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木棉 春城的初雪 ...
-
春城的初雪落在新雨后的春天。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昨天夜里下过大雨,道路两边是粉白的花瓣铺就鲜花大道,像是在昨夜偷偷下了一场鹅毛雪,蒲泊江就是在这样的景色中走向我的,和她过往走向我的每个身影重叠,在这样错调的季节。我说不好那一刻她在我眼中的样子,就像是黎明前的第一缕阳光,没有经历过漫长的黑夜,是无法体会那一瞬间的感受的。
“嗷!嘶~”
头上的木棉树不做美,掉了一颗“苹果”下来正中我的头顶,疼得我泪花都涌了出来。蒲泊江快步走了过来,我抬头就看见她憋笑的样子。我伸手抹掉了眼角的泪花,看见她偏过头去,还在上扬的嘴角。
我蹲下身捡起“罪魁祸首”,掉落的木棉花躺在我的手心像个小八爪鱼。蒲泊江伸手,从我的手心拿走,放在了路边的花坛上,那里已经站了一排,其中有多少个犯罪嫌疑人,是一件值得思考的事情。
因为花坛的高度比较矮,只到蒲泊江的膝盖,将果实放下的动作让她半蹲着身子,回过头来看我的时候正好和我面对面,蒲泊江伸手过来揉了揉我刚刚被木棉袭击的头顶。我的视线看向她,感受到她在我头顶的手顿了一下。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今天是约定一起到图书馆自习的日子,高二下第三次月考结束,分科意向确认完成,等到真正分科的时候班级需要重新分组,开学会进行摸底考试,到时候会结合联考、期末考和开学考,抽调各科前50合并为箐英班,配置学校最好的教育资源。
蒲泊江想趁着还有时间给我补习,高二的生活周末其实已经很少了,周六开始也要上课,只是不用上晚自习可以早点下课。周天可以休息一天,然后需要去学校上晚自习。
这排木棉树正好种在图书馆对面的路边,过一个人行横道就是图书馆的大门口,这个点,图书馆的管理员已经将大门打开了。
“还疼吗?”蒲泊江开口关心我的情况。
我摇了摇头,红灯正好转变为绿灯,蒲泊江过来揽着我的脖子带着我过马路,边走边在我头顶上说:“那走吧,正事要紧。别说,你这个身高对我来说刚刚好,真趁手。”
我比蒲泊江矮一个头,刚好到她的肩膀。我的身高其实算不得矮,刚好一米六出头,是蒲泊江太高了,她大约有一米七五,穿上鞋更高一点,她又爱穿马丁靴,可不就比我高出太多了吗。我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这幅扮相。
图书馆的一楼是儿童读物区,再往上一楼是名著经典读物区,三楼可以通过网络查阅资料,四楼是少年宫活动室。我和蒲泊江自习的地方在二楼,人会少一点,安静很多。书架整齐的排列在中央,两侧是很大的长方形四人桌。
我俩到得算早,图书馆刚开门,还没什么人,我俩占据了一个完整的桌子。她给我找了一些历年的理科考试卷子让我每周做一套,主要是理综和数学的,语文成绩我跟她不分伯仲,她觉得没什么好给我补习的。
蒲泊江放下给我布置完任务就去书架那边挑书去了,我调了个震动的计时闹钟开始看理综的试卷,不出意外的让人头疼。理科的难度对我来说就是会的看一眼就知道答案的,不会的怎么都不会。我看着怎么也写不出来的物理,无意识开始咬指甲。
正咬得起劲的时候,左边有只手把我的握住,阻止了我继续下去的动作,我看向旁边的蒲泊江,她正盯着被我咬得乱七八糟的指甲,手指已经因为长时间过短的甲床微微变形,手指肚往上翘了一点。尤其是有蒲泊江的手对比,我的手就哪哪不对劲起来。
“挺好的一双手,就是指甲太丑了。”听见蒲泊江带着惋惜的超小声调侃,我用力就想要挣脱,“怎么还急眼了,你能给我说说吗?为什么爱咬指甲?”蒲泊江一边对抗着我想要抽手离开的力道,一边特认真地问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有这个习惯了。”我用只带有一点气声的音量回她。她偏头想了想,然后转头看向我,带点猜测的语气说:“这可能是你对抗焦虑的一种手段?”
对抗焦虑的手段吗?我也不知道。我努力想了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习惯的。大约是在小学的时候吧,那时候妈妈很忙,我和她交流多点的时候就是拿我的试卷她签字的时候。再小一点的时候,我好像是有和妈妈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不过那个时候我太小了,印象变得很模糊,连带着那些记忆都像是褪色的旧相片一样,只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刚学习语文,我的字迹跟狗爬一样,对比我妈的字迹,每次都被她调侃,但是也不像别的同学家长那样给我买字帖。我的字型笔画只能靠看着一板一眼的教材书,那个时候语文已经不从横撇点这样的笔画教了,上来就是天地人之类的字。每次练字都让我头疼,写不好看着手发呆,看见倒刺就想扣掉,用手拉老出血,渐渐变成了用嘴咬,后来慢慢就变成指甲也咬。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这样的演化是不是对于这件事的焦虑,只是当我注意到这个习惯的时候,它已经刻入我的骨血,没那么容易从我身上拔除了。
“那你可以可以换种方式吗?不要再用这样伤害自己的方式缓解焦虑了。”蒲泊江在我旁边轻声和我打商量。
“什么方式?”
蒲泊江拉过我的左手和她的右手十指相扣,她的左手将笔塞给我的右手:“这样应该就能好点了,继续做题吧。”
我感觉我的左手突然跟我十分陌生,它确实还是我的手,我也能感知到,但是它给我的感觉和以往的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默默看着我和蒲泊江交握的手,偷偷用了点力,想拿出来看看,被蒲泊江用更大的力握住了。
缺少了左手的我没了压住卷面的助手,写题变得很是艰难,我跟蒲泊江抗议,她丢给我两本书让我自己挪着压住。她没了右手看书其实也没那么方便,我跟她商量,她跟我炫耀她的手很大,用食指和尾指押着书的两侧,大拇指翻页十分顺手。
直到计时的闹钟震动,蒲泊江要拿过试卷帮我批改,我的左手才重获自由。我悄悄看了看在桌底下空出来的左手,又看了看在我旁边正低头批阅的蒲泊江,她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部分侧脸,反而衬得面部曲线更优越了。
我缓缓曲起手指,掌心还有点温度,没由来的觉得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如果我可以和蒲泊江一个班的话,她会不会愿意和我做同桌,按照现在的情况大抵是愿意的吧。我还在焦虑的时候咬手指的话,她会不会也拉过我的手,和我偷偷在课桌底下十指相扣,她大约会因为我妨碍她记笔记颐指气使让我给她记笔记吧。
而我应该没有办法拒绝她。
如果我的成绩再好一点,是不是就有机会在分班的时候和她一个班了?
“杜~迟~雨~”
回过神来的时候,蒲泊江正在旁边轻轻戳我的胳膊,我一脸疑惑地看向她,她凑过来小声问我:“想什么呢?这么专注。我叫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眨了眨眼,决定将刚刚的小差连同厕所事件深埋心底永远也不要蒲泊江知道:“小老师,我考得怎么样?”
蒲泊江很容易就被我岔开了话题,开始一板一眼给我讲题。不过蒲泊江不是一个好老师,天才是不懂普通人的脑回路的,而我就是那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就在蒲泊江终于给我讲明白最后一道题的时候,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你必须欠我一个奖励,杜迟雨。”
我无可无不可点点头:“你想要什么?”
“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
再看蒲泊江,我怀疑她的心思其实根本就没在奖励上,她已经开始收拾书籍去还书了。我的试卷放在一边,上面密密麻麻红色的批注全是蒲泊江的字迹。她真的很努力想要教会我,只是我不争气。她的思维会比较跳脱,或者说比较敏捷才对,很多步骤可以从一直接跳到四,然后理所当然的写出步骤,但是我就不行,我必须一板一眼的从一到二到三才可以顺理成章的到四。
她为了让我能够跟上需要放慢脚步,甚至是掉头,我才可以勉强跟上她。
我才仅仅只是勉强跟上她,尽管我已经很努力了。这样的感觉真是让人……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看着穿梭在书架间蒲泊江的身影,我默默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