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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满长安道(二) 她是皎皎天 ...

  •   他抽出金错刀,捏在手中。朔风裹挟着碎雪沫子扑在脸上,生疼。

      等男人踏着积雪再走进些,檐角的冰棱滴答落了两滴水,孟红檐透过迷蒙的雪气儿看清楚了脸,顿时眼睛一亮,扬着嗓子喜道:“是我大哥!”

      外头的男人闻声顿住了脚步,风雪吹乱他玄色的袍角,他抬手拂了拂肩头落的雪,试探地喊了声孟红檐的名字。

      她“吱呀”一声拉开木门,顾不得地上的薄雪会浸湿绣鞋,提着石榴红的裙摆就噔噔噔跑出来,扑到孟寒云跟前。

      孟寒云在这雪地里找了她足足半个时辰,冻得指尖发麻,这会儿心口憋着股火气,可瞧着妹妹冻得通红的鼻尖,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只板着脸道:“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偏院荒僻得很,若是遇上歹人怎么办?”

      “我……”孟红檐缩了缩脖子,讨好地朝他弯了弯眼睛,颊边的梨涡浅浅陷下去。总不能真告诉他,自己方才偷偷溜出宴席,去太医院偷了草药,回来救了一个倒在雪地里、素不相识的男人吧?

      孟寒云此人,年纪轻轻就金榜题名中了进士,在刑狱律法方面颇有建树。承明三十年的时候,一路擢升任了刑部侍郎。孟红檐只记得,史书上说他为人公正耿直,但很迂腐执着,如果不是因为出身世代簪缨的孟家,估计很难在朝堂上立足。

      如果真告诉孟寒云自己和一个男人同处那么久,他一定能打断她的腿。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乱跑不要乱跑,你怎么就是不听呢?”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孟寒云终是没忍住,伸手拧住她的耳朵,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斥责。

      孟红檐疼得“哎哟”一声,连忙抓着他的手腕晃了晃,软着嗓子撒娇:“我错了嘛,哥哥,你轻点,耳朵要掉啦。”

      “冷么?”孟寒云还是不忍心过于苛责她,问道。

      家中姊妹不多,但孟寒云跟孟红檐一母同胞,他的心自然要偏向孟红檐几分。

      冷不丁地吸了口混着雪气儿的寒风,孟红檐打了个冷颤,忙不迭点头。孟寒云瞪她一眼,随后解开大氅披在孟红檐身上,又仔细替她系好带子。

      “你的披风呢?去哪儿了?出门时我明明瞧见你带了的。”

      孟红檐心里咯噔一下,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身后那扇虚掩的木门——她的披风,正盖在那个陌生男人的身上呢。

      “方才……方才放在席间的美人靠上了。”她胡乱编着瞎话,声音细若蚊蚋,“回去再拿就是,不打紧的。”

      孟寒云何等精明,没信,但也没问,只道:“再敢乱跑,下次便由得你在这雪地里冻死,我绝不寻你。”

      孟红檐“嘿嘿”一笑,心下以为孟寒云不会再追问。但孟寒云是什么人,他常年断案,最擅察言观色,只靠近系大氅带子闻到了孟红檐身上的草药香,再看她遮遮掩掩心虚的神情,便知道她定是有事瞒着自己。

      “说罢,来这里做什么了?”孟寒云放缓了声音,道:“你最好跟我说实话,不然回去我一定打断你的腿,绝不姑息。”

      “我就转转……转转而已……”孟红檐一个劲点头,试图让自己的谎话听起来更可信些。

      “我是不是跟你说,要说实话了?”孟寒云声音沉了下去:“你以为你这点小把戏能骗得了我?”

      “哥……”孟红檐泄了气,耷拉着脑袋,眼巴巴望着他,那双水润的杏眼里满是祈求,盼着他能高抬贵手,不要再追问下去了。

      孟寒云气一下窜上来,又想斥责她。正要发作,却听得廊下那扇虚掩着的门打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屋里缓缓走了出来。

      雪光映着来人的脸,孟寒云愣了一瞬,连忙躬身行礼:“臣孟寒云,见过淮陵王殿下。”

      裴不澈淡淡地摆手,语气疏淡:“免礼。”

      “淮陵王?”她心中一惊。

      淮陵王的名号,孟红檐自然不是头一次听说。

      承明帝的亲侄子,景荣长公主唯一的儿子。孟红檐学历史时,对他的印象尤为深刻。书上说,淮陵王裴不澈一生戎马倥偬,打过无数胜仗,荡平九州四海,马踏鲜血白骨,数战皆可就千载。幼时其父战死沙场,他十四岁便投身军营,跟随朝中老将高正武四处征战。

      但此人狡诈多疑,战场之上手段暴戾,曾在晋陵平反中屠城,血洒黄土,染地三尺,腥气半月不散,可谓是叫人谈之色变。

      孟红檐对于他的了解,仅仅停留在文理分科前的历史课本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历史上记载他的笔墨实在太少,且大多是在列数他的罪行,宣扬他功绩的笔墨就更少了。史书上的寥寥数语,便定下了裴不澈的功过是非。直到几百年后的现代,也没有哪个学者会深究裴不澈的功绩,更多的是将他当做反面教材,口诛笔伐,抨击他暴戾多疑,狡诈多谋。

      如果非要歌颂他的功勋,大抵便是裴不澈不死,邺朝至少可再享安宁百年。不过在多数学者眼里,这话倒像是强行给他洗白。说来说去,没有人相信他会是个忠臣良将,所有人对他的评价早已钉死在了邺朝的史书上。

      裴不澈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名满天下,皇帝重臣,自然是风光无两。本为纵马踏花少年郎,奈何他凶名在外,满京城的贵女没有一个愿意往火坑里跳。因而他今年二十有七了,还没有娶过妻子。

      于是,半月前,皇后娘娘亲自做媒,下了一道赐婚圣旨,将孟家长女孟成玉许给了淮陵王裴不澈为王妃。而她孟红檐,则被许给了逸阳王李晔为妻。

      裴不澈要权有权,要颜有颜,若不是那满身凶名,该是多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孟家长女孟成玉死活不愿意,这两天还在家里闹绝食。

      可谁都清楚,皇后这道赐婚圣旨,明着是抬举孟家,实则是在暗中打裴不澈的脸——堂堂淮陵王,竟只能娶一个庶女为正妻。

      李晔的容貌虽不及裴不澈那般惊才绝艳,但孟红檐读史时知晓,李晔日后会登基做皇帝。她所求的不过是安安稳稳地苟活于世,若非要嫁人,李晔确实是不二之选。

      诚然,孟红檐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但名声不错,人人都说两人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廊下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子,肩上还披着她那件素色披风,风雪落在他发间眉梢,竟衬得那股冷冽戾气淡了几分。
      他垂眸,目光落在雪地里的兄妹二人身上,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太要命了。孟红檐恨不得找个雪堆钻进去。

      她方才不仅偷了太医院院正的草药给他治病,还在心里把他当成“小绿江文学里的美强惨男主”,甚至吐槽他不听医嘱……

      孟寒云见淮陵王肩上的披风眼熟,是江南来的云锦,还绣着并蒂莲的纹样,分明是孟红檐出门带的那件。

      他心里已然明了大半,又惊又疑,却不敢多问,只垂首道:“舍妹顽劣,若有惊扰殿下之处,还请殿下恕罪。”

      裴不澈的目光落在孟红檐身上,她正躲在孟寒云身后缩着脖子,怯生生的,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想起方才她捏着他下巴强行灌药时的泼辣模样,裴不澈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声音却依旧平淡:“无妨,令妹还会医术?”

      孟红檐抬起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孟寒云躬着身子,毕恭毕敬道:“家妹自幼聪慧,闲来无事最喜翻看医书,些许粗浅的医术,应该是那时学的。不过家妹学术不精,实在算不得什么,若殿下有别处不舒服,还是请太医院的太医来诊治,方能妥当。”

      “本王倒是觉得,孟娘子医术精湛,颇有孙李之风。”裴不澈似是认真地说道。

      孟寒云道:“殿下谬赞。”

      裴不澈拢了拢袖子,勾唇笑道:“今日是孟娘子救了本王的命,他日若有需要本王的地方,本王定然结草衔环。”

      说完,他抬脚绕过二人,与孟红檐擦肩,不疾不徐地离开院子。

      裴不澈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孟寒云转过身,脸色比刚才沉了数倍。他一把攥住孟红檐的手腕,力道大得快要捏碎她的骨头。

      孟红檐嘴里小声嘟囔:“哥,你轻点……疼……”

      他这次丝毫没收力,一字一句问道:“你为何会跟他在一处?”

      “我……”孟红檐咬着唇,不知该如何解释。

      孟寒云比方才更生气,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就一会儿没看到你,你竟跟他搅和在了一起?更何况他如今是孟成玉的未婚夫,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是传了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孟红檐蓦地想起,在历史上,孟家是朝中清流,世代忠良,受百官敬重,万民称赞。而淮陵王裴不澈,是划分为奸臣佞党一派的。更遑论裴不澈和孟寒云政见不合,上朝就掐。

      “我先前,并不知他是淮陵王。”孟红檐小脸一白,她伸手去拉孟寒云的衣角,声音带着些委屈:“再说了,医者仁心,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医者仁心?”孟寒云气极反笑,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吗?晋陵屠城,你以为是说书先生胡编乱造的吗?孟家世代清贵,犯不着跟他那样的人扯上关系。淮陵王树敌太多,朝堂上多少人盼着他死,跟他走得近,无异于与虎谋皮,是会惹火烧身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孟红檐身上,带着几分担忧,声音也软了:“尤其是你,别忘了你与逸阳王的婚事已定,三媒六聘都过了。这节骨眼上若被人瞧见你跟淮陵王独处,传出去是什么名声?你是想让整个孟家都跟着你被人戳脊梁骨吗?”

      孟红檐心里一沉。她倒是忘了这茬。逸阳王李晔在历史上安稳坐上了皇位,确实是她“苟活于世”的最佳选择。若真因今日之事坏了婚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罢了……”孟寒云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总不忍心苛责,叹气道:“滚回宴席去。”

      孟红檐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抬起头,望着孟寒云轻声问:“哥,你觉得和他在一起就是有错吗?”

      “谁?”孟寒云脚步一顿,一时没反应过来红檐口中的人是谁。

      “裴不澈。”她拢着大氅微微一笑:“你如何判定淮陵王不是个好人呢?”

      人人厌恶他,但人人都想成为他。

      她不是非要和孟寒云争个谁对谁错,只是这个时候的孟寒云并不知道历史怎样发展。也就是说,他对裴不澈的偏见,是与生俱来的。

      “朝堂上的事情,不是你该管的,你别多问。”孟寒云避开她的目光,低声道:“如今世道不太平,你只需记着,少与裴不澈来往,离他越远越好,不必赔上你的清誉。”

      “哥,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的。”红檐想了想,盯着孟寒云紧皱的眉头,认真道:“因为生在孟家,是世代清贵的名门,所以就能认定自己真是清流吗?难道评判一个人的好坏就是靠家世背景,靠旁人的流言蜚语断定的吗?”

      孟寒云张了张嘴,不知作何回答。

      “莲出淤泥净,应知不染心。哥,你教过我的,你明白的。”(1)

      他望着廊下残留的药渣,那些黑乎乎的药渣,被雪水浸得有些发胀。又看了看妹妹那双清澈却带着执拗的眼睛,喉间动了动,终是沉声道:“你不懂。朝堂险恶,人心叵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是不懂朝堂上的纷争,不懂那些尔虞我诈的权谋。可我见过他疼得冷汗直流,却硬撑着不吭一声。见过他明明对草药存疑,却还是信了我这个陌生女子的话。”孟红檐拢了拢大氅,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珠。

      “史书上的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哥,你总教我看事情要看内里,要看人心,怎么到了淮陵王这里,就只看他的名声,只看旁人对他的评价了?”

      孟寒云沉默了。他何尝不知世事多变,人心复杂?可他是真的不愿让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妹妹,去趟那浑水,去招惹裴不澈那样的人。

      “总之,不许再与他来往。”孟寒云的声音硬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孟成玉的婚事本就闹得家里不得安宁,你若再搅进去,是想让孟家沦为京中笑柄吗?”

      “我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救他也是医者本分。”孟红檐低头踢着脚下的雪,声音闷闷的:“往后不会再有牵扯了。”

      孟寒云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缓和些许:“走吧,回前厅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雪满长安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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