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糖的邂逅》南山有台者

8、师兄骂得好

　　韩风下了班没有走，科里有一个病人要进行肺移植，这是一个大手术，这几天为了这个病人，导师忙得不可开交，跟心外科的专家一起讨论手术的方案，师哥元昊作为主治医师，尤其忙，大家都怕手术出点什么事。

　　韩风作为主治医，也是不敢怠慢，下了班也没回家，就在科里查资料，研究手术方案。他脸上稍带疲倦，刚刚吃了郑军从食堂带回来的盒饭，就坐在了电脑前查阅文献，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喂，韩笑。”韩风接起电话。

　　“别没大没小的，叫姑姑。”电话那头说话的是韩风的姑姑，是姑姑没错，但这个姑姑只比韩风大了一岁。爷爷是老来得女，53岁娶了现在的奶奶，才生了姑姑，姑姑跟爸爸是同父异母。

　　每次姑姑打电话，韩风都很头疼，总是给安排超级多任务，不是给国外的朋友捎辣椒酱，就是买杭州的丝巾。

　　“唉，我说你这个臭小子，这么长时间也不打电话。”

　　“我这不是忙吗？您有什么指示？爷爷怎么样？小奶奶好不好？你不是又惹他们生气了吧？”

　　“说你呢，你什么时候来美国学习？到底还来不来？我给你看好了一个姑娘，到时候来见见啊。”

　　“什么？您说什么？这边信号不太好。”

　　“你别跟我装，我知道你能听见，你没有爸爸了，我这个当姑姑的不管你谁管你啊？你这个臭小子别给我装。”

　　“喂，喂，喂！这边信号不好，我要忙了，先挂了。”说着，韩风挂断了电话，嘴角噙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电话的那头，姑姑气急败坏：“这个臭小子竟然敢挂断我的电话！”

　　韩风继续在电脑上查询关于肺移植的最新进展和相关文献视频资料。

　　移植手术随时都有可能进行，提供器官的张磊目前处于脑死亡状态，住在市立五院，张磊是一名大学生，暑假期间车祸，入住了市立五院，医生都说已经没有抢救的意义了，但是父母坚持一定要抢救，所以一直用呼吸机和体外循环机维持生命体征。

　　大学期间，张磊跟同学一起填写了器官捐献协议，这份协议是瞒着父母填写的，当他车祸入院以后，报了脑死亡，根据配型，安和医院的一名病人刚好需要肺脏，于是医院伦理委员会就开始试图接触张磊的父母。

　　张磊父母已经五十多岁了，他们伤心过度，不想谈论这个问题，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维持张磊的生命体征，尽管医生已经跟他们交代，没有任何意义了，只要呼吸机和体外循环机一撤掉，张磊立即就会没了生命体征。

　　安和医院的病人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器官到位，随时准备移植手术。

　　在此之前，医院伦理委员会已经到市立五院跑过不下五趟，张磊父母都没有松口。可以理解，可怜天下父母心。

　　但不管怎样，这边还是先把术前准备做好，只要那边一同意，手术随时可以进行。

　　师哥元昊是病人的主治医师，负责接洽，来自上海的两位胸外科专家也会来参与手术，元昊就负责联系他们，除此之外，还要负责肺原的联系工作，还需要跟医院的伦理委员会联系，需要接洽的工作很多。

　　今天一上午，元昊都在打电话，很多电话需要打到总机询问，或者让总机转接。

　　“喂，你好，麻烦帮我转接13791......”
　　“喂，你好，麻烦帮我转伦理委员会。”

　　护士们刚刚做完治疗回到护士站，吐槽护士长早上晨会提问的内容有点多，就听到元昊脱口而出：“卧槽，我这是的工作，你能耽误得起吗？”

　　护士站的众人都被这一声吓到了，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他，就见元昊挂掉电话，然后又拿起电话拨了过去：“你好，院办吗？我是胸外科的元昊，你帮我看看今天总机值班的人是谁，下午我不想听到她的声音。”说完，挂掉了电话，然后冲着惊讶地望向他的众人，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声音很大吗？吓到你们了？”

　　“昊哥，你太牛了，咱们医院总机那些人，整天拿着平均奖，服务态度还老差。”护士刘鑫冲着元昊伸了一个大拇指。

　　“就是啊，元大夫，每次我们找总机给转电话，态度都很差，我们都得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她们。”

　　“是啊，咱们医院整天绩效改革，可是改来改去，后勤的奖金是越来越高，我们整天累死累活，还得养着他们。据说儿科更可怜，连平均奖都够不到。”

　　“谁让人家后勤都是皇亲国戚呢。”

　　“哈哈哈，惭愧惭愧啊，千万别学我说脏话！”元昊说。

　　这就是元昊，一个性格直爽，不会拐弯抹角，业务超棒的安和第一直男。

　　“师兄，你过来一下。”韩风走过来冲着元昊招了招手。
　　“啥事？”

　　韩风一把搂住元昊的肩膀，拉扯着他往前走。

　　“你干啥，离我远点，准没好事。”元昊一边被拉扯着往前走，一边说道。

　　韩风把元昊带到安全通道的楼梯口，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我问你个事。”说着，一只手搭在了元昊的肩膀上。
　　“啥事啊？神神秘秘的还。”

　　“韩笑给你打电话了吗？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娶回家啊，啊？你俩老是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啊，省得她闲得慌，没事老是琢磨我。”

　　“干啥，她又要给你介绍对象了？哈...哈...哈...我也救不了你，我倒是想啊，她一翅子飞到了美国，连个电话都不给我...哎...”元昊黯然神伤。

　　韩笑跟元昊是大学同学，从本科两人就恋爱，曾是多少人心目中的金童玉女。

　　韩笑博士研究生读的也是儿科，宋红梅老师的研究生。元昊是胸外科孙老师的研究生，当年两个人可是医学院的传奇，双双以各自专业的第一名报考了本专业最牛的导师。

　　可是博士一毕业准备留院任职的时候，这对大家眼里的金童玉女却分道扬镳了，韩笑毫不犹豫地去了美国，元昊留院做主治医。

　　有人说韩笑为了前途放弃了元昊，有人说元昊有了新欢，所以韩笑一气之下远走高飞。看来医院也是个八卦之地。

　　但从那之后，元昊就以各种理由拒绝相亲和各类投怀送抱的爱情。

　　曾经就有医学院的学生为了看他打篮球，逃课去医院篮球场。

　　不过这些都没有，他还是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于是就有人又开始议论说，元昊是被甩了，伤心过度，不近女色了。

　　“不过我有一个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有屁快放，别憋着，跟我还卖关子。”

　　“她可能快回来了，我只知道这些。”说完，韩风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一脸惊讶的元昊。

　　“哎，站住，什么时候？”
　　“无可奉告。”韩风用背影摆了摆手。

　　下午下班之后，按照约定，神绮又来到了韩风的办公室里，他们一起翻译资料，讨论关于儿童发热原因待查如何排查胸腺瘤的问题。

　　七点多突然接到通知，捐献器官的张磊家属决定放弃治疗，如果这边准备好了，那边就随时准备摘取器官。韩风急匆匆地去了手术室，临走前嘱咐神绮早点回去。

　　“知道了，你放心去吧，我再忙一会儿，反正明天休班，晚一点不要紧。”神绮回答道。

　　张磊的父母起初是想见一见被捐献者，哪怕偷偷的见一见呢，他们觉得虽然儿子走了，但是儿子的器官在另一个人身上跳动着、呼吸着，如果想儿子了，可以去看看。

　　但是根据捐献双盲的原则，这个要求被拒绝了。

　　最终这两位伟大的父母选择了同意儿子器官捐献。他们说；“磊磊回不来了，就让磊磊的器官去救别人吧。”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张磊留下了最珍贵的“生命礼物”，器官捐献让希望重燃，像一束光照亮了黑暗。

　　神绮在努力地翻译着那些别扭的外文文献，那些让人抓心挠肝的专业词汇，让她想起了苏格拉底说过的一句话：“我只知道我一无所知。”

　　最终，三方联动，器官移植手术非常顺利，终于没有辜负张磊和父母的一份心。

　　手术结束后，韩风回到办公室书写手术记录，并记录手术心得。记录手术心得这件事他从大学实习就开始了，一直坚持。

　　每次手术结束，他都要复盘，找出不完美的地方，希望下一次，下下一次手术能够更完美。

　　他回到办公室发现神绮还没走呢，居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从更衣橱里把自己的外套拿出来，给神绮披上。

　　他蹲下来，看着神绮的这张脸，努力寻找十四年前的影子。

　　就是这么静静的看着，她还是挺耐看的，睡着的时候也不聒噪，配上那一双清澈的眼睛，跟十四年前的她还是很像的。

　　忽然，神绮惊醒了，她看到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她一下坐了起来，披在身上的衣服掉在地上，她用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师兄，你回来了。手术顺利吗？”
　　“嗯。”说着，韩风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抖擞了一下，顺手穿在身上，“走吧，我送你回去吧。”

　　两人走在医院的甬路上，住院部大楼的办公室灯火通明，楼前的大松树在草坪灯的映射下，格外苍劲有力。

　　“师兄，手术很顺利吗？”神绮又问。
　　“嗯，很顺利。”
　　“器官捐献者真是太伟大了。都说医院是见证人性的地方，没有之一。我觉得这里也是成就人的地方，即使在生命的尽头依然能够实现人生的价值。”

　　说着，神绮抬起头，“师兄你看，就像这天上的繁星，生命虽然短暂，但可以照亮永恒。”

　　蓦地，韩风怔了一下，他抬头仰望星空，转而看向神绮，嘴角露出会心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