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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征粮 他们不是县 ...

  •   一村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往年征收秋粮,各村都会提前得到消息。可今年,外头不太平,县衙迟迟没有动静。眼看着十一月已经过了,众人嘴上嘀咕归嘀咕,私下里,哪个不盼着,征粮的事就这么算了才好呢。

      可,没个招呼的,县衙的人说来就来了。众人听到陈狗儿的锣声,还当是他没事找事,故意逗弄人呢。

      等看到陈三章和陈大宇一脸严肃地跟在陈狗儿后面,那陈狗儿后面,还跟着一群人呢,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真的!

      各家忙不迭跑回自己屋里,手忙脚乱把先前备好的粮搬出来。

      陈狗儿一边敲锣,一边嚷嚷:“都跟着,往村子西边去,今年征粮,从西边第一家开始。”

      西边,那就是冯家和徐家,这第一家,自然是冯家。

      众人心里诧异,有那手脚麻利的,已经挑上胆子,往西边去了。路上碰着人,你同我搭话,我同你絮叨。

      “咋回事,怎么今年不从东边开征?西边就那么点地方,站也站不开。”

      “谁知道呢,人家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反正不管是从东边开始还是从西边开始,这粮,总要交出去。”

      “我还以为,今年这粮不征了呢,可谁能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你在想什么美事,粮,咋可能不征?就是天上下刀子,这粮也会征。今年淳溪县为着征粮,闹成了这样,我只盼着,咱们能顺顺当当的,赶紧把这一茬过去。”

      征粮的动静闹得极大,冯家人自然也得了消息。冯五月先慌了,下意识看向俞大娘,俞大娘太阳穴突突的,人倒霉起来,真是喝凉水也塞牙。

      她沉声:“慌什么,不就是征粮吗,咱们家又没地,先听听,到底是啥情况。”

      还能是啥情况。

      冯五月愁眉苦脸的,心里也叹,怎么就这么不巧呢,昨天说走,夜里王淑云家闹贼了。今天做走,征粮的人来了,怎么感觉,这老天爷像是故意和他们做对一样,这一趟,到底啥时候才能走成?

      自家确实没有地,不用缴纳地税,自然就不用交粮了,可自家还有户税,户税,少不了。也不知今天一并征不征。

      若不征,也就算了,若征……

      往年地税一部分交粮,一部分折成绢,户税一部分折成钱,一部分折成绢,今年县里没动静,各家跟着拖拖拉拉,好些虽备好了粮,毕竟这东西,家里有地,就有粮。可绢得实打实出钱,镇上的绢价已经涨了,大伙都没舍得,都想着,等一等。

      谁知道,就等来了县衙的人。

      外头声音越发嘈杂,显然,村里其他人都涌过来了。那陈狗儿的锣声又响起,人也装模作样的,声音放的极高:“都把手上的粮放放好,等三章哥唱名,唱到谁的名字,谁再上来。没唱到名字的,不要往前挤。”

      第一个,“徐家,徐阿大。”

      “怎么不是冯家?”

      “是啊,这第一家不是冯家吗?”

      村里人哗然,刚才说了从西边第一家开始征,这第一家,是冯家,怎么没唱冯家的名,却先唱了徐家的名?

      徐家,应该是第二家呀。

      徐家人脸色也跟着变了,徐老婆子没看陈狗儿,她知道,这事陈狗儿可做不了主,便只看着手拿簿子的陈三章,好声好气询问:“三章侄儿,咋回事,不是说从第一家开始吗?我们家,是第二家。”

      “你们家和冯家都在村子西头,先征你家还是他家,都是一样的。他们家没有地,总不能叫衙门的几位兄弟空着手开场吧?”

      陈三章打一番官腔,话说的嘛,倒也挑不出什么错。

      徐老婆子心中不忿,心说,合着我家有地,我家就活该啊?但到底顾及着眼前的人都惹不起,只得讪讪退到后头。

      王淑云嘴巴张了张,想说啥,被她瞪了一眼,同样只能讪讪退到后头。

      徐阿大把粮往前挑了挑,口中套近乎:“早准备好了,三章哥,你看看,保证足数。”

      “足不足的,可不是我说了算。”

      陈三章客气了一句,扭过头对着手拿刮板和斗斛的斗级道:“辛苦几位兄弟了。”

      那几个斗级一个在地上铺平麻袋,另一个将斗和斛放好,还有一个,拿出刮板,眉头往上一挑。

      陈大宇适时开口:“徐阿大,倒。”

      徐阿大便将自家勾篮里的粮倒进斗级放好的斗里,那拿刮板的斗级用刮板沿着斗口猛地一刮,然后喊:“一斗平,记。”

      仓督点了点头,坐在陈三章和陈大宇准备的条凳上,俯首,在桌上摊开的簿子上记了一笔。

      一斗记完还有第二斗,徐阿大又往斗里倒了一斗米。

      “怎么和往年不一样。”

      俞大娘从门缝里看到外头情况,心里觉得怪异。往年征粮,衙门的人会先在村口那颗大柳树下铺上油布,然后再在油布上放好斗和斛还有升子,这样,刮板刮粮的时候,粮不会掉到地上。

      今年,倒是敷衍。

      还有,今年来收粮的人,好像换了。往年,她记得,是李县尉带着人来,李县尉管县城治安,跟着来,身后一般会跟着两个弓手。正儿八经倒粮的时候,李县尉就在一旁监督着,那两个弓手,神情严肃,就等谁不配合,作乱的时候,把人抓起来。

      今年李县尉没来,记账的仓督好像也换了人,至于斗级和挑夫,往年她倒是没注意,今年也不晓得,是不是也换了人。

      “你们都在屋里,没事别出去,我出去看看。”

      眼看着徐家人把粮倒的差不多了,俞大娘决定出去。一直藏在家里也不是个事,人家来都来了,这一茬,怎么也绕不过去。

      下一家,就是她家了,逃不脱,也该出去了。

      “娘,我出去吧。”

      秦孟绅却出了声,他刚才也在门缝后看了看,虽然什么也没说,可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俞大娘总感觉,他的面色有些凝重。

      以为他是因为走不了心里不痛快,再加征粮的人来了,家里得出钱了,所以有心事,便劝道:“村里的事,你哪里晓得呢,万一他们不按簿子来,诓你,你怎么办?还是我出去吧,往年的情况,我心里有数,正好参照着来。”

      “外头的。”

      秦孟绅语气更显凝重,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说了:“不是县衙的人。”

      “你说。”

      俞大娘险些惊呼出来,愣了一下,扭头又往门缝外看,看了一会儿,不敢置信将头扭回来,“你是说,他们是……是……”

      是土匪!

      蔺春来和冯五月也慌了,两个人虽然没听到母子两个说什么,可眼看着俞大娘一脸惊慌,趴在门缝上看了好几遭,也猜到,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们奔到秦孟绅跟前,话没出口,秦孟绅已经沉声告诉她们了:“收粮的人里,有一个,昨天我见过。”

      昨天,那就是他去打水的时候。所以,外头那些人,不是县衙的人,而是,土匪伪装的!

      蔺春来的心猛地往下一坠,她感觉自己呼吸声都变沉了,两只手不由得攥紧了衣袖,她略有几分慌乱。

      坏事了,土匪不仅进村了,还装作收粮的人,光明正大要粮了。

      里正和村正,摆明了确实是知情的,就连陈狗儿,怕也是知情的。这村里,怕是要彻底不安分了。他们大概,走不了了。

      “我出去看看,你们留在里头,莫出声,也莫要出来。”

      秦孟绅已经有了决断,不等俞大娘再说,便推开门,迈步出去了。

      门外头,大概一众人都在操心自己交粮的事,倒没注意到后头动静。有在门跟前的,听到声响,和秦孟绅打了声招呼,之后,便恢复如初,只听到陈三章和几个“胥吏”的声音。

      “你们在屋里呆着,不要出来。喜君,你偷偷去我那屋,把东西藏了。”

      俞大娘心里虽惴惴的,可,害怕秦孟绅出什么事,便想着赶紧跟出去。但,忧心还在自个屋子里那几勾篮东西,便给蔺春来打了个手势,见蔺春来晓得了,方转过身,轻轻把门打开一条缝,身子从缝里钻出去了。

      蔺春来心急如焚,可也知道,情况已经由不得自己。怕那些人突然发难,进屋搜东西,忙不迭转身往俞大娘屋里去。

      刚才因为都在灶房里,几间屋并没有上锁。她轻轻推开俞大娘屋子门,先将勾篮里盐和吃的,还有那几张皮子做的衣裳拿出去,轻手轻脚藏进了地窖里。

      之后,将锅碗瓢盆还原到厨房,被子衣裳拿出来,放在床上。

      剩下一些零碎东西,没必要藏起来,她便任由着还放在勾篮里,又将勾篮提到了放杂物的屋子里,假装和那些杂物堆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摸回门后头,和把守着门的冯五月一道,隔着一道门偷听。

      两个人都趴在门缝上,可,因为外头有人,眼里只得几个背影。那几个背影稍微走开点,才能看到更里面。

      “徐阿大,粮还没交完,杵在一边干啥?继续倒啊!”

      那记账的仓督突然发了话。

      徐阿大愕然,“怎么没交完?不是按照簿子上来了吗?”

      “簿子上是七斗五升,你才纳了几斗?”

      “不是五成纳粮吗?”

      “你也知道是五成啊,剩下五成让你纳绢,你有吗?忘了跟你说,今年规矩改了,不纳绢,全部要粮。还有,户税也一并征收了,你们家是下中户,户税八百文,也得一次纳清。”

      “什么?这……你们没说啊?”

      徐阿大脑袋嗡的一声大了,不独他,所有人都震惊了。地税不折绢,全部要粮,户税也说征就征,不要绢,只要钱,这些,都提前没有通知,现在,大伙上哪凑不够的粮和钱去?

      “三章啊,咋回事,你怎么没提前跟我们说?往年不是地税和户税分开缴吗,怎么今年,说征就一起征?”

      “是啊,也不给人个准备,都是按着去年来的,现在又说,全部要粮,这不够的部分,咋办?还有户税,我家也是按着去年来的,红口白牙说全部要钱,这这这,哪有那么多钱?”

      “我们家已经备好了绢,现在说不要了,这不是戏弄我们吗?绢咋办?钱也花出去了,这不是让我们平白吃个大亏吗?”

      “三章,你得给我们个说法,大伙可是按着你先前的意思来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质问”陈三章。

      陈三章清了清嗓子,为难道:“不是我不想给各位透消息,我也才得到消息。这衙门的规定,我也没办法啊。各位少安毋躁,先听听李仓督怎么说吧。”

      “我……也是没办法,朝廷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各位,不要为难我了,好生配合着,赶紧让我和几位兄弟回去交差吧。”

      那位李仓督说起了场面话。

      众人哗然,三三两两议论着。议论着议论着,声音就高起来了。俞大娘在人后头站着,愁的胡子眉毛一把抓。

      本来她还适时表现出惶恐不安的样子,可现在,不用演了,她心里就是很惶恐。

      这些个丧了天良的,装模作样就算了,还把主意打到了户税上,这是嘴里吃的,兜里放的,都不肯放过。

      好大的胃口!

      自家虽然没地,不用纳地税,可户税,实打实是要从口袋里出的,下下户,税为五百文,也就是说,她得从口袋里掏出五百文,给这帮伥鬼。

      这可亏大了。

      “嫂嫂,他们好像只要钱和粮。”

      冯五月在门后头,大气也不敢出,虽然年纪小,可她也看明白了,这帮人只要钱和粮,其余的都不要。这样的话,自家怕是免不了要出一次血了。

      五百文啊,整整五百文,难道,就要便宜了这帮人吗?

      “再听听。”

      蔺春来嘴朝着门外示意,连冯五月都能看出的东西,她自然也看出来了。这些人,不要绢,只要钱和粮。

      钱倒是好理解,当土匪的,打家劫舍,是常事。钱在哪个时代,都是硬通货,能要到自个手上,自然,不放过。

      粮的话……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土匪要作乱,后勤得保证。她现在有些怀疑,淳溪县征粮闹剧,怕不止是为了作乱,加征秋粮,怕也是为了存粮。

      这些人背后,确实像有高人指点。击鼓传花的游戏玩到了石公村,也不知道,这一劫能不能顺利过去。

      可……

      想到陈进虎收留了一批土匪,心里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

      “阿大,叫你拿,你就进去拿呗。多大点事,快别浪费时间了。”

      陈狗儿突然插了一句话。

      徐老婆子出声:“狗儿,这征粮的事,可不是你说了算。你也是石公村人,等会,不也得交粮交钱。”

      “那可不一定。”

      陈狗儿嗤笑了一声。

      徐老婆子心中正惊,陈狗儿又催了:“我说,徐家阿婆,你还是别磨叽了,你们家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在外头做活。没分家对吧,你二儿媳妇王淑云可是个财迷,她手里,没攥着钱?”

      “狗儿,你这话啥意思?你就这么不盼着我家好?”

      王淑云终于憋不住跳出来了,徐家虽没分家,可平日里,关上门来各过各的。虽说徐阿大是户主,但不管是户税还是地税,实际都是两房平摊着,一并承担的。

      刚才交出去的粮,也有她家的份呢。这会又要继续交粮又是要钱的,她心里哪里痛快。

      才要再说,陈三章喝了一声,众人跟着安静下来。不知从哪又钻出几个手里拿着弓的弓手,别说,那弓手面带不耐,瞧着,怪吓人的。

      事已至此,还能咋办,徐老婆子把两房人叫回去商量,没多久,又背了粮,手里捧了钱出来。

      粮纳清了,钱也交了,下一家,该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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