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糖的邂逅》南山有台者

17、学历不是原罪1

　　今天耿涛住进了病房，爷爷陪着来住院，耿涛的爸爸妈妈离婚了，爸爸去外地打工，平时就跟着爷爷奶奶在村里住。

　　耿涛第一次来住院时，在门诊上，爷爷没有挂上号，他也不会用智能手机挂号。神绮跟老师看门诊时，在儿科门诊的外面看到一脸无助的爷孙俩，就帮助他们加了老师的号，这才看上病，老师特意打电话到病房，如果有出院的尽量先安排他住院。

　　耿涛今年九岁了，三年前因为双眼睑水肿来住的院，那时候才知道得了肾病综合征，这三年口服激素治疗，效果一直不错，虽然有时候尿蛋白也是反反复复，但总得来说，病情没有大的波动，激素减量也顺利。

　　前几天，流感肆虐，耿爷爷非常小心，但也没能幸免，耿涛还是得了流感，导致肾病复发。

　　早上小梅值班发现耿涛住院费欠费了，于是把耿爷爷叫了过来，“耿爷爷，咱们住院费欠费了，您今天能交上吗？如果交不上过几天也可以。”

　　“闺女，我现在就交，我交多少？”

　　“咱们现在欠费3000多，要不咱先交上2000行吗？”

　　耿爷爷却说：“不，我交5000，我看耿涛一天两天的也出不了院，我多交点吧，我身上还有5000多，交上5000，留一点吃饭就行。”

　　“爷爷，咱们出院还能报销一部分呢，现在医保都挺好的，不用交这么多。”

　　“交上吧，闺女，交上我心里踏实。老人都说，欠谁的钱也不能欠先生和大夫的。”

　　小梅听着耿爷爷说着，心里不是滋味，就又说：“爷爷，我们医院有个社工办，如果家里确实有困难，可以申请捐助。”

　　“哎，算了吧，大家挣钱都不容易，我能交上。”

　　耿爷爷颤巍巍地解开褪色的蓝布褂子，从里面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旧手帕包成的小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帕，里面露出一沓纸币，有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他低头数了数，又舔了舔拇指，从里面拿出来几张，然后把剩下的递给小梅，纸币上还带着耿爷爷的体温。

　　小梅愣了，接过纸币，那一刻她好像灵魂出窍了，竟然忘记了在护士站交住院费是不能收纸币的。

　　几秒钟之后她反应过来，带着耿爷爷去了住院部把五千元住院费交上。

　　给耿爷爷交上了住院费，小梅心里五味杂陈，爷爷虽然不富裕，只要自己有，就不想麻烦别人。

　　中午小梅跟神绮一起去食堂吃饭，不远处橙子也来了，三个人坐在了一起。大家聊着科里的事，医务人员见面打招呼的方式是：“科里忙吗？”回答通常是，“忙死了。”

　　橙子一脸八卦的把头凑近对面的神绮和小梅，“你们知道吗？呼吸科的杨主任申请延期退休五年。”

　　小梅和神绮异口同声：“为啥？”

　　橙子一脸不屑地说道，“这还能有啥，不舍得科主任的头衔呗。当官看来是真好。”

　　“杨主任找院长说，科里没有人能接她的班。”

　　“啊！”神绮和小梅又异口同声。

　　“谁说的啊，人家廖小凡和鲁颜妮都是高级职称，而且也都有课题，都带研究生，咋就不行呢？”

　　“是啊，据说廖小凡的脸都气绿了，她这一延期五年，廖小凡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五年后她可能超龄了。”

　　“据说，她跟杨主任针尖对麦芒，互相看不惯对方，杨主任是不是故意的？”

　　三个头凑在一起八卦呢，就听一个声音说道：“胆子不小啊，一起说领导的坏话！”三个人愣住了，吃惊地恐怖地抬起头。

　　原来韩风也来食堂吃饭了，一进食堂的门就看到神绮，打了饭赶紧过来了。

　　“吆，韩大夫，你不在外科楼食堂吃饭，跑我们妇儿楼来干啥了？咋舍近求远呢。”小梅调侃道。

　　橙子扒拉了两口饭，冲着小梅使了个眼色，“吃完赶紧走了，不是还有事吗？”

　　“啥事啊？”神绮一脸疑惑的问，“没我的事吗？”

　　“有你啥事，现在吃饭是你的正事儿！”说着橙子拉起小梅就走。

　　“唉，咋回事，我还没吃完呢？”小梅说着还没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就被橙子拉了起来。

　　自从知道了韩风就是神绮的那个初恋男人，橙子就特别知趣，坚决不当灯泡，坚决不当绊脚石，因为她知道，神绮的这个反射弧实在是太长了。

　　“啥事啊？”

　　“没看出来啊？

　　“看出啥？"小梅反应了半天才“噢......”忍不住回头看了正在吃饭的两个人。“啥时候的事，怎么我这个专业吃瓜人没吃到啊。”

　　早上小梅发现耿爷爷只吃煎饼和咸菜，这会儿她跟橙子在食堂给耿爷爷打了一份菜，还加了个鸡腿。

　　两个人回到了病房，小梅把饭送到耿爷爷那里，耿爷爷非要给钱，小梅说自己没花钱，同学带来的，自己已经吃饭了，刚好听到那天耿涛说想吃鸡腿，于是送了过来，耿爷爷这才收下。于是接下来的好几天，耿爷爷就一直念着小梅的好。

　　休息室里，小梅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菜，餐盒里的米饭被翻来覆去，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在她侧脸投下一层朦胧的光晕，睫毛低垂，目光却像是落在很远的地方。

　　往事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从两千年毕业，儿肾科成立之初，小梅就在这里工作，参与了科室的建设，见证了科室的发展。科室里所有慢性肾病儿童的随访都是她在做，包括这些随访表格的设计，随访群的建立，随访档案的完善都是她在做。

　　如今医院要选拔一批专科护士，其中就有腹膜透析慢性病专科护士，小梅这些年一直都在做的这些事，她很想去参与选拔，她有临床经验，宣教又做得好。但是无奈，专科护士条件定的有点高，要求全日制本科或者研究生学历。小梅虽然是中专毕业，但是也从来没有放弃学习，自学了大专、本科，还拿到了学士学位证书。

　　没能上大学是她心里永远的痛。

　　小时候她品学兼优，学习成绩名列前茅，可她出生在八零年代的农村，改革开放刚开始，对于学历的要求并没有那么高，那个时候能上中专就是村里的骄傲，家里的喜事。

　　神绮推门而入，看到小梅正在发呆，她轻轻咳了一声，但似乎没什么用，小梅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时间像是被拉长了一瞬。神绮犹豫着要不要再出声，却见她忽然眨了眨眼，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里惊醒，缓缓转过头来，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恍惚。

　　“怎么？有心事啊?"神绮问。

　　小梅长叹了一口气，“天空飘过五个字，那都不是事！”

　　“不是事，还长吁短叹的。下班了吧，别吃了，都凉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小梅被神绮拉着去了高展妈妈开的餐馆，在这个无辣不欢的地方，小梅第一次体验到，疼痛感与畅快的难舍难分。

　　“怎么样，爽了吧？这种时候最适合吃这些。”

　　吃完饭两个人手拉手肩并肩有在路上，神绮说：“说吧，怎么了？”

　　“其实，你知道吧，我没有上过大学？”

　　“我知道啊，那又怎样？”神绮回答道。

　　“小时候我梦想当一名人民教师，站上三尺讲台，教书育人。我还想上大学，读研究生，我有很高的理想。初中毕业时我一心想上高中，可是我家是农村的，我还有个弟弟，父母总觉得上个中专，赶紧摘了草帽，别在地里干活就行，上什么大学啊。”说到这里，小梅抬头看了看被乌云遮挡的月亮，灰蒙的月光无力的透过云散落下来。

　　初中毕业时小梅本可以上重点高中的重点班，但父亲让她报了中专，当小梅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父母脸上那种掩藏不住的开心，让小梅更加难受。

　　毕业后小梅通过参加考试来到了安和医院工作，父母逢人就说自己闺女参加工作了，是安和医院，三甲医院。

　　可他们不知道，小梅的学历在安和医院工作是很吃亏的，她在医院就是一个没有编制的合同工，干得多挣得少。那个时候合同工在安和医院是很少的，她们经常被拿来讨论，在那些老护士的眼里，他们就是一个临时工。

　　那段时间，从未有过的自卑感侵蚀着她。每天工作压力都很大，下了班还要自学专科本科，毕业四年时间，小梅通过了本科的自学考试，并且拿到了学士学位。

　　这些年她从未放弃过努力，科里的工作也是尽职尽责，不断努力学习，带教、科研、发论文，她一样也没落下。主任和护士长也很喜欢她，器重他。

　　可是今天当她看到医院里发的关于专科护士的选拔条件，多年未曾谋面的自卑感和遗憾又一次涌上心头。

　　“没有上大学也不影响你优秀啊，也不影响我喜欢你！你可以的，谁说学历可以代表一切的，那都是歪理学说，学历当然不能代表一切。 ”

　　“成功和价值的评判标准从来不是单一的——有人靠技术改变世界，有人用艺术温暖人心，有人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奉献，也有人凭借勇气和直觉闯出一片天地。 ”神绮说得理直气壮。

　　“可是，如今就是因为学历，我可能要错过这个机会了。”小梅无奈。

　　“你可以的，你看在病房里，我有不明白的都问你，你就是专家。你先报上名再说，说不定可以呢。宋老师那么喜欢你，她也会帮助你的。”

　　“真的可以吗？”小梅不自信了。

　　“我认识的那个自信的小梅姐去哪里了？相信我，你是专业的！加油！”神绮拍着小梅的肩膀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