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噫》承灯

2、好熟悉的声音

　　这次梦，不再像上次那样无厘头。
　　在梦里，她是京城一户商贾人家掌上明珠，从小锦衣玉食备受宠爱。
　　年少时，遇见一风光无限、和她相同岁数的少年将军，叫霍征，一见倾心，从此，便成了他的半个尾巴，天天缠着人家不放。
　　霍征的将军之位不是靠家中长辈世袭传来的，相反，他从小父母双亡，生活艰难，那些高官厚禄，都是他在战场上一次次拼搏换回来的。
　　在知晓他的苦楚以后，梦里的自己便更加心疼，几乎是整个心思都扑在他身上，可霍征始终对她不冷不淡，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直到一次征战前，她假扮成医女混进随行军队，被他发现以后，霍征极为生气，她也从未见过那样动怒的霍征。

　　被发现以后，霍征抓着她的手腕往外走，握着她的手劲极大，宋络欢差点痛呼出声，但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声。
　　霍征拉着她到了一个无人的营帐，这才放开她，质问道，“你偷偷跟过来，家中长辈可知晓。”
　　“知道……我就出来散散心。”不自觉揉着泛疼的手腕，她有些底气不足的说道。

　　她总不能说是为了他。

　　看着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霍征便什么都知道了。
　　霍征不着痕迹的看了她一眼揉手的动作。

　　这样娇贵的身体，留在这里就是吃苦。更何况，这是打仗，不是感情之间的儿戏，敌军随时都有可能突袭，剩下的，只有生死之分。

　　霍征话锋一转：“宋姑娘心悦于我？”

　　“啊？”宋络欢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嘴角忍不住上扬，说话之间带着羞涩的扭捏，“是的，心悦霍将军。”

　　这木头终于看出来她的心意了？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从云顶跌落泥泞。

　　“我有喜欢的人了，”

　　宋络欢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但他神色平静，眉眼之间甚至透露着丝丝不耐烦。
　　她是不是太过缠人了，以至于都撒谎赶她走。

　　笑容不自觉苦涩，但她还是故作理智，“没事，反正霍将军也还没有定婚配，我努努力，说不定有机会，有机会让霍将军……”

　　“谁和你说的我没有婚配。”
　　霍征毫不留情打断她的妄想。
　　“我有未婚妻，只不过是自小定的娃娃亲，知晓的人不多罢了。”
　　“你我之间，并非良配。”

　　话语锋利像刀，刺痛人心。
　　仿若有道雷在头顶炸开，先是头脑发晕，再是四肢百骸的痛。
　　被喜欢的人这样拒绝，饶是性格开朗的她都无法做出反应。
　　想说几句开玩笑的话调节气氛，可张了几次都发不出声。

　　眼前女孩一双鹿眼，眼底泛红，可偏偏强撑着笑意。
　　霍征别开头，冷漠道，“待会我会派人将宋姑娘护送回家。”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营帐。

　　营帐光线昏暗，宋络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决绝、冷漠，一刻都不愿多呆。
　　当真这样厌恶她吗？

　　画面一转。
　　宋络欢看到的便是霍征浑身浴血，身披残甲，周围尸横遍野，脚下的泥土沾染着血液的猩红和腥气。
　　正想开口叫他，这时，霍征背后一个装死的敌军突然从地上跳起，手里的刀直指他的后背。
　　宋络欢眼眸睁大：“霍征！！！”
　　霍征似乎早有预料，一个侧身，手中的剑便如同有生命似的刺向敌军的心脏处。
　　尖刀先是直入，然后再轻轻扭动，那个人身子便瞬间瘫软着倒了下去。

　　一切来的都太过突然，宋络欢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呼吸不自觉急促，心脏也一下又一下的狠狠砸着。

　　霍征一步一步走向他。
　　许是一刻不停的杀戮带走了理智和清醒，霍征竟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的盯着她，没有赶她走，也没有质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看到他眼眸深沉，眼底是浓郁到化不开的墨色，发梢、衣襟都浸染着暗红色。
　　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敌军的血。
　　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肯定受伤了。

　　宋络欢抿紧嘴唇。
　　这就是他的抱负吗。
　　他就是这样拼死拼活、一点一点将那所谓的爵位、富贵堆砌起来的吗？

　　心疼他。
　　比霍征用难听的话赶她走的时候还要疼。

　　心中弥漫着理不清的酸涩和痛楚，她朝霍征伸出手，“霍征，我们回去好吗。”

　　霍征低头看去，她的手很小，白皙匀称的手指此刻却布满点点伤痕和灰尘，许是找他的路不好走，女孩应是吃了不少苦、受了不知多少惊吓才找到他。

　　本来他还在想，这位天真烂漫的大小姐，在看到自己凶残暴戾的一面，会不会害怕，会不会逃跑。

　　但她没有。
　　女孩眼里淌着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心疼和爱惜，问他要不要回去。

　　回哪里去。
　　他们的家吗？
　　自己明明也喜欢她。
　　又为何要因为一些不可预料的害怕拒之门外呢。

　　霍征抬手，宽大的手掌很容易就盖住她娇小的手，指间相连，十指紧扣。
　　“之前的话都是骗你的。”

　　宋络欢很快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所以之间那些伤人的话，都是骗她的么？

　　霍征缓缓开口，“待这里的事都结束了，我便回去，向你上门提亲。”

　　听到这话，宋络欢惊喜万分，抬头看他。
　　霍征似乎变了许多，又或许本来就是那样，脸上不再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戒备和抗拒，眼里多了些从未对别人有过的柔软和亲昵。

　　感谢上天，她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她喜欢的人也终于心里有她。

　　女孩的开心不加遮掩，笑眼弯弯应道“好。”

　　便利店内，宋络欢捧着一杯热饮发呆。

　　又做梦了。
　　还是一个完完整整、happyending的梦。
　　她不会真被工作逼出什么问题了吧？
　　宋络欢一只手端着热饮暖身，一只手掏出手机边朝公司大门走去边给时净发消息。

　　宋络欢：净老师
　　时净：怎么了
　　宋络欢：我感觉我生病了
　　时净：别感觉，说清楚，是哪里不舒服
　　宋络欢：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下午来医院看看。
　　时净：行，刚好我有时间。
　　宋络欢：好。

　　发完最后一句话，宋络欢刚好踩点进了电梯。
　　电梯角落似乎还有一个男人，只不过她低着头发消息，并未多留心。
　　电梯内没信号，她收起手机准备按电梯楼层，去发现自己要按的楼层按键已经亮着了。
　　原来这男人刚好去的也是她那个楼层。
　　她没多想，因为现在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梦。
　　她到底怎么了，怎么三番两次的梦到同一个男人，上次是神，这次是将军。

　　突然，电梯内先是灯灭了，身边的空间陷入黑暗。

　　没等宋络欢反应过来，整个电梯舱又开始剧烈抖动。
　　“啊！！”
　　宋络欢尖叫出声，一瞬间，以往看过的电梯事故都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摇晃让宋络欢险些站不稳，第一反应就是想要伸手去扶电梯壁。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在黑暗中准确无误的抓住她的手腕，先是将她拉过去，然后又从她身后揽过，虚扶着她的腰，像是一种禁锢的姿势，稳稳的桎梏在怀里。

　　是刚电梯里那个男的。

　　他靠在角落里，背后有支点，或许不容易倒，这样才有余心支撑着她。

　　若是放平时，这种行为，她一定会觉得太过冒犯甚至她会觉得眼前的人是在图谋不轨，但是在现在这种生死时刻，她却觉得庆幸，庆幸遇到的是他，危机关头还能想到电梯里的其他人。
　　不得不说，男人的动作起码在此刻给了宋络欢满满安全感。
　　她不假思索，紧紧回抱着男人的腰，彼此借力。

　　电梯摇晃加剧，甚至隐约能听到厢壁四处传来的金属摩擦声。
　　她不会真的就要交代在这了吧。
　　脑海中胡乱的想着，头几乎是埋在了男人的怀里，手里的劲也愈发大。

　　男人却格外气定神闲，甚至有些享受，此时若是灯还亮着，宋络欢抬头就能看到他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渐渐的，电梯摇晃减缓。
　　宋络欢刚准备抬头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就听到头顶传来男人同样“恐惧”的声音，“我有点害怕。”

　　这男人声音还挺好听。宋络欢心里打岔的想着。

　　宋络欢强忍心里恐惧，出声安慰，“别怕别怕，我听说一般电梯都有双重保险，说不定等会停了就没事了。”
　　说到这，宋络欢还象征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嗯。”男人应声。

　　过了几分钟，摇晃的频率几乎降为零，电梯恢复平稳。

　　直到宋络欢把放在男人腰后的手收回来，她才意识到，刚才他们俩的动作有多暧昧。
　　……算了。
　　都这种时候了，就别考虑这些问题了。

　　她松开手，全然没注意到男人意犹未尽的神情。

　　“你没事吧？”宋络欢觉得还是有必要客套一下。
　　“我没事。”男人回应。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宋络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手电筒功能，转身朝电梯控制面板照去。
　　她尝试按呼铃寻求帮助，但那边却始终无人反应，其他按键也都如同失灵了一般。
　　她有些焦虑，回头想要问问男子有没有什么办法。

　　握在手里的手电筒顺着她转身的动作，光亮顿时照在男人的脸上。

　　宋络欢说不出自己当下是怎样的感受，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电梯晃傻了。
　　不然为何，眼前的人竟和梦里的人长的一模一样。
　　宋络欢睁大眼睛，嘴唇抖动，一副说不出话的样子。

　　“你……你你，”宋络欢呆滞在原地。
　　“我？”男人“疑惑”，修长的手指指向自己，“我怎么了？”
　　总不能问他我们是不是在梦里见过，宋络欢脸上神情变化极为丰富，半晌迟疑的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手电筒的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电梯内又变的漆黑。
　　宋络欢听见男人的声音仿佛是从四处传来，“络欢，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