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时》一诺大千金

6、第 6 章

　　时光流传至八月尾。月光如水，温柔静谧地包裹着万物。星子散落天际，地上萤光点点，林间虫鸣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空气中仍带着前几日暴雨后的湿润气息。

　　药徒小院内，有一颗低矮的老桂树，树桩粗壮，枝叶繁茂，虽尚未开花，轻风拂过时便悄然弥漫着桂花幽香。阿福伯伯悠闲地卧于树干上，单手作枕，另一只手不停地挥舞着，嘴巴张张合合，说个不停。

　　树下，篝火烧得噼啪作响，时不时爆出几缕火花，将围坐篝火旁的四个人脸庞映照得柔和恬静。

　　小女孩托腮，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树上滔滔不绝的阿福伯伯。火光在她黑漆漆的瞳仁里跳跃，灿若星辰。

　　阿福伯伯正在绘声绘色地讲她最爱的故事——黄帝战蚩尤。

　　“话说那九黎之王蚩尤，三头六臂，铜头铁额，天生神力，刀枪不入，麾下更有八十一个恶鬼兄弟，个个兽身人语，身怀绝技。他们所到之处，流血千里，尸骨成堆，无人可敌！”

　　“黄帝率领轩辕部落奋起反抗，他请来了应龙驾水冲杀，滔滔洪流以不可抵挡之势奔涌而去，想要淹没蚩尤大军。怎料蚩尤早有准备。”

　　阿福伯伯仰天狂笑，活灵活现地模仿着蚩尤：“风伯！雨师！现身助我！”

　　“霎时间——金乌遁逃，天空骤然晦冥，狂风怒号，雷电交作，倾盆大雨如天河倒灌，瞬间破了应龙的水阵，应龙之水瞬间化作无边泥沼，黄帝大军深陷其中，战马嘶鸣，士兵们步履艰难，泥泞吞噬大地，进退维艰！”

　　“黄帝见此，心急如焚，眼看大军就要被困死，便急忙祭起神符，召唤出炎阳战神——女魃！女魃现身，浑身烈焰翻腾，热浪瞬间将天地吞噬，她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土地被烧得焦黑生烟，黄帝大军终于从泥沼困境中挣脱而出！”

　　阿福伯伯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可蚩尤岂会束手待毙？他乃魔神之裔，精通妖术，腾云驾雾，顷刻间，战场上妖雾弥漫，吞噬天地，皇帝大军顿时迷失在一片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不好，这妖雾有古怪！”“敌军在何处？”“将军——！”“啊！救我！”阿福伯伯一人饰演多角，捏着嗓子哇哇大叫。

　　“黑暗中，蚩尤的部下乘机搞偷袭，黄帝大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看便要全军覆没！”

　　阿福伯伯顿了顿，扫了眼女孩，只见她小脸崩得紧紧的，攥住衣摆的小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嘴巴微微张大，眼睛瞪得溜圆，屏息凝神，生怕错过每一个细节似的，完全沉浸在他的讲述里。

　　玲珑瞧见她这副样子，不禁扑哧笑出声，用手肘悄悄捅了捅身旁听得犯困的桃婆婆和走神的檀萤，示意她们快看小姑娘那呆傻的小表情。

　　她们陪着小姑娘听过这个故事不知多少回了，连桃婆婆都能倒背如流，可每次讲，小姑娘的反应都像第一次听一样，全神贯注，兴奋得不得了，连睡梦中都在嘀嘀咕咕地喊着：“蚩尤，你这怪物！我会打败你！” 搞得睡在身边的玲珑哭笑不得。

　　阿福伯伯不急不慢地开口：“这时，黄帝忽然灵光一现，打造出一件神器——指南车！指南车不畏妖雾，永远指向正确方向，黄帝立于战车之上，一声令下，率军突围而出，与蚩尤展开决战！”

　　“蚩尤虽微有受挫，但仍战力无双，他手持魔刃，怒吼震碎山河，他一挥魔刃，便像割麦子一般轻轻松松把一大片士兵砍倒，战场上哀嚎遍野，血洒疆场，如炼狱般恐怖。黄帝大军士气大溃，再也抵挡不住，皇帝眼见麾下战士一个个倒下，心如刀绞，可此刻，他已精疲力竭，再无招可施！”

　　女孩痴痴呆呆地盯着跳跃的火光，仿佛透过这光焰，看见了那千军万马的嘶鸣，听到了那震天撼地的呐喊……

　　阿福伯伯忽然提高声音，猛地拍了下大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看向小女孩：“你猜怎么了？”

　　小女孩猛地点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等着最关键的时刻到来。

　　“轰——！”阿福伯伯猛地从树上跃下来，“天空骤然裂开，一道耀眼的光芒破空而降，七彩霞光流转，金光万丈。云端之上，缓缓走下一位神女，她身披彩翠华裳，步步生莲……她便是——”他故意拖长语调，笑眯眯地低头看着女孩。

　　火光摇曳，小女孩的嘴唇微微颤动，呼吸急促，双眼亮得惊人。

　　这个名字，她早已听过好几遍，早已镌刻在心。她毫无察觉，几乎是下意识的，轻轻吐出那四个字，声音细若蚊呐，却又清晰无比地落入每个人耳中：“九……九天玄女……”

　　空气陡然静了下来。

　　檀萤、玲珑和桃婆婆皆愣住了，目光倏地转向她，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小姑娘……主动开口说话了？

　　这近一个月以来，她们从未听她主动说过一句话，哪怕夜里呓语，也只是含糊不清的呢喃。而现在，这四个字竟不经意地自她唇间流出。她们惊喜之余，又不敢大声惊扰，生怕惊碎了这一刻。

　　小姑娘全然没有察觉到周围人的异样，她听得如痴如醉，整个人仿佛早已沐浴在九天玄女降世的万丈光芒之下。

　　阿福伯伯眼底掠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神色如常，故作不经意地朗声接到：“正是！九天玄女乃是天界至高仙子，通天彻地，掌握无上神通！她见黄帝陷入绝境，不忍蚩尤妖祟祸乱人间，遂赐下法宝——轩辕剑！”

　　“轩辕剑乃上古第一神剑……” 阿福伯伯还在絮絮叨叨地讲着那古老的故事，混着柴火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悠悠在夜色里飘散开去。

　　火光明灭间，玲珑侧目静静看着正专注听故事的女孩。

　　这近一月以来，女孩每晚按时服用玲珑调配的安神助眠汤药，檀萤则会为她循经推拿，结合针灸调理，帮助她疏通气血、调和阴阳。女孩晚上梦魇惊悸的症状逐渐有所好转，睡得比之前安稳许多。脖子上的疤痕也在灵药膏的滋润下逐渐淡化。

　　桃婆婆每日变着花样做些香甜可口的食物哄她吃下，如今，女孩的脸颊上终于浮现出些许肉感，虽然仍比不上同龄孩童那般红润饱满，但至少已经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令人心惊的瘦削羸弱。

　　玲珑暂时将女孩留在身边，没有让她去药斋与其他小药童一道上课采药。一来，女孩性格害羞内向，初来药仙谷这个陌生的环境，对周围一切都显得怯生生的，充满防备和不安。而其他小药童们都是附近村子里土生土长的孩子，有些还是亲戚关系，难免挤作一团吵吵闹闹，偶尔还会为一些小事拌嘴打架。若贸然让女孩融入其中，恐怕会被吓得无所适从。

　　二来，玲珑对她尤为怜惜。玲珑只有一个相差五岁的弟弟，如今也才十一岁。弟弟小时候十分调皮捣蛋讨人嫌，不是上房揭瓦，就是摔碎打烂家中物件，因此没少挨爹娘和她满村子追着打。那个时候，玲珑就一心希望自己有个乖巧可爱的小妹妹，跟着她屁股后面，一脸崇拜地看着她，依赖她。而她可以给妹妹编辫子、换新裙子、牵着她的手到处玩耍。如今，她把女孩当成自己的小妹妹般疼爱照顾，两人几乎如影随形，同吃同住，日夜陪伴。

　　女孩也逐渐对玲珑十分依赖，晚上她总要闻着玲珑发间那股皂角和草药混合的清香，才能安心入眠。午夜梦魇惊醒，女孩会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玲珑的手，泪眼朦胧中确认她就在身旁，才一点点止住哭泣。

　　自那夜女孩主动开口后，便渐渐肯多说话了。她的声音略显沙哑，小小年纪，嗓音不但不清亮，反倒如风折朽木般，低沉喑哑，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刀伤损及声带，玲珑和檀萤试了许多法子，却怎么都没有调好。女孩说话断断续续，词不成句，但在众人看来，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

　　玲珑便趁机试探着问起女孩的名字。其实她和檀萤早就动过给女孩取个名字的念头。她们一直随口“小姑娘”“丫头”这么唤着女孩，可总觉得这般无名无姓的，叫着叫着，更生出几分怜惜来。只是她们更愿意等小姑娘自己开口，她们想听她亲口道出自己的名字。

　　这日，檀萤和玲珑在屋外整理药材，秋老虎的威力正盛，虽躲在桂树荫下做事，两人还是忙得汗津津的。女孩如往常般，在他们做事时，便安静地待在一旁，她看着两人，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身跑进了屋内。两人也不甚在意，直到一阵清凉的风轻轻拂过，这才发现女孩正拿着一把大蒲扇，扑腾着两只瘦小的胳膊为她们扇风。

　　玲珑眼中漾起几分笑意，边继续用药杵碾药边道： “我们小姑娘可真乖！你自己热不热？热就回屋里歇会儿。”

　　女孩摇了摇头：“不热。”

　　她看着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女孩，心中一动，柔声道：“小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呢？你还记得吗？”

　　小姑娘停下手中的动作，低着头想了想，良久，她缓缓开口： “圆……圆……”她只依稀记得阿娘唤他圆圆，更不知道是哪个“圆”。

　　玲珑怔了怔：“你叫圆圆？谢圆圆？” 她记得，玉松真人送她来时，曾大致提过女孩是他从谢家村所救。

　　“真是个可爱的名字，团团圆圆？”她笑着打趣，“还是形容美人那个的媛？哎，不过你肯定也不知道。”

　　檀萤道：“元元，听着应是乳名。她年岁尚小，许是已记不得自己的大名。”

　　玲珑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望着女孩，忽然灵机一动，拍掌笑道：“不如我们给她取个正式的名字？”

　　檀萤颔首，目光顺着落在玲珑指尖正捻着的一株远志，眸色微动，陷入了沉思。此药入心肾二经，能安神益智、祛痰开窍，正是为小姑娘安神药方中的第一味药。

　　“远志……‘元芷’，如何？” 沉思片刻后，檀萤突然开口。

　　“元芷？”玲珑有些愣愣地抬头。

　　檀萤微笑着解释： “‘元’，取自‘元芩’的元，元者，气之始、精之源，万物肇基，太始之本；‘芷’则取自‘白芷’的芷，草木之华，幽芳自持，有清热祛秽、舒畅通络之效。‘元芷’二字，刚柔相济，正合‘调和阴阳’之意，又有德馨志远的寓意。”

　　玲珑听得一脸震撼和佩服：“天呐，有学问就是不一样啊！取个名字还能讲出这么一番大道理！”

　　“元芷……谢元芷。”她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越念越觉顺口，随即欣然点头：“念起来琅琅上口，听你这么一说感觉还极富意义！小名还是唤元元，寓意‘元吉无咎’，希望咱们小姑娘安康顺遂，一辈子无灾无难，实在是个好名字！”

　　她笑着看向檀萤，眉眼弯弯：“我很喜欢。”

　　檀萤轻笑：“你喜欢可不行，得小姑娘自己喜欢才好。” 旋即侧过头问一旁的小姑娘，“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小姑娘怔了怔，小声念着：“谢元芷……” 这名字听来有股莫名的熟悉感，仿佛某种久违的归属感在心头轻轻落定。她抬眸望向两人，眸中浮现些许亮光，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