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冷焰火》南徽珩

69、第 69 章

　　Dream基地是一栋别墅，跟着自称叫叶如是的女人进门时，喻昭苏满腔胆怯，压根不敢朝四周瞄一眼，所以一路深深地低着头，错乱地数着台阶爬上了三楼。
　　屁股还没暖热，就又被赶羊似的赶着原路折返，喻昭苏心里的畏惧愈甚，迈一阶，朝衣服里缩一寸，迈一阶缩一寸。

　　工作人员只称“来一下”，却没告诉她们“去哪儿”、“见谁”以及“做什么”。
　　会不会兜头批她一顿，然后才将她扫地出门——
　　一如不久前，家人的所作所为？

　　要是真被Dream一轰了之，该怎么办？她既跟家里闹掰了，又没揣着一纸回程的车票。
　　她一出汽车站就直奔目的地，一步都不曾退却。
　　唉，应该回身买张票的，至少今晚……

　　“嗨，注意脚下。”
　　在喻昭苏的胡思乱想缠出一团毛线时，身侧的叶如是衣摆一旋，抬手虚虚一托她的手肘，“前边是个不惹眼的小坡，容易滑跤。”
　　喻昭苏连忙瞧，可扫雷般逡巡一圈，她什么都没找见。

　　“走。”
　　叶如是不多解释，领着她毅然决然一跨。
　　海拔骤降，喻昭苏盲视野“翻山”，不过没如游戏里那样落地即遭秒，抑或横冲进包围圈，而是平稳着陆。
　　“行了，”叶如是松手，“朝那边玻璃门走，我去训练室瞅一眼，随后到。”

　　喻昭苏还没应声，她就雷厉风行地无踪影了。
　　而叶如是卷起的风刮过脸颊——以及心田，思绪缠的毛线团碌碌一滚，散了大半。
　　那纸车票也一飘一飘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Dream明净的玻璃门。她抱着手肘，按叶如是的叮嘱，一步、又一步。

　　“哎，小姑娘。”
　　玻璃门前，工作人员拦下目不斜视的喻昭苏，“总经理想先跟叶教练谈谈，你在外头等会儿！”
　　“啊……嗯！”喻昭苏听得一清二楚，可脑筋转了百八十圈，才解析出其含义，“那我……”

　　“没事。”
　　叶如是来去都如风，一眨眼就又闪现回喻昭苏身边，吓得人一咯噔，“你忙去吧，我照应她！”
　　工作人员只是被抓壮丁的传声筒，左右话已经说到了，于是一甩手上楼。

　　“回神啦，”叶如是一响指唤回喻昭苏追着脚步声而去的目光，“进去后，要是问你什么，知道就如实讲，不知道或不愿说就知会一声，不要缄口不言，行吧？”
　　因着开门之恩，无条件信任她的喻昭苏重重点头，蒜捣了一半，她才意识到不礼貌，忙呐呐道：“……行。”
　　“方才在门口那么冷，我的话你都能答上，在暖和的室内，肯定更没问题。”

　　“那么，”
　　说着，叶如是朝前一倾身，玻璃门随之后撤，“你请进。”

　　啊？请谁？
　　喻昭苏当即瞪圆眼睛，仿佛开了个眼角。
　　她——露宿街头预备役，职业选手的边都挨不上，哪方面值得一队教练的“请”。

　　“还、还是……”
　　“任何比赛都是选手先登台亮相，当提前适应了。”叶如是像电影里一样躬身，轻巧地做出“请”的手势，“你还是上单位，当之无愧的领头羊，头阵中的头阵！”

　　*

　　玻璃门里还藏着一扇小的玻璃门，划出一方不可见的隔间。
　　此刻，叶如是跟一位女士就在隔间里谈话，而喻昭苏和另一些人在外间，面面相觑地枯坐——叶如是方才介绍过都是Dream的什么什么，可准头阵上单心跳如雷，那些职务擦着耳廓而过，一刻都没耽搁。

　　“喝水。”
　　玻璃杯映着“Dream的什么什么”们漫不经心的神情，他们没话找话地嘟哝，“你说Dream给你发了青训邀请，可以让我们瞧瞧么？”
　　“聊天记录吗？”喻昭苏慌忙在兜里一通抓，“当、当然。”

　　叶如是叮嘱她实话实说。
　　而眼下，他们大腿翘二腿地在她面前一字排开，场面仿佛三堂会审，扯谎的念头早已经灰飞烟灭。
　　喻昭苏找着照片，小心翼翼放在茶几上：“给。”

　　他们没拾她的手机，只探头扫了一眼，即开始窃窃议论。
　　“耶？工作人员没多问几句就邀请了，工作也太不细致了。”
　　“谁能猜到啊，不都默认……嘛！”
　　“明儿开会吵一吵，让他们长长记性，别凭白给人添工作量。”

　　喻昭苏听得模模糊糊，但直觉他们在评头论足自己，默默在心里嘀咕。
　　都默认什么？
　　性别吗？
　　可喻昭苏不敢讲出口，毕竟“扫地出门”还是“留Dream察看”还没分晓，于是她垂下脑袋，装聋作哑地捻着耳畔的长发。

　　恰此时，一声砸杯子的震响从小玻璃门的缝隙泻出。
　　震得喻昭苏直打退堂鼓——
　　她们是不是在争执？因为她的事？

　　喻昭苏不禁提心吊胆，可心脏咚咚上蹿下跳了百十下，也没再听见气急败坏的骂架，或者摔打什么东西的声响。
　　三两分钟后，小玻璃门悄然滑开，那位女士从容折返，面色并无不虞，叶如是紧随其后，脸上甚至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放心。”
　　撞上小姑娘惴惴不安的视线，叶如是三步并两步跨到喻昭苏身后，平稳地搭她肩膀。
　　“搞定了，以后就得喊你——小青训了。”
　　“啊……什么？”

　　喻昭苏仍在响应中，就听那位女士拍拍手，扬声宣布：
　　“经过我和Leaf教练的商讨，任何情况下，我们Dream都应言而有信、言出必行，所以Esperanto，欢迎你加入Dream战队！”
　　说着，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先前的提心吊胆仿佛一只绑在腿上的气球，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缓缓鼓胀。眼下，钻入耳中的话语化作一根细长的针，稳准狠地扎向那枚气球。
　　“啪！”
　　喻昭苏被震得耳鸣，盯奥数题般凝视那只代表Dream的舒展的手。

　　脑子里徐徐刻下第一条“解”：
　　至少今晚，不用露宿街头了。

　　呀，偏题了！
　　新鲜出炉的青训生仓促伸出又凉又颤抖的手，生疏地与她一握。
　　“谢……多谢您！”

　　*

　　“现在，让他们领你去宿舍、训练室，以及逛一逛Dream的基地。”
　　女士朝“Dream的什么什么”们颔首，“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或者他们也可以。”
　　“欢迎欢迎，”遭点名的几位立即放下二郎腿，脸上的漫不经心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殷勤，“那我们就走吧，转一圈估计就该开饭了，咱队阿姨的手艺特别好。”

　　出了门，喻昭苏才意识到叶如是仍在玻璃门那一侧，岿然不动。
　　仿佛失了支点，不安复又放肆漫延，她扭头回望叶教练，任身前的人怎么说也不愿挪一步。

　　领了命跑不了路，他们只能抱着臂叹气。
　　“o do kei？崩撤卖溜？”
　　“还搁总经理视野里呢，嫌工资烫手啊你！”
　　“让Leaf教练出马——哎，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叶如是注意到小青训在门口上演“一二三木头人”，于是快步上前。
　　“有话要跟我说？”
　　喻昭苏摇头。

　　“方才的叮嘱记得吗，‘不要缄口不言’。”叶如是将她带到一边，“他们听不见了，所以说吧。”
　　“你……”
　　喻昭苏的视线落在她的衣摆，舌头似是故障，自顾自地无理取闹，“您不陪我吗？我……有点害怕。”

　　“抱歉啊。”
　　叶如是一面为她理长发，一面瞄了眼玻璃门后的那位女士，“总经理虽然答应了，但还是有所顾虑，我趁热打铁再吹一吹风——”
　　为你争取与其他青训一致的待遇。
　　不过，叶如是瞧着小青训的发顶，不打磕绊地改了词，“等结束了，我带你出门吃饭，接风宴，然后去买一些日用品，我看你就背了一袋行李，东西大概没稍齐吧？”

　　地板骤然坚实，载着叶如是的许诺。
　　“嗯，”喻昭苏终于抬头，撞上她灿如朝阳的目光，“我等你。”
　　叶如是捏着发尾一挥：“等下见！”

　　安抚了小青训，叶如是脚步一掉打算回办公室，可一转念，她又旋了一百八十度，绕过喻昭苏奔向不远处围观的几位同事。
　　“安排她跟工作人员一块住，离训练室近一些，毕竟从明天开始，她就是咱Dream的青训生了。”
　　听见咬重的“青训生”，“Dream的什么什么”们互换了一瞬眼神：“行，让她住二楼东边，跟青训训练室只隔一条走廊。”
　　“麻烦啦。”

　　口头打点一通后，她又朝喻昭苏招手。
　　“来，先到我屋拿行李，你带路啊小上单——然后再逛基地，今儿休假队里没什么人，所以慢慢走慢慢看，该问就问，他们都会给你解释。”
　　那几位此起彼伏地抬了抬手，表情略显生硬。

　　“那……我上楼了，等下见！”
　　喻昭苏没继续一步三回头，而是像方才进玻璃门时一样，一马当先地走在他们前边，不过此时的心脏从悬崖落地，平稳多了。

　　身后的他们仍在议论，音量也不如方才“不管不顾”了，毕竟现在都是一个战队的，楼上不见楼下见。
　　“也不知道她们肿么谈嘞。”
　　“是啊，前一秒还摔杯子，后一刻就相亲相爱欢迎你……”

　　闲言碎语如积聚的雨水，打湿鞋子、漫过脚踝，不时还掀起浪，企图将朝上爬的人吞没。
　　喻昭苏深一脚浅一脚，蹚过了Dream那条狭窄却漫长的楼梯，而后游过一片名为亚军的海，跋涉到了DTG——
　　她如今所在的地方。

　　尹监督探头探脑，发现选手们还围着阮文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可瞧见一旁的喻昭苏时，他的叹气进程马上中断了，眼睛一亮道：
　　“It's time to train！”

　　喻昭苏会意，清脆地拍拍手：
　　“训练赛还打不打？”

　　一呼百应。
　　“Of course——”