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的朝夕 她也快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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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华寺，万华大殿。
慈眉善目的神佛端坐于高台之上，低眉垂目，向下投以悲悯的目光。
供奉的长桌上，香炉里的檀香快要燃尽了，猩红的火光蒙着余灰，梵音从诵经堂远远传来，谢安渡攥着手里的佛珠，闭目垂眸，宛如一棵沉默的松。
心很空。
这些年来，她见识过大大小小，近乎百种不同面容的神佛，祂们高坐于堂上，掌中大多空无一物，只剩相似的神性——旁观众生、悲悯万物。
“施主。”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愈发近了，带来一阵清风，淡去了殿里明显的香火味。
谢安渡手里的佛珠松了松。
人活在世上，总想要攥住些什么，最好融入骨血，带进地里，可越是努力，越是失去。
隔着两人的距离，了空停下脚步，双手合十，见她睁眼看过来，才恭敬开口：“空寂法师昨夜云游归来，请施主到客堂一叙。”
风雨百年，万华寺能在众多寺庙中屹立不倒，便是因为这位年至古稀的空寂法师。传言他能看透人身上的因果，倘若与他有缘，还能渡一个渡不过的劫。
谢安渡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所谓的“缘”，只是在万华寺捐了些香火钱，便受到了所有僧人的礼待。
她遇见过太多糊弄人的神棍，也没了所谓的期待，只当是救济一帮有信仰的人。
收敛思绪，从堂间穿行，檀香拂身而过，了空不知何时消失了，眼前一定，几厘米高的门槛就在那，谢安渡抬脚、跨过，听见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
“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空寂背对着她，盘坐在陈旧的蒲团上，宽大的袈裟罩在他身上，遮不住他已经变得枯瘦的身躯。即使是传闻中被神明眷顾的人，也有油尽灯枯的这一天。
万华寺供奉着“渡轮佛”，信徒们认为此佛统摄阴阳两界，执掌生死簿册，核定因果轮回，掌管众生投胎、寿元、业报，以佛果统御生死。
而如今，祂虔诚的信徒，也离祂越发近了。
谢安渡放慢脚步，在空寂对面盘腿坐下，视线在掠过他紧闭的双目时一转，将整间客堂的情况收入眼底。
客堂装饰得十分简陋，一方小桌，两个蒲团，再无他物。
空寂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推到她面前，茶盏里只有一片孤零零的茶叶，起起伏伏，盘旋不定。
“等施主的心静下来，贫僧自会替施主解惑。”
那片茶叶在半空中顿了顿，缓缓沉入杯底。
年迈的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声道号，慢慢睁开了眼睛。
视线失焦，空茫涣散，这竟是一位盲僧。
“贫僧年轻时口无遮拦，惊扰神佛，受了惩戒。”他缓缓开口，“施主好奇的可是这点？”
一阵沉默。
“施主不必介怀，天行有常，自有因果，贫僧命里有此一劫。”空寂微微一笑，“施主是有福之人，家境优渥，学业有成，如今所求，也终有一日会得到。”
谢安渡手中的佛珠无意识滑下，被小拇指勾住。
“七日后，自因果诞生之地，向东南而行，施主所求，便在那处。”
……
三日后，空寂法师于万华宝殿坐化。
新来的小沙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劝慰中读懂了人生的第一课——离别。
谢安渡站在远处，冷漠地旁观着这一切，看着万华寺因空寂法师的圆寂发生动荡，又在众僧的组织下慢慢平静下来。
时间总在走，不为任何人止步。因果也是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第二天，她离开了万华寺，只留下了一笔金额可观的香火钱。
……
“你疯了吧？”易景妤收回还在红锅里寻找肉片的筷子，“啪嗒”一声搁在碗上，语重心长，“神神鬼鬼的东西，咱们不是十几岁就不相信了吗？你着魔了？”
滋补的牛骨汤晚了一步沸腾，咕噜咕噜冒着泡泡，谢安渡用公筷把生肉挑进白锅里，轻轻搅动。
“我只是需要一个念头。”一个支撑灵魂活着的念头。
昨天刚做的美甲仿佛失去了动人的光泽，易景妤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没憋住，开骂：“我就知道盛朝夕这个短命鬼克你……”
再多难听的话，都消散在谢安渡盛着泪的眼里。
“对不起。”易景妤安静下来，任由翻滚的肉片在汤中一点点变老、变硬，带着认命般的滋味感慨，“我只是不知道，到底该怨谁了。”
谢安渡的伴侣盛朝夕，于两年前的冬天离世，走得并不体面，在大街上被人捅了肚子，肺部受损，肋骨断了几处，几个小时便没了呼吸。
主持盛朝夕的葬礼以后，谢安渡没有再和“与盛朝夕有关的人”有过任何联系，她从云端落入凡尘，又一次回到云端。
“说到底，还是要安姐想得开。”白锅里的肉片被桌上另一个人顺走。
易景妤差点跳起来：“徐嘉怡，你有病吧，突然说话，吓我一跳！你赔！”
“拜托！易二小姐，你空的时候别再看那些没营养的骂人小说了好吗？这样下去，你说话会被你爷你奶你爸你妈四个人一起竹笋炒肉。”徐嘉怡蘸了蘸调料，心满意足地吃下肉片，“而且！我可一直在这，不叫突然。”
“徐嘉怡！你有……”剩下的几个字在舌尖绕了几个圈，最后还是被易景妤吞了下去。
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坑得了你的面子，坑不了你的性命。
“各位高材生，不如我们来好好分析分析，那位法师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安姐老怀念前妻也不是个事。”徐嘉怡悄悄摸了摸鼓了的肚子，利索地放下筷子。
易景妤兴奋开口：“因果诞生之地，那不就是咱们高中吗？”
谢安渡高中时和盛朝夕互生情愫，两人的缘分，一定是从这开始！
徐嘉怡冲她翻了个漂亮的白眼：“怎么，你还能比当事人更清楚？”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看向正小心翼翼嚼着烫肉的谢安渡。
“梧桐巷。”
意料之外的答案。
“梧桐巷？你不会说的是快拆迁的那块地吧？”易景妤眉头皱着，用手机搜索了一下位置，距离A市市中心大约50公里，再远一点，就不算A市内了，“这老地方坚持得够久的，现在都没被拆掉。”
“梧桐巷可不简单。”徐嘉怡神神秘秘道，“单新知他姑姑之前不是疯了吗？听说差点把他们家祖宅一把火烧了！老爷爷老太太都不同意把她送精神病院去，最后就送到梧桐巷那休养了！”
梧桐巷曾经富过一阵，后来一落千丈，穷了几十年，到现在也没翻身，成了世家的遮羞布，私生子、废人的聚集营。徐嘉怡作证，她以前跟着她妈去捉奸的时候看到了好几个单家的私生子。
“朝夕以前在梧桐巷长大。”谢安渡慢吞吞开口。
易景妤只知道盛朝夕是勤工俭学读出来的书，照谢安渡这么说，几十年前，她俩竟然门当户对？
徐嘉怡倒没有太过惊讶：“梧桐巷以前是富人区，可惜花期太短了，至少有一半的老总都破产了，房子也烂在那了，盛朝夕谈吐不差，家境好也不算稀奇。”
发小评价着已经去世的妻子。这种感觉过于微妙，谢安渡用手点了点桌子，疲惫地叹息：“我累了，先回去休息。”
两人都没挽留，再三叮嘱她要好好休息，将她送出了餐厅。
“小姐。”司机拉开车门，瞧见她眼底的青黑，关心道，“您先休息吧，到了我叫您。”
谢安渡“嗯”了声。
车子平稳行驶了二十多分钟，在一处豪宅前停下。
谢安渡被司机叫醒，头有些发热，昏昏沉沉地下车，在保洁阿姨和管家的注视下走进里屋，“砰”一声关上了门。
步伐渐渐沉重，她没停，一路往里走，走到最里面那个门。
门把上落了灰尘，不算太明显。
门打开了，密密麻麻的照片贴在墙上，照片里的少女或站或坐，漂亮高挑，没有一张重复。照片下，双人床上堆满了玩偶，簇拥着中间巨大的人形抱枕。谢安渡清醒了一些，转身把门锁上，澡也没洗，直接躺在了床上。
她和盛朝夕同居时住的房子已经空置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没再去看过，只把床搬了回来。
她的朝夕不爱拍照片，走得匆忙，好在她偷偷拍了不少，两年过去，依旧清晰记得她的样貌。
“唉。”
短促的叹息。
谢安渡伸手抓过边上的抱枕，上面印着盛朝夕那些迷弟迷妹给她做的可爱表情包。
她盯着抱枕，盯到眼睛发酸，也没出现“抱枕开口说话”的奇迹，最后轻轻拍了拍抱枕上印着的脸，一使劲，把抱枕丢到了地上。
脑海中回荡着徐嘉怡说过的话——单新知的姑姑疯了好多年。
“我的朝夕。”
一字一顿，她太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只有今天，说了两次。
是关于恨？是关于恨。也关于……爱。
“朝夕。”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引以为傲的自控力，在厚重的思念面前溃不成军。
她也快疯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的朝夕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