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里异闻录》水母母

1、第 1 章

　　一
　　柴达木盆地腹地，冷湖镇。
　　来自西宁的长途车上跳下一个古怪的少女，月白旗袍外罩一件古怪的藏袍，拿着啃了一口的馕，衣服上乱七八糟的皮带和搭扣上挂着让镇民们感到熟悉的徽章，因此对他们来说，这个女孩算不上太古怪。毕竟，算是镇民心照不宣的秘密，离冷湖镇数千米处的阿尔泰山深处，坐落着全国最好的魔法学校——昆仑墟里魔法学院。
　　此刻这位佩戴昆仑墟里校徽的少女没有换乘下一班车，而是提着她长长的行李袋，沿着国道朝无人区深处走去。直到触目都是火星般的丹霞地貌，她才收起馕，从袋里拿出飞行扫帚，飞到了山顶的信号基站停下打电话：“老楚，我是谢咏絮。”
　　老楚大名楚天水，明面上是上海梅林魔法学校的名誉教授，同时兼职是黑魔法防御组织（BDO）主席，现在是咏絮的顶头上司：“你的下一个目标，是昆仑墟里魔法学校的逻辑学教授格桑图昆，办公室地址是学院路21号二楼——”
　　“上次在天津封印恶灵的报酬你还没给。” 咏絮不耐地打断。她能想象楚天水在上海吹空调喝冰美式的跋扈模样，而自己在高寒荒漠就着西北风啃陈年老馕，气不打一处来。
　　“这次任务完成，我一起给你。”
　　“半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骗子。我就在冷湖，今天我见不到到账，我就罢工。”
　　“你敢！你可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权利。你别忘了你从哪里来——”楚天水气急败坏的咆哮被咏絮掐断在手机里。咏絮狠狠地挂断电话，却被吹来的粗粝的雪风吹得微怔，毕竟没有楚天水，就没有现在这个心安理得穿着上海梅林的校服、光鲜亮丽地活着的自己。
　　但这也不是压榨堂堂B级驱魔人的理由吧？咏絮咬咬牙，朝昆仑墟里飞去。人不叛逆枉少年嘛，既然你楚主席要干掉那个什么图昆格桑，我就偏不让你得逞。
　　二
　　二十五岁的图昆格桑不太喜欢别人叫自己全名，于是学生们都叫他图昆老师。但他人不如其名，并非本地人长相，瘦高个，皮肤白净，四肢修长，一头疏于打理的卷毛很是显眼，江南男子特别的气质在镜框后藏得严严实实。作为魔法学校里的非魔法选修课，图昆教授的逻辑学很是冷清，因此他每天连晚自习都不用上就能打道回府。这天他和往常一样回办公室兼单身宿舍，开门时却发现锁被撬过。
　　一个陌生女孩在懒人沙发上看海派清口，昆仑墟里的校服挂在衣帽架上，而身上那件校服却是梅林的，看面相也不是自己教过的学生。此刻她平静地问好：“你回来啦。”
　　“你是？”
　　“忘了自我介绍，我是BDO派的驱魔人，叫我咏絮就是了。”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BDO总部在上海，这驱魔人是千里迢迢跑来冷湖看电视了？图昆心生疑惑，抽出藏刀准备将她赶走，她却挥挥手：“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和我老板闹翻了，现在BDO的下一个目标是你，我要罢工，所以来保护你。”
　　男子汉大丈夫，被这个小姑娘保护，岂不是太丢人了。图昆打算放下藏刀：“我不需要，您还是请回吧。”
　　“您知道您的处境么？”广告时间，咏絮终于转过脸来，面前这家伙怎么看居然有几分像楚天水。图昆这才发现手上出现了猩红色的符文，无法动弹。她再挥了挥手指，解除符咒：“所以啊，你很危险，所以这几天还是不要出门为好，我义务充当保镖。”
　　图昆仿佛没有听见似的踱到橱柜前：“酥油茶没有了。你帮我买点吧。”
　　“什么？”小丫头脸上的得意神色凝固了。
　　“拜托了，小卖部就有。你说的这几天我不可以出门的。”图昆不由分说塞了五十块给咏絮，自己则躺在沙发床上看起了地方电视台的肥皂剧。
　　咏絮无可奈何地披上外套出门：“那你可锁好门啊。”
　　“明白明白。”怎么听上去一点也不明白。
　　三
　　夜晚的昆仑墟里灯火通明，光源来自晚修的教室和通宵开放的图书馆。咏絮捏着钞票在校园里踱步，思考着要不要就带着这五十块跑路好了。这样胡思乱想着，她来到了昆仑墟里中心广场，鸽子也不睡觉，大晚上还在这里散步。高原能养鸽子？
　　咏絮拿出今天早些时候剩的馕，撕碎全喂了鸽子，虽然她并不喜欢这些讨食的小东西，因为看到它们捡地上的面点屑的样子，咏絮会莫名想到自己不太灿烂的童年。
　　咏絮出生于魔法界黑暗战役的末期，作为黑魔法家族的后裔，谢家在战后被抄家，在战争中幸存的亲人们也都进了战犯地牢。小咏絮虽然逃过牢狱之灾，但举目无亲的她不得不靠在弄堂里翻垃圾觅食得以生存。
　　十岁那年，在弄堂里和其他流浪儿打架的咏絮被楚天水发掘出身上的魔法潜力，从在温饱线上挣扎的乞丐变成了上海梅林魔法学院的学生，穿着洁净的校服学习高尚的魔法理论，代价是成为一名驱魔人。驱魔人的职业类似杀手，后者取人性命，前者封印恶灵、镇压黑魔残存势力。踏上这条路，意味着和普通生活绝缘。
　　但比起平静生活，食不果腹的咏絮更倾心于衣食无忧，还能定时给尚在牢狱之中的家人攒点生活费。并且，走出那条阴暗逼仄的弄堂后，她也喜欢上了光鲜亮丽的上海，尤其是推行垃圾分类后，大家也不乱丢垃圾了。
　　但时间长了，楚天水开始不讲信用屡屡拖欠薪资，优雅外表下的残忍和嚣张逐渐显现。梅林魔法学校的女生们都是世家大小姐，要是知道有个前流浪儿混迹在她们之间，自己也没法在梅林混下去了，咏絮有意和她们保持着距离，越来越孤僻。但她深知，谎言在时间面前是不堪一击的。面对自己还长着的人生之路，她惴惴不安。
　　鸽子翩翩起舞，咏絮的视线清明起来，不远处就有小卖部，里面坐着几个学生吃夜宵。她买了两盒冻干酥油茶，付了钱朝外走。推开玻璃门，远处在黑暗里依然显眼的圣洁雪山让她莫名感动起来。
　　也就自然没有注意到十点钟方向朝自己冲来的银白刀锋。
　　侧身躲避时刀锋已经割裂了衣袖，对方不死心地继续劈砍下来，咏絮拿出桃木剑反击，默念咒语使对方丧失行动能力。
　　当穿着夜行羽衣的刺客被咒文禁锢无法动弹之际，咏絮用剑尖挑起对方BDO徽章：“好歹我也是B级驱魔人。喂，老楚派你来的吧。你回去告诉那家伙，只要我还在，他休想动我和图昆格桑一根头发。”
　　刺客被这个周身散发出和年龄不符的凛冽气质的少女吓得不轻，只敢点头如捣蒜，即使咒印解除了还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看着少女飒爽地提着油茶离开。走几步咏絮突然又折回来：“对了，你这夜行羽衣不错，归我了，找楚天水报销吧。”
　　四
　　图昆听见推门的声音，挂断电话：“你回来啦。”
　　“我被驱魔人袭击了。”
　　“没事吧？”图昆跳起来回头看，惹得咏絮笑起来：“我可是B级驱魔人，当然把他打得满地找牙。倒是你，我不是喊你锁门吗？”
　　“我是说油茶没事吧——呀！”话音刚落，图昆脸上就挨了一通乱砸。
　　咏絮丢完油茶，手机突然响了，是楚天水：“狂妄的小鬼，你翅膀是不是硬了？居然敢打我手下的人？谁给你的底气？”
　　“我的实力，” 咏絮得意地按下免提，方才的胜利让她牙尖嘴利起来，“有空给我教训没空给我发工资了吗？BDO每年那么多收入，难道全被教授您拿去当建校费了？”
　　楚天水语调突然平静下来：“谢咏絮，你这几年攒的钱，全寄给地牢了是吧？”
　　咏絮不知道楚天水这么一问是什么来头：“关你什么事？”
　　“你的母亲早在两年前因病在地牢去世了，父亲是战死而非关押。你这几年朝那边寄的钱，是BDO收入的一部分。所以，我给不给你报酬，结局都是一样的。”
　　咏絮浑身发冷，握成拳的手心里冷汗几乎凝结成冰。
　　楚天水似乎很满意电话彼端的沉默，继续说：“早就看出来你不是真心诚意要做驱魔人，BDO也不养叛徒。我已经联系了博拉，他会替你完成这次任务以及，完成你。”
　　手机坠落在地面，四分五裂。咏絮依然站在原地，心脏如坠冰窟。
　　图昆起身去烧水：“还真的有博拉这个人啊，我还以为是都市传说呢。专门刺杀驱魔人的驱魔人。”据说这位神秘的驱魔人在十年前的冷湖出道，干掉了业内有名的资深驱魔师，常用的武器是一把嵌着绿松石的附魔藏刀。学生们热衷于这些怪谈，说什么见过博拉真面目的都死掉了啊，博拉个子很大一看就是冷湖本地人啦，诸如此类自相矛盾的传言。
　　咏絮没有嚎啕大哭的打算，只是无力地坐在沙发上。图昆端着两盒泡好的油茶分女孩一份：“给你的，超好吃的。”
　　“我不饿。”胡说八道，今天只吃了一口馕。
　　“我好不容易才弄好的。”
　　倒开水也算不容易么？咏絮别过头，迎面而来的又是那杯油茶，这才惫懒地瞟了一眼：“这个太油腻，吃了胃不舒服。何况没泡开。”
　　“高原哪像上海，水当然烧不开啊。”理所当然的语气有点欠揍，但尾音上扬的时候，咏絮分明听见藏在话语里的温柔，这让她看着图昆的笑脸鬼使神差地接过油茶。
　　记忆中没人肯给过自己这样单纯的一碗食物。楚天水只会不情不愿地给钱，似乎她是他的所有物；而再早些时候，弄堂里的大妈会给自已几棍子。
　　咏絮蜷缩着身子，尝了一口，眼眶微微雾湿：“好吃。”
　　“好吃得都要哭了吗？”图昆打趣道。
　　五
　　图昆和咏絮最终决定逃跑了事。下决定时有点草率，导致真正要逃跑时有点像儿戏。例如，凌晨四点半出发时，图昆的伪装让咏絮频频侧目：“你这样子像话么。”
　　“我在cos牧民。风萧萧兮易水寒——”图昆穿着厚重的藏袍，还披了夜行羽衣。因为不会御风，只有坐在咏絮伶仃的飞行扫把上，有点不伦不类。
　　咏絮则尝试不太利索的御剑飞行，听图昆念了一路古文，心中莫名悲壮起来。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啊到了。听好了，我们在这里分头行动，我扮演原住民，你先去冷湖换衣服扮演游客，在汽车站蹲点看你那老板什么时候到，今天上午九点前在冷湖华兴拉面馆前集合。如果我没来也没关系，你就找个地方躲几天，风头过了再说。”
　　咏絮听了最后一句话居然有点感动，从外套上的徽章里取下一个递给他：“如果你出事，另一半附魔胸针会有感应。一定要活着见我。”
　　层层叠叠的雪山、荒漠、草甸在身后飞驰而过，冷湖就在不远的前方。
　　“谢咏絮。”
　　熟悉的音色兀然响起，咏絮心一沉，指尖魔法光芒开始酝酿。
　　面前一溜排开几名魁梧的恶灵把自己包围，她借着月色能够辨认出，不少是被自己封印过并把封印胶囊上交给BDO的。BDO究竟在干什么？名义上是正义的组织，实际上也是黑暗的一部分么？
　　楚天水手里的唐刀寒气逼人：“我还以为你那么厉害不会跑路的呢，你不是最爱标榜自己是B级驱魔人吗？并且，”楚天水嘴角勾起嘲讽的笑，“还用这么孩子气的方式，看来叫你小鬼还算太看重你了。博拉？”
　　咏絮想制造法术爆炸逃脱，手指上的光芒却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冻结咒文。
　　施咒的是一直站在楚天水旁边的高个男子，穿半旧藏袍戴着藏戏脸谱，左手提了一个蛇皮袋，右手的藏刀上，绿松石荧光粼粼。似乎注意到咏絮怨恨的眼神，他歪头回应，脸谱上诡异的表情让咏絮心中发慌。他打开袋子，倒出一堆小玩意：眼镜，扫帚碎片，还有半个附魔徽章。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楚天水下令。
　　博拉向前缓缓漂浮几米，举起藏刀，高大的身影如雪山横亘在女孩面前，而刀刃是冷清的新月。
　　“B级驱魔人，我这不活着来见你了吗？”
　　图昆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咏絮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
　　有什么事情比在绝望的人面前展现希望更加残忍。如果自己没有见到人间的温情，明明可以忍受这样不见天日的黑暗，她再次被深深的绝望笼罩。
　　博拉朝着少女的头颅砍下去，刀刃朝上，敲碎了符咒结界，反弹时幻化为无数能量光点朝着恶灵们劈头盖脸地砸去。
　　咏絮还没反应过来，他迅速把咏絮拉到身后，将法术凝的光团向惊愕的楚天水掷去。
　　受了冻结咒印的楚天水狼狈不堪：“叛徒！”
　　“我可没说和你们是一伙的。”博拉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他扭过头来，笑容灿烂：“你没事吧？这次我问的不是酥油茶了。”
　　“图昆！”咏絮惊魂未定，看见图昆那张脸，不知道该哭该笑。
　　楚天水看到图昆的模样时，脸色更苍白了：“弟弟……”
　　六
　　图昆格桑教授反感被叫全名，因为这并非本名。
　　十年前魔法界黑暗战役接近尾声，还是楚天火的图昆是梅林魔法学校的学生兼楚家下一任家主，在战争后方见证了两派巫师们的极端敌对仇视后，他对何为绝对的正义表示怀疑，并和不少抱着同样迷茫的学生们组成了梅林学生团体，四处进行反战宣传。
　　但楚家是魔法世家，一大家子名门望族全是主战派，尤其是从小被这种观念灌输长大的楚天水。楚天火的反思和反战，无疑是给众人看楚家主战派的笑话。当楚天火准备筹办一次大型的反战游行活动时，想要成为家主的楚天水趁机设计把他安排上了前线——昆仑墟里魔法学校。
　　还没有抵达战场，噩耗传来——楚天火乘坐的大巴遇上雪崩翻下山崖。这以后，楚家抹杀了楚天火的存在。楚天水顺理成章成为下一任家主，享受最好的资源。
　　图昆看着对面的哥哥：“把我送上死亡巴士的时候你怎么忘了，车上的乘客都是昆仑墟里的学生？”当他从昏迷中醒来，发现空车挂在悬崖上，身旁是围着篝火烤馕吃的学生们，他突然爱上了这篇荒原和雪山。他跟着获救的学生们来到昆仑墟里，趁机换了身份，融入了这个温暖的大家庭，后来还当上了逻辑学教授。
　　在逻辑学研究中，图昆发现了楚天水担任主席的BDO报告有蹊跷之处，而其中的利益纠葛并非图昆一人之力可以查清。在它道貌岸然的表象下，还有千千万万个如咏絮般的边缘人在灰色地带游走，于是图昆顺手将BDO的情况举报给魔法学校联合校董。至于假扮成博拉，也只是找到一个合适的地点，请君入瓮。
　　昆仑墟里动作很快，还穿着睡衣的防御会会员很快前来把恶灵重新封印、把楚天水带走。星空之下，沙漠再次恢复以往的平静。
　　尾声
　　咏絮作为证人旁听了对楚天水的讯问，后者一看见同行的图昆就苦笑：“你满意了？”
　　“满意没有，痛心还是有的，”图昆回以苦笑，“说实话我不恨你，我根本不想当家主——这下楚家家主后继无人了。”
　　“你十年前这么说就好了。”
　　“十年前我这么说只会被全家长辈们轮流打。”
　　兄弟俩和解的速度快得惊人，私人对话在轻松的气氛中结束了。做完笔录后图昆问咏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BDO选新主席后我再当驱魔人好了。” 咏絮有点惆怅，楚天水一走她又要为生计烦恼。何况地牢里唯一的牵挂已经离去，自己在这世界上已经真正孤身一人。
　　不，不是孤身一人。
　　图昆正襟危坐：“谢咏絮同学，有兴趣来昆仑墟里吗？我在传达校方的旨意。”
　　“又来了，” 咏絮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开始动摇，“四年前楚天水也这么糊弄过我。”
　　“这不是交易。毕竟这样有天赋的学生，应该受到的教育。”见她还在犹豫，图昆补上一句，“啊，还有，免学费，酥油茶免费吃到饱。”
　　“成交。”少女彻底释然，脸上终于绽放出属于十四岁少女应有的灿烂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