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终章（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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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事情说清楚，还得从那位在派出所自以为牵手成功，没想到下一秒就被人截胡的悲催的年轻男人说起。
那天晚上他眼睁睁地看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两个人，将南絮从他的面前拦截走了之后，一路回去，越想越是不甘心，半宿没睡着，一大清早就跑到单位查起了几年前局长出差的具体事宜。他当然不傻，一个拍他肩膀的阿德有什么好查的，真正要查的，是自称南絮未婚夫的那一位。
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底细，再比对清楚照片，直接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心惊肉跳地当下就跟直接局长大人汇报了。局长得了消息明显也是高度重视，于是他得了指示，又匆匆忙忙地赶回了河吉村。
没曾想，去学校却扑了个空。
里头只剩下刚请假回来的两位年轻老师，口口声声说不过一个晚上的功夫，南老师走得无影无踪，就连南老师的男朋友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甚至早上村口还有好事之徒在谣传，说是南老师跟着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私奔了。在自己未婚夫的眼皮子底下跟陌生人私奔，还是那样一个人，年轻男人独自站在学校宿舍楼前琢磨了好一会儿，摸不着头脑，却又觉得这事总归哪里透着不对劲，索性直接找上了那位老村长。
先是兜底仔仔细细地交代了那两个人的具体背景，然后又说起了南老师无缘无故出走的事情，老村长也觉得这事透出了诸多的不合理，联想起这两天发生发生的种种，大胆合理地怀疑，一行人马上就扑向了怀疑对象的家里。
一家扑了个空。
另一家倒是有人在的。
就是最后良心稍微有点触动给了南絮一瓶水的那个人。一开始他当然不肯交代昨天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不但口风紧得很，还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十分狡猾将怀疑推到了两个新出现的陌生人身上。
老村长一听这浑话，气得拎起门边的扫把就朝着那个人身上招呼过去，“你还好意思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什么追债的，你知道那两个人是谁吗？你家娃儿从小学被人一路资助到上重点高中，是不是由一个教育基金会提供的。被你说成追债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基金背后的老板。人家可不仅仅是资助了像你家一样没钱读书的娃，省里好多新开的学校都是他资助盖的。你还是快点老实跟我交代，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把那两个人怎么样？要不然这事真闹大了，谁也没有办法帮你们。”
那个人显然没有料到来人的背景竟然是这样，语气跟着慌张了起来，“我们动那两个人干嘛，吃饱了撑着不是。再说，我们怎么可能把他们两个怎么样？那其中一个壮得跟保镖似的，我们就算有贼心没贼胆啊。”
跟着老村长来的那个年轻男人，一听这话迅速抓到了问题的核心。
“你们没有对那两个人怎么样？那是不是说你们对南老师怎么样了？”
被问话的人本来就心虚，见自己说的话露了馅，马上又把嘴给闭上，怎么问也不肯吱声了。
老村长见此顿时气得发抖：“做人要有良心的，南老师对每天每户都娃娃都是尽心尽力，你姐姐家的孩子不也还在村里的学校读书？那个孩子多喜欢南老师，要是他知道自己的舅舅对南老师做了坏事。你还有脸吗？”那人的脸色变了变，流露出一丝松动的痕迹。年轻男人趁热打铁，“你以为你们没动那两个人就算万事大吉了吗？太天真，告诉你，南老师是那位基金会老板的未婚妻。”
那人楞了，话下意识就脱口而出，“什么，他们之间不是债务的关系。”楞了半晌，又懊悔地蹲在地上抱住了头，“这事不是我起的头，我就是贪那一点钱，而且一开始美桑家也只是打算吓唬下南老师，好让她自觉从村子里赶紧消失。我不知道最后他会下这么重的手。“心里防线既然崩塌，便痛痛快快地交代了昨晚发生的一切以及具体将人丢弃的地点。
在场的每个人听得心里都是一紧，心情分外沉重，整整一夜谁都知道可能意味着发生什么。却暂时顾不得其他，赶紧四处拉人行动找人了。
而容嵊此刻的烦恼，无非是参观完这个工地之后，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不宜在此地逗留太久，不然容易让人误会此举另有深意。一路上来，他看着那个胡姓经理脑门的冷汗冒来冒去，面色纹丝不动，实则都替他累的慌。倒也不是这人心里素质太差，而是对于一个中层干部而言，毕竟不是董事会里那些已经修炼成精的人，骤然硬皮头皮与他直接接触，委实是为难了一些。就比如现在，如果是换成总部那些老狐狸，决对不会问出下面这个问题。
“董事长，我能不能跟你请示个事，”面前的人俨然是憋了很久，估计下了莫大的决心，表情颇有些壮士断腕的毅然，“就是能不能借下您的车，工地上的车都出去勘察了.当然，我们绝不会耽误您接下来的行程，就只是送个人，不，帮个人......”
很明显，这事听着不合适的，要不然胡经理的脸上，不会露出这样为难且战战兢兢的表情。不过反正他也没有拿好主意，索性顺势而为，“没事，接下来的行程也不着急，如果车赶不回来，我今晚住这里也是成的。
胡经理简直掩饰不住惊喜，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大老板居然这么好说话且亲民，甚至还主动提出可以在工地上住一晚。“方便，怎么可能不方便，”他顿时将胸脯拍得梆梆响，“那您放宽心，之间为了接待专家审查，工地上特意留出来几个干净房间。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看看。”说着，又忙不迭掏出带电话交代：“车的问题解决了，你赶紧让老李带人过去，医院离这还要开两三个小时呢，抓紧点。”
“有员工生病？”
“不是的，就是那个请假的老李，不是帮忙找人去了吗？如今人找到了但情况不是很好，要马上送医院。也是可伶，挺好的一个姑娘，说是给人害了半夜被丢到戈壁滩上的。头破了，又经过一夜的失温，全身高烧，竟然还能够分辨出东南西北往我们工地这个地方走过来，这不，正好跟出去搜人的老李给碰上了。
“能帮忙的尽量给予帮忙，让底下的员工不要有顾虑。”
胡经理一听这话更是喜上眉梢，“不怕您笑话，刚才那些人都还在起哄，说老李这也算是铁树开花铁汉，平时呆得很，这回竟然一路懂事地将那个姑娘给背了回来，回来的时候那姑娘还不愿撒手，一直迷迷糊糊地扯着他的衣服。所以我就想，”他喜滋滋地一拍大腿，“这可不就是缘分，老李是一批技术员中手艺是最拔尖的，之前我还老担心他给别人挖走跳槽了，如果能在本地结个婚，可不就算安定下来了。所以，刚才冒昧跟您借个车让他亲自送到医院去。嘿嘿，救人归救人，如果成了一桩美谈岂不更好......”
原来如此。
容嵊没再说什么，也跟着淡淡的地笑了笑。
虽然说是专家楼宿舍，其实还是简单。普通的木质家具,一张小小的床,胜在干净利索，但也由此可想而知其他员工的宿舍环境并不算十分好。容嵊站在阳台上，看见远远的灰褐色的土地,停着的那辆黑色越野旁，有几个人正匆匆忙忙的跑过来，抬着一个担架，隐隐约约躺着一个人，其他更是半点都看不清楚。
他看了两眼，便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年末之际，倒是有必要追加这间分公司明年的预算，重点改善员工福利。此次前来本是心血来潮，未曾想收获颇佳，不过是作为西部试水项目的子公司，上上下下却凝聚着一股难得的向心力。这般底子，多加栽培一番，假以时日，定能另作他用。
西北大地的白昼很长。
太阳慢慢朝地平线对地平线的时候，比起在S市已经晚了很多。晚餐是简简单单的食堂饭菜，胡经理特意让人家开了小厨房，眼巴巴地亲自给送了过来。等用完餐，才看到那轮像咸蛋黄一样的日落真正的沉了下去，于是黑夜露了出来。
黑夜像浸了墨的绒布，一整个铺展开来，连带着最后一丝白日的余温都被吸尽。
工地上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黑暗在广阔的大地上漫延。宿舍区的方向零星闪出几点灯火，像被遗忘在黑夜里的星子，微弱却温情。除此之外，便是一望无际的黑色荒野，沉默地吞噬着所有声响与光亮。被借走的车已经开回来了，堪堪停在楼下，夜色浓稠如墨，车身隐入其中像一头蛰伏的兽。容嵊倚着阳台冰冷的墙，突然就生出了走一走的念头。
阿德看出自己老板心情低落，哪敢在这个时候做出劝告，依言出发了。
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照亮的不过是眼前十几米的路面。剩下的，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像极了此刻压在心头的情绪，散不开，推不走。枯燥的发动机的声音，宛如某种沉重的喘息，在黑色的大地上四处回响。
天南地北，空空荡荡。
不行，得抽支烟，这段时间忍了又忍，为的就是不让那个女人从他的身上闻到一丝丝的烟味，他答应过她的，可是现在呢？谁在乎。
已经没有人会关心这些了。
打火机在浓稠的黑暗里亮起一簇幽蓝的火苗，微弱的光线下，烟丝被点燃，泛起一点猩红。他偏过脸，恰好看见自己的侧脸映在蒙着薄尘的车窗上，轮廓在夜色里模糊又清晰。恍惚间，记忆突然翻涌，突然想起从派出所把她接出来的前夜，也是这样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她坐在副驾上，被他的目光看得渐渐不自在。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莹白的双颊上漫开一层淡淡的绯红，偏又要强装镇定，面上维持着如水般的平静。
前方路面隐约有个坑洼，车子驶过，猛地颠簸了一下。他指间夹着的烟没拿稳，悄无声息地滑落在车厢里厚厚的地毯上。容嵊俯身去摸，指尖扫过柔软的毯面却扑了个空。再探手一寻，指尖忽然触到一样细细的、带着凉意的东西。
随手拎起，竟是一根细细的手链。
白金的质地，链身纤细，上面似乎还晃着一颗小小的宝石。他摸出打火机点燃，微暗的火光中，那颗蓝宝石正散着幽幽的光泽。他一怔，想看个仔细，手指却莫名一松，火苗不知何时已然熄灭。黑暗瞬间将他重新包裹。心口却不一样了 ，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漫开一阵淡淡的疼。容嵊整个人掩在浓稠的黑暗里，不由自主地想，这个女人真是太厉害了。
厉害到她明明已经离开，他仍觉得她似乎无处不再。可仔细看，天地万物皆失色，唯余自己孑然一身，如同一叶失去航向的孤舟，在墨色的深海里漫无目的地漂泊，寻不到半点可以停靠的岸。又恰如此刻，他仿置身于无边无际的黑暗荒野，没有一盏灯火，没有一丝光亮，更没有半分希望。
他死死攥紧掌心的链子，冰凉的触感起初硌得掌心发疼，可贴着温热的皮肤久了，竟也渐渐染上了温度。容嵊放下车窗，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而来，狠狠扑打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凉意顺着毛孔渗入四肢百骸，整个人夜慢慢地冷静下来。
那么，现在幻觉总应该消失了。
总不至于看到每一件细小又毫不相干的东西，都能联想到她吧。
他曾经送过她许许多多的华服珠宝，甚至还有一套只署着她名字的江景房。那时两人尚未撕破脸，她总是笑盈盈地收下所有礼物，说着热情洋溢的赞誉，给足了他面子。可转头，那些价值不菲的物件就被她丢进衣帽间的抽屉，再也没被提起过。甚至那套房子，她一次也没有去过。
唯独一样东西，让她有了些许不一样的反应。
容氏彼时新拍下一块地，计划投资建造酒店。那段时间，他和她之间的心结尚未加深，更远远没到撕破脸的地步，彼此相处还算克制，也十分客气。酒店的选址定在国内一座颇有名气的古镇，筹备初期，他心血来潮带着她一同前往考察。到了晚上，又顺着兴致，牵着她信步逛起了这座古镇。路过一家手工作坊时，她的目光被门口展示的一条手链吸引住了，眼神不由自主地在上面多瞟了几眼。
其实他也留意到了那条手链，款式虽算新奇，但质地普通，就吊坠上那颗小小的蓝宝石，也只是极平常的廉价仿品，根本不值什么钱。可偏偏，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眷恋意味，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他不动声色地让人偷偷买下了那条手链。当晚，等她从浴室泡完澡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枕头上那枚亮晶晶的小链子。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嘴角浮出一个浅浅的笑，拿起手链戴上，甚至难得主动走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
他当时正坐在沙发上，被她这般温香软玉地主动依靠，心里也是一阵荡漾。那时还觉得诧异，不过是一件不起眼又不值钱的小物件，怎么就值得她如此高兴？可后来他才明白，喜欢一样东西就是这样子，跟价值无关。就像喜欢一个人一样，跟地位和金钱无关。灵魂恰到好处地契合，心甘情愿的愿意交换彼此的体温，心里的某个角落就会被填的满满的，毫无办法替代。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晃了神，恍惚看到了那条早已尘封在记忆里的那条手链。可转瞬就清醒过来。怎么可能是它？这么多年，那条链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从未再出现过。更何况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条链子，分明属于下午被紧急送去医院的那个女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东西，他居然会下意识地留意到，甚至产生了那样荒唐的错觉。
应该就是打火机惹的祸。
灯光昏暗，容易叫人眼花。
可是......容嵊不可置信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里的镇定突然裂了。方才只是悄然漾开的一丝涟漪，此刻竟骤然翻涌成滔天海啸，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朝他狠狠扑来。车窗外的风卷着夜色灌进来，呜咽地在车厢里横冲直撞，那杂乱的声响像无数根尖刺，一下下扎进他的耳膜，又像是无数道嘲讽的声音，反复提醒着他方才的愚蠢。
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喉结狠狠滚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停车，掉头。”
阿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跳，从后视镜中望去，一向处变不惊的老板竟然毫无掩饰地失了态，也不敢多问半句，立即手脚麻利地开始打转方向盘。
急速往回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