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冷焰火》南徽珩

79、第 79 章

　　“FMVP Esperanto——FMVP Esperanto——”
　　陈决明从资料里抬头，按掉了张扬的闹钟。

　　决赛那日，新游的采访才一结束，陈决明赶忙以轻功水上漂的姿态奔回亲爱的手机身边，火急火燎地闯入夏决直播间。当时在回放游戏画面，他一时瞧不出夏冠究竟花落谁家，手一抬打算朝回拖进度。
　　不过，就在他下手的一刹那，主持人极具本地特色的英语冲破屏幕，震得白茶主持额前碎发一荡：
　　“FMVP ESPERANTO！”

　　仿佛一桶蜜糖淋落，陈决明忽地一跃三尺高，一面还按开录屏，想留下眼前历史性的一刻以作纪念。
　　终于！！！
　　奖杯终于从五洲四海流向了你，Esper选手！

　　屏幕里，她却顿了片刻，没有提步迈向舞台中心，聚光灯白如烧灼的地方，于是主持人又扬声请；屏幕外，陈决明跟随着现场此起彼伏的叫吼，一字一顿地宣读FMVP。
　　她的ID分明只是几片短促的气音，陈决明却喊得心潮澎湃，于是，当场手抖着将揭晓FMVP的鼎沸声设成了闹钟。

　　最近几日，新鲜出炉的FMVP闹铃，将白茶主持鞭策得格外奋发蹈厉。
　　清晨时它将开始震，陈决明就诈尸般一跃起床，光速收拾齐整出门觅食、锻炼；深夜里，FMVP响过一声又一声，他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工作钻被窝。

　　就比如现在，该洗洗睡的点了，可是热烈的欢呼在小房间里横冲直撞，激得陈决明愈加清醒，再钻研十页资料也不在话下。
　　白茶主持随行的队伍国际赛上一举夺魁，为彰显对首位国际冠军的重视，官方给安排了一堆见面活动，作为贴身翻译，他自然得提前做功课。

　　工作还多之又多，deadline却一路朝他奔袭。
　　陈决明只挣扎片刻，就遵从了闹铃的指引，一划屏幕继续搬砖，一边还将夏决回放挂在后台当BGM。

　　随着资料见底，解说声逐渐高倍速着大起大落，在“DTG一波一波”的喧嚷里，手机又开始夺命连环震。
　　陈决明以为是闹钟，下意识伸手按，然而他一瞥见那居然是官方工作人员打的电话——
　　LPL官方，跟新游这边风马牛不相及。

　　“哦？怎么突然召唤远在天边的他了？”
　　陈决明满心古怪地嘟哝，“深更半夜里，要么急三火四地讨材料，要么一拍脑袋给他派活。”

　　疲倦当即泛滥，催促陈决明应该入睡了。
　　可那边不依不饶，他不接，就挂掉从新打打打打，甚至还附带消息轰炸服务。

　　陈决明无奈叹气。
　　“喂。”

　　正如白茶主持所料，官方先是叮嘱他别忘记营业，不许因为待在外卡就逍遥撒欢了。其次，开始絮絮叨叨安排夏季赛的工作，他人目前还归新游国际赛所有，活儿却已经堆到世界赛了了。
　　“啊，还有件事……”

　　暴雨般的工作量兜头落下，陈决明抹了把脸，麻木地开口：
　　“你讲。”

　　“……近几日，外卡将举办类似‘出征仪式’的活动，有采访环节，需要你辛苦跑一趟……”
　　决出世界赛名额以后，赛区或战队出征仪式会弄出征仪式，让观众知道都哪名选手打世界赛，将来打得超神抑或流脓，不至于对不上号。

　　陈决明卡顿片刻：“外卡……DTG？”
　　“和VSG，它俩都代表外卡出征世界赛！”

　　糊涂的脑浆忽地摩西分海般分裂，宣读FMVP的声音高调冲入脑海。
　　“行呀！”
　　他本认为熬到世界赛开打，才能再遇见Esper选手。
　　“什么时候？”

　　*

　　外卡比较拮据，常规赛、决赛都在一处比赛场馆，连出征仪式也不挪窝，只将角落的座位用战队应援布置了一下，让场馆不会因为人少而显得冷清。
　　陈决明位于中立区正中央，稍后选手会跟他“面对面”登台——对隐藏属性是Esper唯粉的“陈白茶”而言，简直妙得不能再妙了。

　　场馆的灯骤然一暗。
　　“各位记者朋友，活动即将开始，请您将手机静音或调成震动模式，谢谢。”

　　陈决明落座时就静音了，所以没把提醒当回事。
　　三五秒后，见他忽地一激灵，以饿了一整日后扒饭的迫切姿态踅摸手机。
　　没记错的话，他似乎有闹钟忘了关，万一采访时，“FMVP Esperanto”的铃大张旗鼓地响彻场馆……

　　啊——！
　　他社死不要紧，台上的FMVP本人会怎么想？其他同仁听见，私下又会怎么揶揄选手？
　　不，他必须规避那种场面！
　　陈决明将一串闹钟都按掉，还保险地把铃声改为默认，才彻底放心。

　　恰在此时，灯复又一明，变幻而缠绕，主持的声音也撞进耳朵：
　　“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出征世界赛的一号种子，”陈决明小小声跟着念叨，“Dawn Toward Gaming——！！！”

　　仍是上单打头阵。
　　她在宛如瀑布倒流的光晕里，一脸严肃地现身，仿佛真的将冲锋陷阵。

　　为谁冲锋呢？
　　抛开给人添补气势的万丈光芒，喻昭苏周遭，只有屏幕上巨幅的定妆照，她背朝镜头，脊梁处雪白的ID锋芒毕露，与她烁烁的眸子相映照。

　　抱着手站定数秒，她才一迈步，大步流星迫近观众席。
　　陈决明一错不错地仰望Esper选手，心里生出雨后春笋般的庆幸——庆幸自己因国际赛而在外卡度过今年夏日，庆幸国际赛夺冠他得以多赖一段时日，甚至庆幸LPL实力够强，才让他居中就坐。
　　以上但凡缺一样，他都将和此刻的喻昭苏擦肩而过。

　　唯一可惜的是，上单亮过相后，就站去舞台的最边缘了，中单以位置优势抢占C位。
　　VSG再一登台，中路就成了主持人的阵地。
　　“……请您再次为出征战队致以热烈的祝贺……下面进行媒体采访环节……”

　　陈决明仿佛听见发令枪响的运动员，“唰”地一扬手，还险些挥倒邻座放在手边的矿泉水。
　　主持春风满面地向他伸手：“Please！”

　　工作人员递话筒的空隙，陈决明使力一压小笔记本，默默浏览着满页的字句，想从中选择一条有分量、有意义的讲给选手听。
　　里面涉及队伍磨合、夏决战术、世界赛展望等等，但不知为什么，在蓄势待发的Esper选手面前，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变得单薄，比纸还薄。

　　于是，陈决明反手合上本子，握着话筒挺直腰：
　　“这个问题想问到DTG的Esperanto选手，金雨洒落时，你幸福吗？”
　　“——以及DTG的MIld选手，谢谢。”

　　*

　　官方提供的椅子稍有些矮，喻昭苏坐着不怎么舒服。
　　不过，采访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她不好折腾着换，只得自己悄悄压着按钮朝上生长。

　　随着视野开阔了些许，前排一道身影如游戏机里的地鼠一样，出其不意地一蹦，吸引她的注意力。
　　搭眼一瞧，那竟是白茶主持！

　　她们上一回讲话，还是陈决明请她看VLOG——在夏决前一日。
　　出征仪式离夏决不多过一周，喻昭苏却心生一种隔世感，起起落落的夏决、关于叶如是的回忆，以及夏冠后的狂欢庆祝，都将VLOG衬得似涓涓水流。
　　可即使如此，她仍是听见了潺潺之音。

　　“好久不见啊，”
　　喻昭苏以心念招手，“白茶主持。”

　　然而，白茶主持以沉甸甸的“幸福”回敬她。
　　他神情肃穆且字斟句酌，与赛后采访时的样子如出一辙，应是真诚在发问，而非哗众取宠。
　　“据我所知，此次夺冠是Esperanto选手登上职业赛场后的初次捧杯，我采访过许多选手，他们都称‘第一冠’无与伦比，像中头奖一样幸福，尤其在心理上——Esper选手呢？您捧杯时，心中是什么样的情绪在翻涌？”
　　“MIld选手，您本赛季两度转会，然后与旧队友携手争得夏冠，您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呢？”

　　MIld一旋椅子，想跟上单以眼神讨论讨论谁先作答。
　　可他视线尽头的喻昭苏已经拿起话筒，眼睛望着半空中，似在组织语言。

　　其实不是。
　　喻昭苏没在解陈决明抛出的题，而是随着他的话，思绪游回三五日前的此时此地。
　　金雨一帧一帧飘落——人毕竟不是照相机，那些灿烂的边缘都模糊了——雨片落地即融化，流淌成媒体探究的锋利视线。

　　“‘终于’。”喻昭苏展颜一笑，“当时在想‘我终于知道奖杯是什么手感了’，夏冠不仅是我和DTG的成就，也是我给予信任Esperanto者的回报，还是打向所有嘲讽的平A。”
　　那些言论从打职业开始，始终夜以继日地缠着她，比十年老粉还长情。

　　“平A”坠地，观众席扬起浅浅一阵笑声。
　　紧接着，MIld出声续上采访：
　　“首先，很感谢DTG向我抛出橄榄枝，让我继续职业选手的旅程……”

　　望着白茶主持稍显落寞的神情，喻昭苏不动声色地冲他眨眼。
　　“幸福。”
　　那些不方便在镜头前讲的话，她压在心里应给他。
　　“我可是捧着自己赢的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