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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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神经质地摸了一下脸颊，没有吻痕，没有笑意，没有泪，只有陈铭生。-
杨昭今天格外地累，她早早结束完手上的工作，洗漱睡觉。
她刚刚睡着，就听见一阵敲门声，杨昭只好又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
走出卧室，客厅有盏小灯还亮着，幽幽溢出薄雾般的暗橘色光芒。杨昭想了半天，一向清晰的大脑在此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打开的。她刚想过去关，敲门声又响了，不知为何她读出了敲门人的忐忑与泄气。
站在门口，仅一扇门相隔。杨昭试探性地问道：“来了。你哪位？”
门内外都是一阵沉默。
杨昭内心深处有什么触动了一下，然而转瞬即逝，短到她竟未能敏锐捕捉到。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连眼睫毛都未抖动，转过背去，准备继续睡觉。
两声间隔的敲门声，接着，又是五声。
寂静的房间，只有一下顿一下的金属碰撞声。杨昭刚迈出的脚停住了，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她看见了那幅锁在柜子里的画，青黑色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杨昭，我是陈铭生。
杨、昭，我、是、陈、铭、生。
杨昭蓦然回头，拉开保险栓，拉开大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上门口那个拄着拐杖倚在墙边的男人浓稠而深沉的目光。
“陈铭生，你回来了。”
陈铭生欲语还休，被杨昭平淡的声音打断了。杨昭说，“先进来吧，不用换鞋。”
相似的语调，相似的场景，让杨昭恍惚以为回到了几年前初见的时光。
陈铭生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没说。杨昭走进客厅才发现陈铭生根本没有跟上来，她神情淡漠，好似重逢的喜悦一点也未沾染，还是那副闲云野鹤的样子。杨昭走回去开灯，屋内一瞬间亮起来。她甚至没回头，“陈铭生，进还是不进？”
突然被一个温暖的拥抱包围。陈铭生在她耳边嗫嚅：“杨昭，我很想你。”
换杨昭不说话了。
“你答应过我，我回来，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的。”
久违的触感从被圈着的腰部一直向上，随血液滚烫至全身，再灼烧最后一根理智的弦。杨昭掰开她的手，反过来扣住陈铭生的脖颈，嘴唇在他以为要接吻时滑开，一路滑倒他的耳垂，在他耳边呼出炽热的水汽：“陈铭生，我一直在等你。”
我一直在等你，等雁归故里，秋来春去。
猩红色的沙发上，杨昭在完成一项极致的艺术品。每一次振动，都是一笔柔软的线条；每一次喘息，都是一抹复杂的色彩；每一次停滞，都是一段深刻的留白。杨昭没说，陈铭生也没说，这一次，我用一生虔诚相迎。
我用艺术家的紧致与混乱告诉你，□□有多旺，这次等待有多长。
舒适的双人床上，杨昭躺在陈铭生怀里闭目养神。她把手放在他的断肢上，支离破碎的印象流入指尖。她想，这被截下来的部分或许在她这里吧？像曾经她抱着他脆弱的假肢，分明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她却也有了疼痛的感觉。
她在等他，等他在她这双修复文物的手里被复原。
“陈铭生，任务结束了？”杨昭问。
陈铭生的声音里有明显的欢脱：“结束了。”
“这次不走了？”
“你舍得放我走？”
杨昭的华语被那隐约的橘光照射得暧昧不清：“你走了，还会回来。”
陈铭生笑了：“杨昭，你很懂我。”
她起身，点了支烟。他也顺便点了一支。
杨昭在吞云吐雾间，回头望了一眼那幅画，浓郁、漆黑，像他的目光。而那目光中又带着些许别样的东西，青蓝色与紫色交织，形成压抑的阴云，似是在他背后那些看不见的故事，而显现出来的，是所有人在黑暗中问她，你要在这条扭曲的路上走多远？
陈铭生在烟云里若即若离。
杨昭难得没抽完一整根。她将半截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兀自开口：“陈铭生，你什么时候娶我？”
陈铭生吐出一圈烟：“杨昭，哪有你这么问的。”
杨昭只是看着他的眼：“我问你什么时候娶我。”
陈铭生静静地抽烟，仿佛对杨昭的话置若罔闻。杨昭想起他走的那个夜晚，他对她说再等等，现在，她听到的好像还是那三个字——再、等、等。
如果你什么都不肯做，那我也不能向你保证什么。
你不肯承诺，不肯见我的父母，不肯道出归期。
杨昭莫名觉得好笑，陈铭生回来了，又没回来。她清醒地认识到，她等的人，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归来。
“陈铭生，你还要我等多久？”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响着，将零零碎碎的时光漏进他和她相隔的空隙。她不想去问他干什么了，也不想知道他怎么这么久不回来，更不想问他有多少次过家门而不入。她只想问，陈铭生，你还要我等多久？
没有命令。没有要求。只有渴望听到答案的问号。
烟终于抽完了，他的目光凛冽，又带着几分温柔。在静默中，杨昭也终于开口了：“陈铭生，我不想等你了——”
话未说完，温热直击心脏。男人宽阔的上身隐匿在青色蓝色紫色黑色的光里，独把最不堪一击的暖白色留给她。他的吻真实、迫切、欲求、克制、压抑、怒放。她说服自己迎合，努力去解读他斑驳复杂却不为人知的生命。在半忧半喜半悲半怒中，杨昭妥协了，她缴械投降。她这辈子，被陈铭生判了死刑。
她感受到嘴唇的灼热中混杂了几丝冰凉。她知道，陈铭生的吻，吻出了眼泪。
杨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她撑起身，枕头湿漉漉一片，压在脸上，粘腻的感觉让她不适起来。
屋内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杨昭凭直觉摸索到门边，不禁带着希冀，她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陈铭生，我是杨昭。”
站在门口，仅一扇门相隔。杨昭试探性地问道：“来了。你哪位？”
门内外都是一片寂静。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惊慌且完全陌生的声音：“抱歉抱歉，敲错门了。对不起啊！”
杨昭一句话也没说，她转身离开。
她想起刚刚她内心的条件反射。是她自己啊，一直在对那个人说——陈铭生，我是杨昭。
他从未说过“杨昭，我是陈铭生”，因为不管他在哪里，她都能一眼认出来。
——只要他在她身边。
所有的不确定都归结为确定，所有的不相信都归结为相信，所有的不甘心都归结为心甘情愿。杨昭神经质地摸了一下脸颊，没有吻痕，没有笑意，没有泪，只有陈铭生。
“今年我忘了，不代表我忘了你。你不要想等我忘记你。”杨昭一个人对着墙上的挂钟喃喃自语，“陈铭生，究竟是你在等还是我在等啊。”
她的神情淡漠，甚至冷酷。她目光越过墙壁、越过沙发、越过那幅巨大的油画上。昏暗的小屋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台风眼、暴雪落下，天与地形成阴郁的狂风——
可是她笑了。
因为那漆黑浓稠的路尽头，有一点零零星星的光，在告诉她，杨昭没错。
意识渐渐模糊，杨昭强撑着眼，把那句被打断了的话说完：
“陈铭生，我不想等你了，”
——陈铭生，我来找你了。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