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风起（科举）》潇茉

67、逆风（九）

　　细雨绵绵，春风化雨。

　　仿佛一夜之间，京城的杏花全开了。

　　粉白的花瓣微颤，顶着淡黄的花蕊从中绽放，正是那“红杏枝头春意闹”。

　　今日是会试放榜的日子，举子们早就候着了。

　　有了乡试看榜的经验，余挽舟这次不欲去挤，纪景拉了她几次，都被婉拒，最后跟师谦去看榜了。

　　“真不去看？”燕惊寒颇为惊讶。

　　他可是看到余挽舟大清早在院子里四处转悠的，明明很在意！

　　“在家等也是一样。”余挽舟不为所动。

　　前几名都会有报录人来家里报喜，迟早能得到消息，没必要跟人去挤。

　　当然，更重要的是，燕惊寒这次没有抢到茶楼的位置！

　　余挽舟自认挤不过那群人，伴随身体的发育，万一被哪个发觉有异，功名当场给她薅了，完全得不偿失。

　　燕惊寒不理解余挽舟这种行为，想到前几日看到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那日看到当今身边的大伴跟陆惊鸿那厮走在一起，看着极亲近...”燕惊寒边说边观察余挽舟的脸色。

　　放榜前夕发生这种事意味着什么？

　　连燕惊寒都看出其中的意思。

　　余挽舟心底难受，好像被压了块石头，沉闷得难受。

　　“其实也不一定，说不定...说不定是我看错了呢。”见余挽舟这样，燕惊寒只恨自己多嘴，神情肉眼可见的慌张。

　　“事情还没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余挽舟这句话不知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宣告什么。

　　“没错！”墙角传来爽朗的笑声。

　　薛关岳从阴影处走出：“自上次桐乡一别，挽舟好像又变好看了！我差点不敢认了。”

　　“薛大人说笑。”

　　能在这里看到薛关岳，余挽舟也觉得欣喜，不过她不会认为薛关岳出现在这里只是为了跟她叙旧。

　　“薛大人可是有要事寻我？”

　　薛关岳大笑道：“哈哈，我就说你小子聪明！圣上还不信。”

　　余挽舟心脏骤停，生出某个猜测。

　　燕惊寒自然也猜到了这点，他本来还想阴阳薛关岳几句，现在听到这句话，只能按耐住。

　　薛关岳笑够了才说正事：“好了，挽舟你快收拾收拾，跟我去面见圣上。”

　　余挽舟不会认为自己这是要进宫，想到方才燕惊寒所言，恐怕陛下正在哪个茶楼等她。

　　既不用入宫，这衣裳也没必要换，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就跟着薛关岳出门。

　　“陛下又没说见你，你跟去干嘛？”

　　马车内，薛关岳面露不喜，对燕惊寒没个好脸色。

　　燕惊寒没搭理他，只顾着看余挽舟。

　　“我...”薛关岳欲骂又止。

　　真是见鬼了！一个商户，居然敢无视他？知不知道他薛关岳什么身份？

　　同在京城，薛关岳自然认识燕惊寒这个燕家弃子，以前还觉得这家伙倒霉，如今看来就是该他的！

　　下了马车，余挽舟习惯性观察四周，发现这家茶楼在京城并不起眼，地段也较为偏僻。

　　见余挽舟好奇，薛关岳好心解答：“这是太后出阁前的产业。”

　　余挽舟了然。

　　难怪。

　　太后娘家薛家早已沦为末流，若不是出了个太后，恐怕早就收拾家业回老家了。

　　自太后娘娘辅佐幼帝垂帘听政，薛家也逐渐被提拔起来，这代又出了薛关岳这个拱卫司统领，起码还能旺三代人。

　　进了茶楼，早已有一名太监迎上来。

　　从燕惊寒的神情来看，这应该就是皇帝身边那位大太监。

　　“余公子可来了！陛下特意让咱家在这候着，可算把您盼来了！”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在茶楼大堂回响。

　　余挽舟听着刺耳，却面不改色，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余某愧不敢当，辛苦公公了。”

　　一番推脱，余挽舟终于被带到雅间，跟当今见上了面。

　　乍一眼，还以为是哪家小孩跑出来了。

　　细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哪里是小孩，谁家小孩有这么重的气势？

　　要不是余挽舟心态好，都要被吓跪了。

　　“学生拜见陛下，恭请陛下圣安！”

　　“朕安，起身吧。”

　　在余挽舟偷偷观察萧元熙的时候，他也在观察余挽舟。

　　见余挽舟“战战兢兢”坐在自己对面，萧元熙沉吟：“你不怕朕。”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萧元熙并没有从余挽舟的眼睛里看到对皇权的敬畏。

　　余挽舟现在是真怕了。

　　此前夫子总说她对皇权没有敬畏心，她不以为意，觉得不会有人发现，没想到如今只是一个照面就被察觉。

　　“学生惶恐，还望陛下饶恕...”余挽舟再次附身。

　　“起来吧。”萧元熙抬手，旋即解释：“朕没生气。”

　　余挽舟小心地坐下，只坐了半边屁股。

　　“是学生大惊小怪。”

　　呵呵...伴君如伴虎......

　　“汤大人和薛关岳都夸你，连母后都对你赞赏有佳，不如你来猜猜，朕今日为何寻你？”

　　余挽舟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为免马屁拍到马腿，她只能假装思考，最后面露难色：“陛下莫要为难学生，常言道君心似海，学生哪敢妄言圣心？”

　　“哦？”萧元熙挑眉，来了兴致：“所以你只是不敢？”

　　幸好萧元熙并不是要余挽舟回答，他自顾自开始泡茶。

　　室内想起冲茶的水流声，旁边的香炉袅袅飘起香薰，一室宁静。

　　“尝尝？”萧元熙把茶盏推到余挽舟面前。

　　余挽舟恭敬用双手端起，“谢陛下。”

　　这模样，恨不得当场做出一首感念圣恩的诗作。

　　不得不说，成功取悦到萧元熙。

　　听到里面传来的笑声，燕惊寒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呼出一口浊气。

　　旁边的薛关岳看不过眼，斜眼睇他：“堂堂燕家少主，怎的这般坐不住？”

　　“薛大人说错了，燕某如今跟燕家无关。”燕惊寒淡淡答，对于薛关岳话里的阴阳毫不在意。

　　薛关岳再次被噎到，只能在一旁生闷气。

　　被人晾在一边，燕惊寒也不生气。

　　也不知里面聊了多久，燕惊寒手边的茶盏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终于，雅间的门被推开，只有余挽舟一个人出来，看不出神色。

　　大太监见余挽舟出来，忙不迭进去伺候主子，只剩余挽舟三人。

　　回去仍然是那架马车。

　　与之不同的，余挽舟的眼神更坚定。

　　“诶，今天好像是放榜，你要不去瞧瞧？”薛关岳好像才想起这回事，问余挽舟意见。

　　“不用，薛大人送我们回去就好。”

　　皇帝她都见了，会试的结果总不会让她失望。

　　刚靠近住处，老远就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习武之人耳尖，当即笑意盈盈朝余挽舟道喜：“恭喜了！又中一元。”

　　余挽舟短暂失神，眉眼间不禁染上笑意，“多谢。”

　　下了车，报录人已经认出余挽舟，高声报喜。

　　余挽舟在人群中看到了纪景跟师谦，两人都眼底含笑，看样子都上榜了。

　　之前压在心头的那股烦闷顿时疏散，笑意更真实几分。

　　余挽舟高中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与之对应的，还有这次两个会元的消息。

　　是的，这次余挽舟跟陆惊鸿并列头名。

　　可谓是科举史上的第一次。

　　为此，礼部尚书在朝堂上长跪不起，多少谏官拿着祖宗礼法说事。

　　余挽舟也因为这件事上了各位大人的政敌名单......

　　“攸宁这次可真是令咱们大家刮目相看啊！”

　　此时院子里都是他们自己人，纪景完全丢了百日里的稳重，笑得呲牙咧嘴。

　　“你这次也不遑多让。”余挽舟真心佩服。

　　不得不说，纪景这运道属实令人羡慕。

　　这次杏榜上，纪景刚好在最后一名，成了名落孙山的那个孙山！

　　“淮川兄的运气非常人啊！”师谦悠悠道出真相。

　　纪景被说的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可不兴捧杀我！”

　　说着，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缓缓呼出一口气，“我估计...许是我纪家先祖在庇佑罢~”

　　这句话，道尽了太多无奈。

　　纪家世代经商，从未欺压百姓，甚至每逢灾年，纪家永远是第一个捐赠，十里八乡提起来都要称赞一二，奈何狗官当道。

　　“这次我可是光宗耀祖了！我家老头子要是知道怕是要疯！”

　　忧愁不过三息，纪景还是原来那个纪景，一想到自己衣锦还乡的场景就兴奋不已。

　　师谦差点要跟着追忆往昔的苦日子，见他又跳脱起来，面色一哽，差点没跟上他的节奏。

　　“先别急着高兴，还有殿试呢。”

　　“你的文章到底缺了火候，还得再练。”

　　余挽舟两句话，把纪景拉回现实。

　　“还得练啊？”纪景嚎叫连连，知道余挽舟是为他好，只能认命接受。

　　次日，当别的中榜的准进士举杯相庆之时，余挽舟带着纪景和师谦研读往年进士的文章。

　　一般来说，过了会试就是准进士，因为殿试通常不会淘汰，余挽舟之前也这样认为。

　　但经过昨日近距离跟当今交谈，余挽舟对那个惯例表示怀疑。

　　依她的观察，那位可不是遵守“祖宗之法”的老实皇帝。

　　以防万一，还是得小心应对。

　　师谦她是不怕的，主要还是纪景。

　　纪景的文章忽高忽低，余挽舟实在不放心，好不容易熬到最后关头，她可不希望未来的小弟丢了。

　　都说春雨贵如油，当雨水到来之际，京城每天都是阴雨天，好好盛放的杏花因着这场雨全都凋零，从枝头落下，碾碎作泥。

　　滂沱大雨中，一只手摘下还未跌落的杏花，油纸伞下的脸愈发清晰，赫然是徐砚。

　　他目光所致，正是郊外小院方向。

　　“且让你再得意几日。”

　　袍角翻动，手中杏花被毫不留情丢下，任车轮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