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番外：铸剑 ...
-
三
在此之前，不止是周墨阳，就是周城的兴盛都建立于周超夏是飞升第一人、周超夏是开启了修仙时代的英雄之上，然而靠近了周氏事务核心的周墨阳却得知了周超夏在天外签订鬼神契约，卡住了修仙界脖子的事实。
任何一位出身修仙界的飞仙都不可在三千世界之中成家生子，亦不可在三千世界中担任任何职位角色，契约亦禁止每一位飞仙返回自己的故乡，禁止将自己的传承授予修仙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自己的血脉后裔。
飞升之人在前往天外的第一时刻发现自己成为了星海之间的孤儿，而未得飞升者发现若是执意飞升就会失去自己的家乡与积累的威望，那么，不要飞升不就好了吗？
非但不要飞升，为避免有人飞升之后发现周超夏一事的真相，更要去人为地控制有可能的飞升者，最好杀死除周家以外所有的可能飞升者，这样一来周家就能永远维持自身的繁荣，太阳将永不西驰。
“你们疯了吗？”
得知此事之后，周墨阳唯感震惊，而他大伯却意味深长地交给他一桩新的差事，令周墨阳去刺杀一位飞升在即的出窍期强者。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周墨阳明白这桩差事的弦外之意：杀死此人做投名状，或自己身死。
也许是后来见周墨阳辗转反侧，犹豫太久，他大伯有生以来第一次上门拜访他的私宅，与他夜下谈心，到了最后，他道：
“……墨阳，难道你真的想死吗？仅你想活下去，活的更好，这就已经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了，何必还要再去谈论此事的对错？只要去做就对了，所有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与此同时，周城之中瘟疫流行。
这场瘟疫被称为“神仙疫”，修为境界越高者越容易染上疾病，并因这疾病而死亡。
周墨阳始终没有对那名出窍强者动手，但那名出窍大能还是死了，据说被他大伯派出的另一位刺客所杀。
也许是顾虑周墨阳的“英雄”之名，又或是因为疫病流行而没来得及针对周墨阳，周氏族中的确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对周墨阳出手，周墨阳因此得到了机会，在踌躇许久之后，他还是决定对周城和对外公布修仙第一人的真相，并希望将愿意和他一起走、还未染疾者带离周城。
没人愿意相信周墨阳。
周超夏的名声与传说早已深入人心，他是比周墨阳更加权威的“英雄”，在一夕之间，周墨阳这位“英雄”便声名狼藉，不得不躲避族人的唾弃与追杀，从此背井离乡，踏上了一场无法回头的漫漫之旅。
松草和许悲风看着周墨阳逃出周城，走时身边只有一柄至乐剑，其余什么也来不及带走，而他曾经的居所已经在人们的愤怒中化为火焰，在他的身后熊熊燃烧，他的过往一切全然化为乌有。
“这就是周墨阳此生最重大的转折，没有之一。”
那声音为他们解说着这段回忆，又悄然隐没，此时周墨阳已经在一个隐秘的洞穴之中暂且容身，他望着升起的篝火，跳动的火焰亦无法点亮他茫然的眼睛。
直到后半夜，篝火熄灭，周墨阳才勉强入睡，松草和许悲风也在他回忆的洞穴中依偎入眠。
清晨，周墨阳还未醒来，他太疲惫了，心灵的沉重远比身体的疲倦更加使人疲倦，不过许悲风却醒了。
他没有叫醒松草，而是悄悄挪动她的身体，让她的头靠在石壁上，自己悄悄没入洞外苍蓝的晓雾之中。
松草直到他离开已远才睁开一双极为清明的眼睛，久久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待他略显踉跄的回来之后，她才装作自己刚刚苏醒，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与他说笑。
天明，周墨阳醒来，两人便也跟着他再次踏上旅途。
百年中，周墨阳再也没返回故乡，但他就像后世所有的修仙者那样各处游历，足迹遍布三大陆，去过古人曾驻足之地，也踏足过前人未抵达之地。
他还因机缘巧合去过“女娲之宫”，在那片原始的黑暗穹顶下，他与阿婵相遇，与那些未曾出生的人快意交谈，然后在再次看清自己的决意之后，离开。
“外头还有人在等着小爷我回去主持大局呢，我怎能在此逗留太久？况且如果长生到了最后都这么无聊，我也不想要啊。”周墨阳说话时笑意倜傥，却颇为自嘲。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等你？”
“我就是知道，”周墨阳说，“就算无人等候，小爷也不能辜负了我自己啊。”
这次在“女娲之宫”的经历，让周墨阳坚定了自己未来的使命，若是世间的真相已经磨灭，他就成为记录的石碑，将那些消失的记忆一一铭记，他必要让天下明白周超夏并非英雄，终有一天他必将破除周超夏立下的鬼神契约。他定将飞升。
决定成为历史的记录者之后，周墨阳再次踏遍三大陆，每到一处，他便遍记当地风俗、地理、人文和故事，他也沿途收集各种各样的功法，不管这功法的优劣和品级高低。
期间，他回过一次自己的故乡周城，然而曾为神仙之地的周城已然荒芜。
他四下打听，找到了周城的幸存者，这才听说原来当年的瘟疫是周城荒废的原因之一，人们固守此地，坚信天上的神仙和周超夏一定会拯救他们，后来城中九死一生，幸存下来的人又因为争夺资源和外来者冲击等等原因而最终远走周城，随着灵气退潮，再不复当年那样人人呼吸皆可修仙的盛况，“神居之所”的时代彻底结束。
之后周墨阳再次离开周城，这次离开他的身后再无仇家追逐，他以己身为剑反复铸造，在他第三次走遍大陆，他终于得以飞升。
他在飞仙殿中见到了自己的祖先周超夏，可想而知两人的见面并不愉快，周墨阳在表达了自己对他的轻蔑之后，将伴随他百年的至乐剑丢还周超夏决然离去。
飞升者在来到飞仙殿，得知鬼神契约的存在之后，大多数人都会去想破解契约的方法，周墨阳在星海中隐名埋姓又是百年，竟真被他琢磨出了一个钻契约空子的方法，然而就在他顶着契约压力返回修仙界时，契约还是发挥了效力，周墨阳在返回家乡的途中感到自己不断地在变为不能言语、不能行动的石头。
因此周墨阳在最后一刻利用了这力量，令自己的身躯顶天立地，化为高山与陆地，那时他已经几乎失去了自我意识，但是他清楚地知晓，当有一天他所化的高山被粉碎，就是他的故乡挣脱束缚的那一刻，就像所有的高山就是为了被跨越而生。
这就是曾为英雄、后来成为叛徒的少年的结局。
回忆的末尾，周墨阳的声音在询问：“当有人读到我回忆的这一页时，可以告诉我，我所梦想的那一天到来了吗？”
在回忆中他已经失去了神智，但就在松草和许悲风回答他之后，两人都听见那恍如少年的声音笑了一下。
随即回忆结束，松草和许悲风睁开眼睛，发现他们还安坐在樵夫的房间里，从厨房处传来熟饭的香味，窗外是长乐县的黄昏，夕阳无情又多情地照在门外的白杨树上，枝头鸦雀倏然飞起，日日不同，却又百年一如。
松草和许悲风婉拒了老人留下吃饭的邀请，悄悄给他留下一袋子玉石后告辞离去，带着望界山碎片返回飞来岛，从这里可以看见漂浮在飞来岛上成了一个隐约的小黑点的锦鲤宝船，它以巡视飞来岛的姿态飞翔在空中，成为飞来岛的另一大屏障。
来去仅是几个瞬息，二人却好像又过了几个百年，颇有恍若隔世之感。
时间已经不早，松草本想和许悲风一同回芳草地，却见他脸色被束起的白发衬得越发苍白，她不禁拉住他的衣袖道：“我们再多休息一会回去，反正前头有二十九和丹雀，料想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嗯。”
松草拉着许悲风重新在草地坐下，也不知怎么的，她头上固发的主簪也不知碰到了哪里掉入草地，一半的乌发忽地如瀑布般落了下来，擦过许悲风的脸颊和脖颈，流入夕照之中。
许悲风一怔，替她把簪子从草地捡起来：“我来替你梳头。”
“那就麻烦你啦。”松草自觉地背对他坐好，巧笑嫣然，“要梳什么发式你应该还没忘吧？”
“不会忘的。”
许悲风先替她取下其他副簪，那些簪子大多都是玉的，是他过去送她亲手所雕的礼物，别说这些簪子，就是她身上的其他饰品、穿的用的……也全都有他的影子。而他的身上也是。
随后许悲风握住她的黑发，拿出梳子缓缓地为她通发百下之后，他便低头在乾坤袖中寻找她爱用的发油，刚抬起头却见松草已笑盈盈地转过身来，双手奉了一把他从未见过的紫剑，迎着夕阳，她的笑脸分外美丽。
“……松草？”许悲风的眼睫颤了一下。
“此剑是我送你的礼物，用来代替你多年前断裂的多情剑。”松草笑道，“二十年来我四处搜寻合适的材料用以铸造此剑，本想早早拿出来赠予于你，却总是差了最后一步，今日在周墨阳前辈的记忆中一游之后，我终于得到资材补全此剑所欠的一魂，拿出来赠予你的时间正正好好。”
许悲风看着她容纳夕阳的眼睛，笑容中好似没有任何痛苦的阴霾，然而他却忽然想起他今日一早天还未亮就匆匆等在缥缈宗的山门前，王玉润突然闯出来骂他的那些话。
“你和松草真是两个呆子！”
他极为不悦：“你骂我可以，为什么要骂松草？”
“因为你呆！她也呆！”王玉润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修仙界的鬼神契约被破，封锁却没有完全结束，地府因此没有消失，而你悄悄替松草分担了一半作为酆都之王必需承担的阴魂鬼气，你肯定以为你这些年伪装得很好，松草一点都不知道是不是？你知道昨天深夜松草和我聊天聊了一半她去做什么了吗？”
“她做了什么？”
“她去看你了！”王玉润怒道，“你本就阴寒缠身，还替她分担那一半鬼气，结果弄得自己入夜以后痛苦不堪，你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就在你的门外守着你！”
看到许悲风表情震骇，王玉润抱臂疑惑道：“你不愿说你做了什么，松草就装作不知道，然而我却不想看着她分明担心，在你面前却要装作快乐。你们两个明明就互相担心，为什么不愿将自己的关心告诉对方？”
许悲风看着松草的眼眸，想到原来他每个被阴寒之气折磨而避开的夜晚，她都已清楚，但她大概不知道，他也早已知道她一直想为他寻找一把能代替多情剑的武器，在她使出假装碰掉簪子的小把戏让他为她梳头时，他就已经想到她会把准备好的宝剑捧出。
然而即使已经知道。即使如此。
当她双手捧出那把紫剑时，他心中的快乐并没有减弱分毫，甚至因为早有期待还格外高涨，当她在夜晚的门外守候他时，她心中的痛苦是否还高过他本身的苦痛？
“……对不起。”
松草微惊：“为什么要道歉？”
“没什么，”许悲风竭力压抑自己的情绪，他伸手接过紫色的剑，低头看着它，庆幸它的剑身显不出他此刻的模样，“我太高兴了，没想到你竟然会送我礼物……这把剑有名字了么？”
松草笑起来：“当然没有，名字当然要剑的主人来取。”
“你来给我的剑取名吧。”许悲风道，“我肯定更喜欢你取的名字。”
松草扬起眉毛：“你就这么肯定？万一我取的名字你不喜欢，你可是不能再换了哦？”
“不，我肯定会喜欢。”
许悲风一口咬定，松草静静看着他，好像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她胸口的情绪满溢出来，让她不得不露出一个苦笑：“你真是……你这个样子，我本来不想把主系统告诉我的那个秘密告诉你，以免显得现在的我不够理智，好像被你冲昏了头脑一样，可是现在不和你分享好像也不行了。”
“秘密？”
“你当记得我是意外降落在修仙界，然而主系统认为以我当时的武装，即使当时被其他星舰击中，也不会一下子就这样坠落，还打破了封天绝地，闯入了本应与世隔绝的修仙界。”松草道，“主系统后来排查了所有数据，发现我坠落在修仙界并非意外。”
许悲风不解：“为何这么说？”
“是你呼唤了我。系统是为人而生，当你第一次被孤竹子陷害，发动祭天大阵时，你的痛苦被远在万里之外的锦鲤系统接收到了，也许是觉得你太过倒霉，认为你需要运气，又或许是分析出了别的东西……总之，系统选中了你。是我选中了你，虽然我坠落在修仙界之后遗失了这段数据。”
“许悲风，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你而来。”
许悲风倏然抬头看她，想确认她话中的真假，随即便从她的眼中看到了肯定的笑意，他抱着剑的手猛地发抖，好像不敢相信他竟能得到这份礼物，良久他才低低地说：“松草，我何其有幸？”
松草眼睫也微微一动，似是要落泪一般，然而她转瞬就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我想到这把剑的名字了。”
许悲风看着她，静静地听着她的笑语：“人人都说修仙好，绝大多数人梦想修仙的终点就是成为永生不死、无所不能的‘皇帝’，然而你我都知道这绝不可能，即使是神也并非无所不能，更别提神明亦会消亡。”
松草也静静地望着他，“但我不害怕死亡。学会在适当时结束是一种艺术，若是结束的时间不够适当，但总会结束，亦是一种精妙。死亡正是这样幸运的礼物。你我都会离开，正因如此，你我度过的时光才变得如此珍贵。”
“因此，这把剑就叫‘常乐’。不是长乐未央之长乐，而是常常快乐的常乐。你我知道世间并无永恒的快乐，但我惟愿你能常乐，当你感到快乐，这一瞬便已凝固为永恒，每一次快乐即是一次圆满。”
许悲风笑了，在笑之前他先落下了眼泪，松草抬手，在她碰到他的脸颊时他温顺地闭上了眼睛，感受她为他擦掉眼泪，她含笑的语气像是抱怨，然而她其实也眸中含泪：“你真是的，高兴的时候怎么也会掉眼泪？”
“是我太高兴了。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许悲风贴近松草，把手覆在她的手上，松草笑着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蝴蝶一般，引得他轻轻一颤。
“我也没有。”她说，“我很高兴，我是为你而来。”
【全文完】
2025年10月28日星期二 1:12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番外：铸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