该渡的海。我知道,虽然我现在一帆风顺、畅行无碍,可这一切都美好的不够真实,它们并不真正属于我,随时都会从我的手中滑走。”
松草一惊,险些站了起来:“你……”
许悲风疑惑:“怎么了?”
松草定了定神:“没什么。”
她没有想到,哪怕是几乎没有经历过任何风吹雨打的少年许悲风,竟然也会敏锐到如此地步,正中他们眼下的幻境。
智近于妖,松草突然想到了这个词。不,许悲风身上有一半狐妖的血统,本来也算得上妖怪啊。思及此,她在心中忽地微微笑了笑。
不知怎么,她对不知道在何处同时经历幻境的许悲风放下了心,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心,相信以他的才智,一定能冲破这场逼真的幻境。而她也得专注于如何破解这场幻境了。
三年过去,不知道外界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
松草:“许悲风,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少年许悲风粲然地笑,让松草再次清醒地明白他只是幻境中人,因为真正的许悲风从不会这样笑,他纵使放声大笑,也是克制隐忧的:“什么?只要你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松草:“既然你说飞升成神,最近可有修仙者飞升成神?”
这不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许悲风思索了一下,摇摇头:“修仙界五百年来,没有听说任何地方有飞升的异象。”
松草低声:“果然……”
飞来岛的幻境是为了给人以新生,弥补入幻者生命中的后悔和遗憾,因此,松草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发现,在幻境中的修仙界并没有遭遇封天绝地,整个修仙界对于修炼的态度依然相当正面,以修炼为人生要事,并不像现实中那样,修仙界已经放弃了修成正果的理想,所有人沉醉在享乐之中,以此来麻痹失去未来和希望的空虚,即使穷奢极欲又带来了更大的空虚。
松草在这三年经过自己的考证,如今又得到出身大族的许悲风的肯定,确定即使是幻境中没有封天绝地、对修炼态度正面的修仙界,也已经五百年没有人成功飞升过了,和外面的现实正相吻合。
也就是说,飞来岛的幻境纵使足以以假乱真,也改变了许多事情,却也难以超越现实的基础。
她终于触碰到了幻境的边界,之后只要抵达它的薄弱点,就可以彻底击碎这场幻境。
她要再度晋升金丹,并在幻境中晋升出窍,直到化神飞升,这是幻境无法模拟之地,也许正是离开幻境的关键,她说不定还能在晋升的过程中,得知更多现实中很难了解到的化神秘闻。
松草脸上露出笑容,轻快地道:“我最想做的,还是修成大道。”
许悲风一顿不顿,就像根本没有思考:“我的目标也是修成大道,松草,我们一起得道吧。”
顾饮甘一口水喷了出来:“许思故,你还说你有别的事好做!”
又过了一个月,这个月十五,松草按照惯例下山去见她的“养父母”,这对猎户夫妻自知自己是山里人,怕丢了松草的脸,即使松草反复劝说,他们也从来都不上缥缈宗的山门等候,都是在山脚僻静无人之地和松草见面。
他们知道松草喜欢尝鲜尝新,这次见面就给松草带了一张上好的棕狐毛皮和一袋子香椿。
交给她的时候,猎户的妻子又一次埋怨丈夫,脸却讨好胆怯地朝着松草笑:“我已经说过他好几次了,小草你现在在缥缈宗不可能缺吃缺喝,也不缺那点毛皮做衣裳,可他犟得很,不听我的话,非要带上这些土产来见你不可,小草你若是嫌麻烦就别拿走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猎户粗声粗气地道:“你这婆娘!说什么呢?这香椿不是你硬要我拿上,说想让小草尝尝鲜吗?”
猎户媳妇涨红了脸,频频望向松草,生怕她生气:“我没有……”
和他们打交道了三年,松草已经很熟悉这对猎户夫妻,也熟知他们的性情,这三年,他们虽然无法在修炼上帮助松草,也只能送些并不值钱的土产给松草的饭桌上偶尔添一道菜,但她已经习惯了每月十五多添的那道菜,和他们想要关心她却又害怕给她添麻烦的怯弱。
不过,她不讨厌。
看着他们即将演变成相互责怪,松草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展颜笑了。不是礼节性的笑容,这个美丽的笑容瞬间制止了他们继续说下去,她轻快地道:“没关系,我不嫌麻烦,都给我吧。”
这是松草第一次给他们积极的反应,猎户还好,粗糙黝黑的脸庞看不太出激动的红晕,猎户的媳妇直接就开始簌簌地落泪,倒让松草有些不知所措。
告别了这对猎户夫妻,她提着毛皮和香椿上山,在半山腰的山门前遥遥就看见了扇着羽毛扇故作风雅的许悲风。
松草不用想就知道他是买通了谁才得到她的行踪,她吭哧吭哧爬到山门前,在享受流汗的同时,抬起头看着飘飘然来到她面前的少年许悲风,对这段时间以来他的追逐感到无奈。真正的许悲风不可能这么做,她很不习惯。
“许悲风,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许悲风:“没什么事,只是想看见你。”
松草:“有这个功夫,为什么不多去打坐修炼一下?”
许悲风淡然道:“看见你也能让修为精进。”
胡扯。
松草心中咕哝,没再答话,继续爬山,许悲风跟在她的旁边,很快扇子就不扇了,收到了芥子囊中,一转眼的时间又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破树枝,颇有些幼稚地拿在手上耍着花俏的剑招。
少年的他剑招远没有真正的许悲风出神入化,松草却不禁侧头看他脸上漾着的意气风发的笑,那明亮的眼眸闪耀着对这世界的信任与渴望,仿佛能点燃一切,也点燃了旁观者的心。
松草小心地将手中提的棕狐毛皮往身侧藏了藏,不想让许悲风瞧见,许悲风分明没有瞧她,可她一动,他就扭过头看见了她的动作。
“你在藏什么?”
松草支吾了一声,许悲风已经看见了她手中的狐狸毛皮,目光在毛皮上定了一下。
松草急忙解释:“这是我养父母给我的土产,我不知道你要来,呃,这毕竟是你的同族,所以……”
许悲风:“怕我伤心?”
松草点点头,可刚点头她就想到,她为什么要在意许悲风会不会伤心难过?更何况他还是个幻境中的假人。这种没由来的担心让她突然产生了危机感,她不会对幻境中的人产生什么感情吧?于是她又摇摇头,含糊道:“也没有吧……你也不用介意,我本来就没打算用它。”
许悲风的神情却很平静,他从松草手中接过棕色的狐狸毛皮,洁白如玉的手拂过光滑无瑕的毛皮,衬得他的根根手指如同昂贵的艺术品,他手中的毛皮显然只有猎人一箭射穿狐狸的眼睛,才能这样不伤到毛皮丝毫,而他只是随意将手搭上,就将松草养父母精心挑选过的毛皮轻易比了下去。
他笑道:“为什么不?这是你养父母送给你的东西吧,把它压在箱底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松草有点诧异:“你……不在意?”
她去过狐之谷,知道狐族之间有多团结,化妖的狐族也很照顾没有化形或是无法化形的同族,她在缥缈宗时经常听王玉润说起许多人族曾经伤害狐族,而被狐族联手报复的往事。
异族与人族达成和平共处也是在封天绝地之后不久,因发现封天绝地带来无法飞升的异状,人族修仙界当时的魁首认为必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突破天地封锁,相互厮杀只会消耗本就有限的有生力量,各族这才决定放下仇恨,决意共处。
此事说来也不过五百年,但五百年在修仙界只是一弹指,说要放下仇恨,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其中的复杂真要说起,收集资料之后可以凑够一整本论文集还不止,不过各族总算维持了表面的平静与平等,许悲风的父母这才有了相遇与结合的机会。
然而他们的结合到底触及了水面下奔涌的暗流,姜玉通与许清放的恋情在现实中遇到了难以想象的阻力,就连他们的儿子也因血统之故受到了明里暗里的冷眼。
在狐之谷时,松草曾听胡如玉透露,狐族与其他异族一直想要在修仙界之外开辟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地空间,真正地建立一个只属于他们自己的净土,只是出于种种原因一直没能实现。
许悲风笑了笑,垂下眼,又抚摸了几下毛皮,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像是在说某种祭词,然后把毛皮还给松草:“这只狐狸既然已经被你养父母捕获,好好地使用它留下的东西,才是对它最好的尊重。我看,做一个围脖就挺好的。”
松草:“哦……我会找人做的。”
她不会说,在看到许悲风低垂眼睫的那一瞬,她的心仿佛也跟着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