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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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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谷是一场硬仗,这是个苦力活。
吃过晚饭,一家人便收拾准备打谷。昨日割下的稻子已经搁一天了,白天还要割,连夜打下来才好及时晾晒,不耽误活计。
打谷要用掼桶,这种不常用的大农具都是田庄的,如今佃户们谁家也没有掼桶。正因为没有专门的掼桶,一家一户人手也不足,没有条件在田间打谷,张春山才选择把稻谷先送到场上去。
掼桶这点事难不倒老庄户,张春山吩咐儿子们去把厢房的门板卸下来,张有喜和张有福二话没说,便去把自己屋里的两扇木板门拆了下来。
“爹,把孩子们都叫上?”张有喜问。
“大郎、金哥跟着,其他的都别去了。”张春山道。
张有福忙说:“爹,大姐儿一起去吧,她都大了,眼看着要出嫁,好好学学活儿。”
他这么一说,张有田、张有喜便说把腊月和小鼠也带上吧,几个太小的就算了。
“小女孩子身轻力薄的,这活儿她们干不了,都别去了。”张春山道,“大姐儿也别去了,她婆家村子又不种稻。”
大姐儿还能在娘家呆几年啊,顶多再享两年娘家的福。吴氏心生感激,忙嘱咐大姐儿夜间预备热水、明日早早做早饭,耿氏和宋氏便也嘱咐自家女儿一起帮忙。
天上一弯下玄月,老张家打谷的队伍出了门。
大场上清扫干净,四扇门板竖起来往一块一靠,再用锄头、木棍交叉支撑,弄牢靠了,便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掼桶。这样的掼桶没有底板,所以只能在大场上用。
将一把稻子高高举过头顶,再重重砸下,没有一把子力气是打不下稻谷的,不光要力气,还得有技巧,掌握好节奏。张有喜三兄弟一人占了一边门板打谷,很快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啪啪声。
剩下一个位置,张春山刚拿起一把稻子,便被大郎抢过去了。
“爷爷,我来,你去捆草。”
张金哥也说:“爷爷,我跟大郎学着干,您可别闪着腰。”
张春山退到旁边笑了,瞧,孙子们嫌他老了。
大郎和张金哥技巧掌握的不行,打谷打不好,干活还闲不住嘴皮子,一边打谷一边斗嘴磨牙,张春山就在旁边指点。
不过没多会儿,二叔张春岭就带着堂弟张有良来帮忙了,张有良立刻接手了打谷的活,把大郎和张金哥两个拖后腿的赶去搬运稻子。
宋氏妯娌三个捆草转运也够手了,张春山和张春岭老兄弟俩便统筹指挥,归整拾掇。
所以庄户人喜欢大家大口过日子,村里那些孤门小户的人家,打场都不够手。
一夜忙碌,东方鱼肚白时打谷队才从场上归来,灶上已经备好了热粥和温水,洗刷一下喝碗粥,赶紧回屋睡个囫囵觉。
安安可不知道这些,一夜睡得香甜。早晨醒来天光大亮,太阳光温暖地照进西厢房里,安安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就跑去洗脸。
家里静悄悄的,七月坐在门口捏着针缝沙包,屋里余氏也坐在太奶奶床边做针线,补觉的大人们已经又下田去了,二郎也跟去了,今天放羊轮到张银哥。
吃过早饭,七月再给她梳两个小丫揪,两个小场倌儿重新上任。
两小孩到了大场上,昨晚打下的稻谷已经摊开晾晒了,稻草把子一排排铺了满场。大郎和张金哥夜间留下看场,这会儿就躺在稻草堆里,拿衣裳盖着头脸睡得四仰八叉。
“你俩懒虫怎么才来,我们都快饿死了。”大郎爬起来打着哈欠,嘱咐道,“把场看好了,我们回去吃口饭。”
两个少年吃了饭回来,拿连枷把昨晚打过的稻草把子再笼统打一遍,确保稻谷都打干净了,一趟趟把稻草运去大场边的空茬地里铺开晾晒。他俩干活,七月和安安也跟着帮忙,安安小小的人儿抱着一捆稻草,人还没有稻草高,抱不动就吭哧吭哧放地上拖,忙得一脑门汗。
大郎瞧着安安直叹气:“唉,净捣乱碍事儿,越不能干越勤快,长大就该变懒了。”
不信你看,旁边七月干活就没那么积极了。
白天割稻,夜里打谷,一连忙了几日才把稻子收完。累是真累,丰收的喜悦却让人忘记了疲劳。
宋氏把两碗稻谷倒进石臼,狠着心舂了两遍,舂成白米,当晚一家人便尝到了清香四溢的白米粥。
新米的味道真是太香了!
这也是这段日子以来安安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白米粥熬得浓稠油润,汤色青碧,水米不分,喝一口整个人都浸在米香里了。一碗粥下肚,安安满足地摸着小肚子,头一回发现白米粥竟然这么好吃。
比她记忆中的红烧肉、大鸡腿、甜甜圈……还好吃!
饭后宋氏妯娌几个各自去忙,腊月和张小鼠收拾洗碗,大门一响,里正又来了。
“你家的稻子都打完了?有个事情跟你们说。”
里正一来,憨态可掬坐在小板凳上的安安便立刻坐直了身子。张有喜还坐在桌边,见里正进来忙起身迎接,宋氏没在屋里,安安便一声不吭地跑去藏在了张有喜身后。
可偏偏里正一进门就看向了她。
“关于这孩子的——”里正指着安安道,“早前你不是托我给这孩子寻个人家收养吗。”
“啊,这事啊……里正您快坐。”张春山含糊一句,扭头吩咐孙子,“二郎,快去给你里正爷爷倒茶。”
里正坐下来安心地喝了口茶,放下碗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为这事我把方圆村镇认识的里正都拜托了一遍,一直愁着没回音呢,可巧昨日就有了,这家是二十里外罗庄村的,是个独居的寡妇,早年丈夫死了,一个独子养到多大又没养住,给她留下了房屋和家产,日子反正是够吃够用了,如今特意想收养个女孩儿作伴……”
他一边说,张春山一边锁着眉头往张有喜那边看——看他身后的小孩子。小孩这会儿躲在张有喜身后,张有喜坐着小板凳,弓着背,从张春山这个角度看过去,小人儿正把额头抵在张有喜后背上装鸵鸟,莫名叫人心里一软。
里正还在滔滔不绝地说嘴,夸那家是多么好的人家,那寡妇为人也和善,他一句一句说,张有喜一张脸早就撑不住了。
明明他安排好的妙计,张有喜心里埋怨,这个里正,这个时候跑来捣什么乱!
可这话他显然不能说出来,里正手里掌管着全村的徭役赋税呢。
张有福在旁边听得面露微笑,真心觉得这回这个不错,家有恒产,温饱不愁,只一个上了年纪的寡妇,没了儿子,往后家产尽可以给她置办嫁妆,没有旁人来争……
张有福眼角瞥见老三脸色不对,默默把到嘴边的恭维话咽了下去。他一个老二,孩子又不是他捡的,这家里怎么也轮不到他跳出来说话。
张有喜的看法却跟张有福恰恰相反,一个上了年纪的寡妇,说难听点自己都朝不保夕,莫说收养的女儿了,便是亲女,被族人吃绝户也是寻常事,等这寡妇不在了,养女很可能就被宗族赶了出去。再说若这寡妇良善还好,若不是个厚道的,那岂不是变相养个伺候自己养老的丫鬟。
“爹……”张有喜紧张地看着他爹,嚅嚅道,“爹,您说过这事咱再商量的……”
“还商量啥?”里正道,“我跟你们说,这回这家可真心不错,原就是个捡来的孩子,你家都养了这一两个月,就算积德行善了,你们要是答应,明日我就叫他家来抱了。”
张有喜一着急,腾地站了起来,结果他忽然一站,他背后的安安被带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张有喜这才扭头看见,连忙先把孩子拽起来。
“哇……我舍不得小妹妹,妹妹是我家的,不能给人……”
突然一声憋足了劲的嚎哭,瞬间引得一屋子人转头,只见七月闭着眼、张大嘴,仰着小脸,拉着架子就准备大闹一场了。
安安被她这冷不丁一哭吓了一跳,傻愣愣看着七月。
张有喜无语地瞅了一眼小女儿,上回有经验了啊这是。他头疼扶额,顿了顿还是先把安安拉了起来,顺手给她拍掉身上的灰。
“别嚎!”张有喜扭头一声断喝。
七月这一声嚎,浑身力气大概全用到嗓子上了,刺得他脑仁疼。
“小妹妹不走,别哭了,你老子养了!”
哭声戛然而止,七月慢慢睁开眼看着她爹,那脸上哪有一滴眼泪。
“真的?”
“真的。”张有喜说,“咱家养了,往后她就是你亲小妹,谁也不给。行了吧?”
七月转着眼睛看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宋氏,看看靠墙站的大郎,最后放在了张春山身上。
“爷爷,真的吗?”
张春山:“……”
“真的。”张春山道。
“噢!”七月这回放心了,跳起来拉着安安,“安安你听见了吗,爷爷答应了。”
安安到底人小,其实还没太反应过来,哥哥姐姐们却已经笑开了嘴,大郎跑过来拎着她后衣领子:“去,安安,给爷爷磕头。”
安安小脸茫然了一下,因为父母闹离婚,过年她就没正经给长辈拜过年,没磕过头,小脑袋里压根不懂啊。
但是大郎行动力比嘴快,一边说,一边抓着她两边腋下把她拎过去,直接摁在张春山面前磕了一个头:“叫爷爷!”
“爷爷。”安安叫了一声,扭头去看大郎,她不是一直都叫爷爷吗?
“诶,”张春山答应着,哭笑不得地挥手,“行啦行啦,都出去吧,大人说话呢。”
快乐的哥哥姐姐们抱着小妹妹就跑,连张小鼠和张金哥、张银哥也莫名兴奋,跟着一起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